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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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閉上眼睛。他終於明白了那盞亮著的馬燈是怎麼回事,明白了為什麼仁守義和韓長河下井巡查的時候,硐室里的燈是亮著的。

  有人在封井之前下去過,點了一盞燈,陪了那個女人最後一程。

  那個人是韓天放。

  「韓長河不知道我下去過。他以為那個硐室一直封著,沒人動過。」韓天放站起來,把那張照片從仁野手裡拿回去,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回鐵皮柜子里,鎖上。動作很輕,像在安放什麼。

  「你這麼大了,你媽失蹤,沒有人找過?」仁野問。

  「韓長河跟老家的人說,她跟人跑了。」韓天放的聲音很平,「沁水那邊的人信了,也沒人追問。我一個半大小子,說話沒人信,也沒人聽。後來我長大了一些,去找過沁水的親戚,他們說韓長河已經打過招呼了,讓我別鬧。」

  仁野攥緊了拳頭。

  「你恨他嗎?」他問。

  韓天放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仁野,眼眶是紅的,但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是我後爸,可他也是我從小到大叫『爸』的那個人。他打我媽,我恨他。他把我媽扔在井下,我恨不得他死。可他供我讀書,給我找工作,逢年過節還給我媽墳上燒紙。你說,我該恨他,還是該謝他?」

  仁野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不是壞人。」韓天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就是個普通人。一個做了錯事、不認錯、也不敢認錯的普通人。」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麼解釋也活不過來,不是嗎?」

  韓天放低下頭,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一滴眼淚砸在地上,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仁野站著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在韓天放肩上拍了一下。

  「天放,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媽在井下躺了三年多,總得讓她出來。」

  韓天放猛地抬起頭,看著仁野。「怎麼出來?報了案,韓長河就得進去。他進去了,我——」

  他卡住了。

  仁野知道他要說什麼。韓長河進去了,韓天放就真的成了沒爹沒媽的孩子。不管韓長河做了什麼,他畢竟把韓天放養大了。這份恩與怨纏在一起,扯不開,也剪不斷。

  仁野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吐出來,看著它在風裡散開。

  「天放,你聽我說。我們不一定非要把這件事捅上去。」

  韓天放愣住了:「什麼意思?」

  仁野蹲下來,用菸頭在地上劃了一條線。

  「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人,你、我、我爸、韓長河、還有劉德厚劉爺。馬鐵軍他們幾個只知道井下有具女屍,不知道是誰、怎麼來的。咱們可以把這件事控制在這些人裡頭,不往外張揚。」

  「怎麼控制?」

  「把你媽從井下帶上來,另外找個地方安葬。然後把這個洞室封死,把那條巷道也封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以後礦開起來了,那邊區域不開採,誰也不會知道底下曾經有過什麼。」

  韓天放沉默了,盯著地上那條仁野用菸頭劃出來的線,像在看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韓長河不會同意的。」他說,「他知道了一定會攔。他寧可我媽永遠埋在底下,也不願意把她挖出來。」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仁野把菸頭踩滅,「等你媽出來之後,安葬好了,再告訴他。到時候木已成舟,他想攔也攔不住了。」

  韓天放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停下來,看著仁野,「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犯不著蹚這趟渾水。」

  仁野看著他,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世的畫面。韓天放替他擋刀,替他扛事,替他背鍋。那些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刀尖頂著他的腰,他咬著牙一聲沒吭。仁野欠他一條命,不止一條。

  「因為你是韓天放。」

  韓天放愣了半晌,又蹲下了,又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忽然罵了一句:「操,你他媽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肉麻了。」

  仁野沒搭理他。

  「你打算什麼時候下去?」韓天放問。

  「越快越好。井底已經開始滲水了,再拖下去,積水一上來,連進都進不去。」


  韓天放點了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找個東西,把她裝好帶上來,然後找個地方埋了。」

  韓天放沉默了一會兒。

  「後山有一塊空地,我媽活著的時候喜歡去那兒。她說站在那上面能看見沁水的方向。」

  仁野點了點頭。

  「那就定在後山。今天晚上,我把馬鐵軍叫上,他有力氣,而且他已經知道井下有屍體的事了,瞞也瞞不住。」

  韓天放站起來,把院子裡的工具收攏在一起,鐵鍬、鎬頭、繩子,一樣一樣碼好,像在準備一場仗。他的動作很穩,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仁野走到院門口,韓天放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仁野。」

  仁野回過頭。

  韓天放站在院子中間,身後是那根晾衣繩,繩上掛著的工裝在風裡輕輕晃動著。

  「謝謝。」

  仁野看著他,沒有說不用謝,只說了兩個字:「晚上見。」

  晚上八點,天黑透了。礦區家屬院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落在人間的煤渣。仁野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李月娥追到門口問了一句「這麼晚了上哪去」,他隨口應了句「找天放有事」,便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他沒有直接去韓天放家,而是繞了一條遠路,從礦區西邊的圍牆根底下穿過去,避開了保衛科的巡邏路線。這條路他小時候走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踩空。

  到韓天放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仁野推門進去,韓天放已經準備好了。鐵鍬、鎬頭、繩子、麻袋、礦燈——一樣一樣碼在院子中間的水泥地上,像士兵等待檢閱。他換了一身舊衣服,袖口和褲腿都用繩子紮緊了,腳上穿了一雙膠鞋。

  「走吧。」韓天放把兩盞礦燈別在腰上,扛起鐵鍬。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沿著巷子往西走。夜風很硬,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礦區大喇叭的電流聲,然後是《國際歌》的前奏,晚上九點整,準時響。

