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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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後山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白天還算平整的土路到了晚上就變了樣,坑坑窪窪的,稍不注意就會踩進坑裡。仁野走在前面,用礦燈照著路,田穗兒跟在他身後,兩隻手攥著棉襖的領口,低著頭看腳下。

  風比剛才大了,吹得路邊的枯草嘩嘩作響,像潮水。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到了後山那塊平地。仁野停下來,把礦燈舉高,光柱照到那個新壘的土堆上,不大,不高,旁邊散落著幾塊石頭,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頂小小的帽子扣在地上。

  田穗兒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墳頭,過了好一會兒,她蹲下來,從旁邊的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輕輕地放在墳堆上。不是扔,是放,像是在給那個土堆添上一點什麼。

  然後她站起來,退回到仁野身邊。

  「你不上炷香?」仁野問。

  田穗兒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座新墳上,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

  「我不信那些。但她一個人躺在這裡,我來看看她,她應該就知道了。」

  仁野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墳前,誰都沒有再開口。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吹得周圍的荒草傾伏,又立起來,再傾伏。遠處的礦區燈火明明滅滅,像一條倒扣在地面上的銀河。

  「走吧。」田穗兒說,「你明天還有事。」

  仁野應了一聲,轉過身。

  往回走的路上,田穗兒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兩隻手還是抄在口袋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後,剛好落在仁野腳下。仁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繞開,就那麼踩著那道影子往前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田穗兒停下來。

  「到了,」她說,「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進去。」

  田穗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家屬院的大門。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來,回過頭,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身影勾了一圈暖黃色的邊。

  「仁野,」她在黑暗裡喊了一聲,「今天晚上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然後她轉身上了樓。

  仁野站在家屬院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了,樓道里的燈亮了一瞬,又滅了。他把那根揣在口袋裡的煙摸出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路燈下散開,然後被夜風吹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自家窗戶還亮著燈。李月娥的身影映在窗簾上,來回走動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仁野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然後把菸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抬腳上了樓。

  仁野推開門的時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納鞋底。針扎進厚厚的布料里,拔出來,再扎進去,動作又快又利索,像是在跟誰賭氣。聽見門響,她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

  「吃了沒?」

  「吃了。」

  李月娥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滿泥土的褲腿和膠鞋上停了一下,眉頭皺了皺,但沒問,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納鞋底。

  仁守義坐在老藤椅上,手裡攥著那張過了期的報紙,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報紙邊角都捲起來了。他也沒看仁野,只從報紙上面露出半張臉,悶聲說了一句:「廚房裡有剩飯,自己熱。」

  仁野應了一聲,沒去廚房,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他從兜里摸出煙,抽出一根,看了看李月娥,又放回去了。

  李月娥瞟了他一眼:「想抽就抽,屋裡又不是沒抽過。」

  仁野又把煙拿出來,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李月娥被嗆得咳嗽了一聲,但沒再說什麼。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老座鐘在牆上嘀嗒嘀嗒地走,像有人在暗處一下一下地敲著骨頭。

  「爸。」仁野開口了。

  仁守義從報紙上面露出眼睛。

  「今天晚上,我跟天放、鐵軍,下井了。」

  仁守義手裡的報紙放下來了。李月娥納鞋底的針也停了。

  「把那具女屍帶上來了。埋在後山。」

  屋裡安靜了一瞬。李月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看看仁守義,又看看仁野,攥著針線的手慢慢放下來。


  仁守義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很穩:「埋好了?」

  「埋好了。」

  「有沒有人看見?」

  「沒有。我們半夜去的,後山沒人。」

  仁守義點了點頭,把那根煙叼在嘴角,沒點,就那麼叼著。

  李月娥忽然站起來,把手裡的鞋底和針線往桌上一放,走進了廚房。仁野聽見她在廚房裡掀鍋蓋的聲音,然後是碗筷的碰撞聲。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好的剩飯走出來,往仁野面前一放:「吃。」

  仁野看了她一眼,李月娥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眶是紅的。她沒看他,轉身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鞋底,繼續納。針紮下去,拔出來,紮下去,拔出來,動作比剛才更用力了。

  仁野端起碗,扒拉了兩口。飯是中午剩下的,有點硬,但他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飯吃完了。

  李月娥又站起來,把碗收了,拿到廚房去洗。水龍頭嘩嘩地響,夾雜著碗筷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她擤鼻子的聲音。

  仁守義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然後放進煙盒裡。他看著仁野,眼光比平時柔軟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泡過了,褪去了那層硬殼。

  「韓長河知道嗎?」

  「不知道。」仁野說,「天放說,先不告訴他。」

  仁守義點了點頭,沒有評價這個決定對還是不對。他只是又問了一句:「那個洞室呢?你打算怎麼處理?」

  「炸了。等下次下去的時候,帶些炸藥,把那個洞室和附近的巷道一起炸塌,讓它跟三年前那次冒頂連成一片。以後誰也不會知道底下曾經有過什麼。」

  仁守義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反對,是在計算。

  「炸藥的量得算好。」他說,「那個位置的頂板本來就松,震大了怕把上面的煤層震散了,震小了又塌不透。」

  「天放說他來弄。他說運輸隊的火工品倉庫他能進去。」

  仁守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了仁野一眼,沒有問「你信不信他」,也沒有問「他能不能行」,只問了一句:「他懂炸藥?」

