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採煤三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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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啊!去年四季度安全大檢查,四隊的巷道支護合格率才將將過八成,咱們是九成六。這樣的隊伍不裁,裁咱們?說到天邊去也沒這個道理!」

  「依我看啊,這礦上裁三隊還是裁四隊,他們根本不在乎。就看誰鬧不起來裁誰,誰背後沒人裁誰。三隊再好有什麼用?咱們三隊,有誰的家屬在礦上當個一官半職的?滿屋子人,有一個算一個,誰家跟礦上的領導沾親帶故?誰逢年過節去科長、礦長家走動過?」

  「再看看四隊。隊長趙德海是許科長的小舅子,副隊長李明義,那是運輸科科長的親侄子。要不然之前那麼多安全問題,早就該被撤了。」

  劉躍進嘆了口氣,把那副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著,繼續道:「這次把我們三隊拉下水,就是覺得咱們也不會鬧,也鬧不起來。因為咱們老實,咱們聽話,咱們沒人!說白了就是上面領導找個藉口,好名正言順地把四隊保住。」

  趙鐵頭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仰,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那就這麼認了?田隊,咱們跟著你幹了十幾年,你就這麼看著弟兄們被打發到四面八方去,拿三四十塊錢一個月的工資,回家被老婆指著鼻子罵沒出息?」

  「鐵頭!」陳志強從窗戶根兒底下站起來,一把拽住趙鐵頭的胳膊:「你沖田隊吼什麼?田隊的頭怎麼傷的,還不是因為你昨天衝動跟人動手,田隊替你擋了一下,才搞成這樣的!這事兒礦上還不知道要怎麼處分呢!」

  趙鐵頭被吼得一愣,臉上那股暴躁勁兒慢慢泄了,眼神里浮上一層愧色。

  他搓了搓手,訕訕地坐下來,聲音小了許多:「田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這不是急了嗎。」

  田滿倉擺了擺手,示意不礙事。

  「我跟你們一樣急。你們是家裡的頂樑柱,我也是。穗兒她媽身體不好,我還有老人要養,這腰傷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利索,往後還能不能下井都是個未知數。要是再沒了採煤隊的這份收入,我這個家,也不好過。」

  他這話說得實在,實在到讓人沒法接。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蹲在牆角的一名年輕礦工才瓮聲瓮氣開口,打破了僵局。

  「我聽礦上這幾天有人嚼舌根,說是因為穗兒和仁野那小子的事兒,許科長臉上掛不住,這才拿咱們三隊開刀的。」

  一句話,徹底捅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趙鐵頭怒吼一聲:「說他媽什麼呢!這是和穗兒閨女有什麼關係!往後誰再敢拿這事在隊裡嚼舌根,別怪我趙鐵頭翻臉不認人!」

  可眼下這事早就瞞不住了,前幾天老仁家那野小子和穗兒那點事兒,早已傳遍整個家屬院,連礦上各處都議論紛紛,人盡皆知。

  起初,隊裡都以為穗兒和許科長的兒子定親,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大家暗地裡都悄悄盼著,覺得這門親事要是成了,背靠勞資科這層實權門路,往後採煤三隊的考核、定崗、福利調配,多少都能沾些光,在礦上也能多幾分底氣。

  現在倒好,自家精心護著的白菜,愣是被豬給拱了!

  仁野那小子別看長得人模狗樣,模樣周正,可平日裡遊手好閒,礦上哪兒有插科打諢的事兒,准少不了他的影子。

  說實話,就他那吊兒郎當的性子,根本過不了三隊這些當叔伯的眼,怎麼看都配不上穗兒閨女。

  而且還聽說,早先採煤二隊的隊長仁守義因傷提前退休,按廠里政策子承父業,礦上特意給仁野留了機電科的安穩差事,那可是人人眼紅的香餑餑。

  不用下深井,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坐班輕鬆,活兒乾淨又體面,可偏偏那小子犯渾,說不去就不去,白白扔了個鐵飯碗,半點不懂安分過日子。

  田滿倉臉色沉沉,聲音透著愧意:「各位兄弟,倘若真是因為我家這點私事,連累三隊落到這般地步,是我田滿倉虧欠大家,對不住各位。」

  「田隊,你這是什麼話!」趙鐵頭第一個急了。

  田滿倉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他撐著身子往起坐了坐,腰上的傷讓他動作有些吃力,額角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但他咬著牙,硬是坐直了。

  「鐵頭,你讓我把話說完。」

  他的目光從趙鐵頭身上移開,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劉躍進、陳志強、孫大勇……每一張臉他都熟悉,都跟他在井下同生共死過。


  「我田滿倉在紅星礦幹了二十三年,當採煤三隊的隊長也當了快十年。這十年,弟兄們跟著我,沒少吃苦,沒少受累,更沒少擔驚受怕。井下什麼光景,咱們心裡都有數,哪回不是把命攥在手裡過日子?」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啞。

  「可你們誰也沒有當過逃兵。三隊的旗子,是咱們一起扛起來的。」

  「現在礦上要裁三隊,不管是因為大趨勢,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但凡跟我們家穗兒有關係,那就是我田滿倉對不住大家。」

  趙鐵頭又要開口,被陳志強拽了一把。

  「我這身子骨不知道還能不能好利索。就算好了,還能不能下井,也是個未知數。我這個隊長,本來就快當到頭了。」

  他抬起頭,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但是三隊的弟兄們不能散!你們跟了我十年,我不能讓你們落到被人當包袱甩了的地步!」

  「明天,我就去找礦領導,一個一個地找。告訴他們,裁撤採煤隊的事,要按成績來,要按規矩來,不能搞這種歪門邪道!三隊的成績擺在那裡,誰想動三隊,得先問問我田滿倉答不答應!」

  「要是礦上非要拿三隊開刀,非要把咱們的編制打散,那就先撤了我這個隊長!」

  「所以我求大家。」田滿倉說著,雙手撐在床上,竟然掙扎著要起身鞠躬:「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田隊!你這是幹什麼!」趙鐵頭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扶住他:「你腰上還有傷呢,你別動!」

  陳志強也趕緊上前,從另一邊扶住田滿倉的肩膀,兩個人硬是按著他不讓他起來。

  趙鐵頭的眼眶紅了,聲音都變了調:「田隊,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什麼叫你對不住大家?三隊這些年,要不是你帶著,弟兄們能平平安安干到現在?」

  「三隊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說你去找礦領導,那咱們跟你一塊兒去!事是大家的事,不能讓你一個人頂著!」

  「對!一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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