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礦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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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家屬院出來,仁野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一路往西,他要去西二採區實地看看,為自己賺取第一桶金做準備。

  正月的風還硬,刮在臉上像一把把刀子,把他耳朵割得通紅。

  路兩邊是灰撲撲的田壟,凍得硬邦邦的,麥苗還沒返青,趴在地皮上,蔫頭耷腦的。

  偶爾經過一個村子,土牆上刷著「計劃生育功在千秋」的白灰標語。

  蹬了大約三十多分鐘,遠遠地看見一片黑灰色的山頭。

  那是紅星礦場幾十年堆出來的煤矸石山,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亘在丘陵和天空之間。

  仁野把自行車支在路邊,翻過一道矮土牆,走進了西二採區。

  這裡已經不能叫「採區」了。

  說是一片廢墟,一點也不誇張。

  井口已經用紅磚封死了,牆上刷著「危險區域禁止入內」的大字,磚縫裡已經長出了乾枯的蒿草,在風裡瑟瑟發抖。

  仁野站在廢墟中間,四處打量著。

  三年前的那場冒頂,就發生在這裡。他父親仁守義的腿,就是被這場事故砸斷的。當時哪怕再慢半分鐘,井下那二十多號人,一個也別想出來。

  仁野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煤矸石,在手心裡掂了掂。

  灰白色,質地疏鬆,一捏就碎。

  這是貧煤的伴生矸石。

  所謂的『矸石』,就是混含在煤層中的石塊,含少量可燃物,不易燃燒,俗稱「矸子」。

  他站起來,把矸石扔到一邊,目光越過廢墟,看向採區北邊那片山坡。

  上輩子他接手紅星礦場之後,請省煤田地質局做過三維地震,那片山坡下面,正好有一道地質斷層。

  岩層上下錯開,中間夾了一層又密又硬的菱鐵質砂岩,把下面真正值錢的焦煤信號全擋住了,普通勘探根本看不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紅星礦場將這片區域劃入『邊角煤區』,判定不具備開採價值的原因。

  仁野沿著山坡的底部往北走,腳下的土越來越松,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

  這是採空區地表沉陷的典型特徵。

  所謂的『採空區』就是煤被挖走後,空出來的那一大片空洞。

  上分層的貧煤被挖走以後,時間一長,頂板垮落,地表跟著下沉,形成了這片坑坑窪窪的塌陷地。

  仁野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這片塌陷地的範圍,大概有三四十畝,從西二採區的井口一直延伸到北邊的山樑。

  地表裂縫像蜘蛛網一樣四散開來,有些裂縫寬得能伸進去一隻拳頭,往裡扔塊石頭,能聽見骨碌碌滾下去的聲音,好半天才停。

  這種地,種不了莊稼。

  土是松的,存不住水,種子撒下去,要麼旱死,要麼陷進裂縫裡,連苗都出不來。

  如果想正經種糧,得先穩地、再覆土、後改土,沒有個三五年工夫,根本養不出來。

  石溝村的人丟了地,好好的耕地變成一片塌陷的廢土,結果井封了,又拿不到補償款,不去礦上評理才怪。

  仁野繼續往前走,走到山坡的根部,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了一處異常。

  在一叢枯黃的蒿草後面,地面塌下去一個坑,坑的直徑大概一米出頭,邊緣參差不齊,不像是自然塌陷,更像是人工向下挖鑿出來的。

  坑口周圍散落著一些碎石,碎石的顏色和周圍的石頭不一樣,像是從地底下帶上來的新鮮矸石。

  仁野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坑口的邊緣。

  有人用木樁在坑口搭了一個簡易的支撐,四根木頭撐成一個方框,上面還蓋著幾塊破油氈和玉米秸稈,從外面看,跟周圍的地面差不多齊平,若不湊近細看,根本不可能察覺這裡還藏著一個地洞。

  他把油氈掀開一角,往坑裡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有一股風從底下湧上來,帶著潮濕的、發霉的氣味。

  仁野把鼻子湊近坑口,正要仔細聞,忽然聽見底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下一秒,一隻灰撲撲、毛茸茸的大耗子,猛地朝他迎面撲來!