  「他說在礦上學的。」

  仁守義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追問,但仁野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微微握緊了。

  廚房裡的水龍頭關了。李月娥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她看了一眼仁野,又看了一眼仁守義,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忍住。

  「你們爺倆,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仁守義沒接話。仁野也沒接話。

  李月娥看著他們倆,眼眶又紅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手裡的圍裙往椅背上一搭,轉身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不重,但也不輕,剛好能讓外面的人聽見那聲悶響。

  堂屋裡又只剩下父子倆。

  「你媽擔心你。」仁守義說。

  「我知道。」

  「她不是不讓你管這件事。她是怕你把自己搭進去。」

  仁野點了點頭。他知道。李月娥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心裡比誰都軟。她罵仁野,罵仁守義,罵這個家窮,罵日子不好過,可她從來沒真的攔過他們做什麼。她只是怕。怕兒子出事,怕男人出事,怕這個家散了。

  「爸。」仁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三年前,你跟韓長河下井巡查,發現那個硐室里有人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女人可能是被人關在那裡的?」

  仁守義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想過。」他說,「從看到那盞亮著的馬燈的時候,就在想。如果她是自己下去的,點燈幹什麼?井下不缺照明,礦燈、巷道燈,到處都有光。她點一盞馬燈,說明她需要那盞燈。她需要那盞燈,說明那個硐室里沒有別的光源。」

  仁守義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

  「一個井下硐室,沒有礦燈,沒有巷道燈,說明那不是正常的休息硐室。正常的硐室,至少會有接過來的照明線。那個硐室沒有。她是摸黑在裡面的。」

  仁野的手握緊了膝蓋。

  「那你怎麼不報?」


  仁守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牆上那張發黃的掛曆,盯了很久。

  「因為沒有證據。」他說,「我只有猜想,只有懷疑。我不知道她是自己下去的,還是被人帶下去的。不知道她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不知道那盞燈是她自己點的,還是別人點的。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報?」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

  「如果我報了,公安來了,查了一圈,查不出結果,最後定性為意外事故。那個女人的家人拿不到任何說法,韓長河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而我——一個提前退休的殘疾礦工,無憑無據舉報機電科科長,最後會是什麼下場?」

  仁野沒有回答。他們都知道答案。

  「所以你等了三年。」仁野說。

  「我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把這件事翻出來、又不至於把自己搭進去的機會。」仁守義看著仁野,目光裡頭有一種仁野從來沒見過的光,「沒想到,這個機會是你。」

  仁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你去找韓長河的時候,他跟你說了什麼?」仁守義問。

  仁野把韓長河的話複述了一遍。遠房親戚,家裡變故,來投奔他,暫時安置在井下硐室里,還沒來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仁守義聽完,沒有評價,只說了一句:「你信嗎?」

  仁野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全信。」

  「哪部分不信?」

  「遠房親戚。」仁野說,「他提到那個女人的時候,眼神不對。不是那種提起親戚的眼神,是……」

  他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是提起一個他虧欠了的人的眼神。」仁守義替他說了,「你爸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還是看得準的。韓長河這個人,這輩子虧欠過的人不少,但能讓他記在心裡、不敢面對的,沒幾個。」

  仁野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仁守義說,「他說那個女人是他從副井帶下去的,走的是材料運輸道,避開了主井的安檢。這個說法有問題。」

  仁野抬眼看他。

  「副井雖然有材料運輸道,但那個入口有鐵門鎖著,鑰匙在運輸隊和機電科各有一把。運輸隊的鑰匙在隊長手裡,機電科的鑰匙——」仁守義看著他,「在韓長河手裡。」

  仁野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連上了。

  「所以,他能把那個女人帶下去,是因為他有鑰匙。他有鑰匙,是因為他是機電科科長。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他利用職權做的一件私事。」

  「對。」仁守義說,「所以他說『遠房親戚來投奔』的時候,你就要想一個問題:一個遠房親戚來投奔,犯得著動用機電科科長的權限,從副井帶下去,藏在一個井下硐室里嗎?」

  仁野沉默了。他明白仁守義的意思。

  正常的邏輯是:如果是普通的遠房親戚來投奔,韓長河完全可以在礦上給她找個臨時住處,哪怕是在外面村子裡租間房,也比把人藏在井下要合理得多。他沒有這麼做,說明那個女人不能被別人看見。不能被看見,說明她的身份有問題。

  或者——韓長河的身份有問題。

  仁野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窗外的家屬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礦區的方向還亮著幾點燈火,像不肯熄滅的餘燼。

  「爸,你覺得那個女人是誰?」

  仁守義沒有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隔在他和仁野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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