  去石溝村的路兩人都熟。出了礦區大門,過了那座小石橋,再翻過一道土梁,遠遠就能看見石溝村黑黢黢的輪廓。村口老槐樹下蹲著一個人影,菸頭的火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是馬鐵軍。

  「來了?」馬鐵軍站起來,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聲音壓得很低。

  「東西帶了嗎?」仁野問。

  馬鐵軍拍了拍身後的背簍:「帶了。荊條編的,結實,裝個百來斤沒問題。」

  三人不再多說,沿著村外的土路繞到西二採區那片塌陷地。月色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縫和坑窪看不太清,只能憑著記憶走。馬鐵軍走在最前面,他對這片地太熟了,閉上眼都知道哪兒能下腳、哪兒會陷。

  豎井的井口還在原處,油氈蓋著,上面壓了幾塊石頭,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仁野把石頭搬開,掀開油氈一角,一股潮濕的、帶著咸澀味的風從底下湧上來。

  馬鐵軍蹲在井口邊上,把礦燈往底下照了照,皺了皺眉:「水位又漲了。比前幾天高了差不多一尺。」

  仁野也看見了,礦燈的光柱照在井底,能看見一片亮汪汪的反光。積水。

  「下去就得快點。水還在往上漲,待久了怕出不來了。」馬鐵軍把背簍放在一邊,開始檢查繩索。

  韓天放蹲在井口,看著那黑洞洞的井筒,臉色不大好看。從來到這個地方開始,他就沒怎麼說話,一直緊繃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天放。」仁野喊了他一聲。

  韓天放回過神,看了仁野一眼,沒有說話,把礦燈往額頭上綁好。

  「我先下。」馬鐵軍說,「底下我熟。」

  「一起下吧。」仁野看了一眼韓天放,「三個人,有個照應。」

  馬鐵軍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他把繩索的一端系在井口旁邊那棵老槐樹根上,用力拽了拽,確認結實了,然後把繩索的另一頭扔進井裡。繩索是粗麻繩,拇指粗,足夠承住一個人的重量。

  「我先下,到底了盪三下繩子,你們再下。」馬鐵軍說完,雙手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到底是干慣了這種營生的,動作又快又穩,不到五分鐘就到了井底。繩索盪了三下。

  仁野看了韓天放一眼:「我下,你跟著。」


  他攥住繩索,學著馬鐵軍的架勢往下滑。繩索勒進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沒鬆手。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腳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裡,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越往下越冷,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裹住了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看。

  腳踩到井底的時候,積水沒過了他的腳踝。冰涼的水灌進膠鞋裡,他打了個寒顫。

  馬鐵軍已經打開了礦燈,光柱在巷道口掃了一圈。仁野仰頭朝上喊了一聲:「天放,下來。」韓天放應聲而下,比仁野利索得多,到底是年輕力壯,幾把就滑到了底。

  三人打開礦燈,朝巷道深處走去。

  半人高的巷道,彎腰走已經很吃力了,加上積水,每一步都踩得噗嗤噗嗤響。頭頂的木樁上還在滴水,滴在脖子上,涼颼颼的,像有人從背後用手指戳你。

  馬鐵軍走在最前面,仁野在中間,韓天放在最後。

  越往裡走,巷道越矮,有些地方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木樁的間距也大了起來,有些地方的頂板已經塌了,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仁野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巷道的支護明顯不如上次來時穩固了,可能是滲水泡軟了地基,木樁開始下沉。

  大約走了十分鐘,巷道拐了一個彎。

  馬鐵軍停下來,側過身,讓仁野走到前面。

  前面就是那個洞室。

  仁野把礦燈舉高,光柱切開黑暗,照見了洞室入口。荊笆片還擋在那裡,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他伸手把荊笆片撥開,側身擠了進去。

  洞室里沒有變化。

  那盞生鏽的馬燈還在壁龕里,燈座上的鹽霜又厚了一些。那個搪瓷缸子還在原處,缸底積了一層灰白色的鹽結晶。蠟燭頭散落在角落裡,像幾截凍僵的手指。

  那具女屍還靠在岩壁上,半坐半臥,姿勢沒變。

  韓天放站在洞口,沒有進來。

  仁野回頭看了他一眼。礦燈的光從他臉上掃過,仁野看見他咬緊了牙關,兩腮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他在忍。

  馬鐵軍不知道這裡面的內情,只知道要上來把屍體帶出去。他看了看那具女屍,又看了看韓天放,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但沒有問,只是把背簍從背上取下來,放在地上。

  「怎麼裝?」他問。

  仁野蹲下來,看了看那具遺骸。屍體沒有腐爛,但已經干縮了,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整個人的體積比正常小了一圈。應該能裝進背簍里。

  「小心點,別弄散了。」仁野說。

  馬鐵軍點了點頭,從背簍里抽出一條舊床單,在地上鋪開。他走到女屍跟前,猶豫了一下,雙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嘴裡小聲念叨了幾句。石溝村的人信這個,碰到死人總要拜一拜,求個心安。

  韓天放忽然開了口:「我來。」

  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的。

  仁野和馬鐵軍都愣了一下。韓天放從洞口走進來,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蹲在那具女屍面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從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個手臂都在抖。

  仁野把頭轉了過去。馬鐵軍也把頭轉了過去。

  身後傳來布料的窸窣聲,很輕,很慢。然後是韓天放的一聲呼吸,很長,很深,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沒有哭聲,比哭聲更讓人難受。

  過了不知道多久,韓天放說了一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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