  仁野心頭一驚,下意識往後一仰,差點摔倒在地。

  那老鼠幾乎擦著他的鼻尖飛過去,卻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懸在半空中瘋狂扭動,吱吱的尖叫聲刺得人頭皮發麻!

  仁野定睛一看,才發現這畜生竟是被一根繩子拴在了坑口邊的一個木樁上。

  礦耗子?

  這是仁野上輩子就見過的把戲。

  所謂的『礦耗子』並不是指眼前這隻耗子。

  八十年代初期,國營礦的監管還不嚴,一些膽大的人會偷偷在廢棄採區的邊緣打洞,溜進去偷煤。

  這些人被礦上叫做「礦耗子」,跟田裡的老鼠一樣,專門偷吃現成的。

  他們不打新井,因為那樣太費勁了,動靜也大。

  他們專找那些已經封閉的舊井口,在旁邊挖一個洞,鑽進去,沿著巷道摸到沒采乾淨的煤柱或者殘煤,偷偷摸摸地挖。

  他們之所以會在這養只老鼠,只有一個原因——探瓦斯。

  這是下井的人都知道的土辦法。

  瓦斯無色無味,人很難聞出來,可老鼠不一樣,它比人敏感得多,空氣稍不對勁,它就躁動、亂竄、拼命想跑。

  礦耗子下井之前,一般會先拴只老鼠放下去,過一陣再提上來,老鼠要是活蹦亂跳的,說明底下通風沒問題,可以下去。

  要是老鼠死了,或者蔫頭耷腦不動彈,那就換地方。

  仁野仔細看了看這個坑口,開鑿規整,支護牢靠,偽裝也做得周密,這絕不是臨時起意的「耗子洞」,這是有人正兒八經地在盜採。

  仁野又在坑口周圍轉了一圈。

  他發現了一些痕跡。

  地上有車輪印,很淺,但能看出來是那種架子車的輪子,輪印窄窄的,寬度不到十公分,在農村很常見。

  車輪印從坑口延伸出去,往北走了大概二三十米,便隱沒在了一條鄉間土道上。

  仁野循著車轍走到鄉道前,彎腰撥開幾塊碎石,地面上果然散落著零星的煤渣。

  黑亮黑亮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仁野撿起一粒,用指甲掐了一下,又在指腹間搓了搓,皮膚上很快就留下一層黑色的痕跡,乾巴巴的,像麵粉一樣,輕輕一吹就散了。

  這是貧煤才有的特徵。

  焦煤的煤粉搓上去是油膩膩的,粘在皮膚上不容易洗掉,像抹了一層薄薄的油膏。

  貧煤不一樣,貧煤的煤粉是乾的,澀的,搓完了拍拍手就乾淨,留不下什麼痕跡。

  『貧煤』和『焦煤』的手感之所以天差地別,核心便在於兩種煤的煤化程度不同。

  首先需要先確認一個概念,煤化程度高低是沒有絕對好壞的,主要看用途。

  比如煤化程度高的貧煤,發熱量高、耐燒且火焰短,適合做民用燃料或發電。

  煤化程度適中的焦煤,結焦性好,是鋼鐵工業不可或缺的原料。

  煤化程度低的褐煤,雖然發熱量低、水分高,但儲量大、開採成本低,適合大型電站直接燃燒發電,還能用於煤化工製取燃料油等。

  上一輩子,仁野的商業布局,正是靠著不同煤化程度的煤炭各有所長、各有其用,才一步步鋪展開來。

  其中就包含了民用取暖、工業煉焦、電廠發電、礦山生產自用以及周邊工礦企業燃料供應等多個領域。

  現在重頭來過,想要再建上一世的商業帝國,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看來這幫礦耗子,並沒有挖到那層焦煤。」

  仁野再次起身走回洞口,雖然這幫礦耗子不一定能發現下面的焦煤,但位置倒是選對了。

  他原本的計劃,就是不依靠機械化開採,而是採用最原始的人工井巷掘進的方式把裡面的優質焦煤挖出來,而此處正是最為適宜的入井點位。

  不過他和這幫礦耗子不一樣的是,對方屬於是暗中盜採。

  而自己,是要合理合法的拿到這片區域的採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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