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犬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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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死寂,漆黑一片。

  狗吠聲愈急,一聲緊過一聲。

  突然。

  不遠處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夾雜著枝椏被壓得嘎吱作響,似有東西正從林間鑽出來。

  陳鳴挑眉,將鏡子收入懷中,定睛一看,只見一隻渾身赤紅、毛髮光亮、拖著蓬鬆大尾的狐狸,從蒿草里跑了出來,長相不俗,卻帶著幾分狼狽。

  嘿!

  這狐狸長得稀奇,全身上下都是赤紅,連四肢都不例外。

  那狐狸也看見了壇前的陳鳴,也不害怕,而是上前幾步,直立而起,前爪朝他一拱,開口道:

  「這位公子,你在此作甚?」

  陳鳴一怔,立刻明白這狐狸已成精怪,通曉人言,當即回禮道:「崇文社學子陳鳴,見過狐仙。我在此設壇,是想找人幫忙。」

  赤狐抬爪一指壇上的三隻雞,狐眼亮晶晶:「若是我幫你,這雞能給本狐仙吃?」

  「自然。」

  陳鳴嘴角微揚,這小狐狸瞧著實在可愛。

  赤狐眼睛驟亮,可轉瞬又沉了下來,鄭重道:「先說好,為非作歹的事,本狐仙不做!」胡奶奶說過,如果做了壞事,會有法官上門抓他。

  陳鳴蹲下身,不繞彎子:「狐仙能幫我找東西嗎?」

  「能!」

  赤狐點點頭,嘴角微揚,能看出來他頗為得意,「你可是有東西丟了,要尋回來?」

  陳鳴眼前一亮,連連點頭:「狐仙果然慧眼。我有兩件寶物,被南家的家主南三復搶走了,現在藏在他庫房裡,可惜我沒什麼本事,拿不回來!」

  「你可願幫我?」

  赤狐張口便要應下,目光卻不住瞟向壇上貢品,鼻翼微動。

  就見他輕咳兩聲,在陳鳴面前踱著步,故作從容:「區區小事,本狐仙信手——沾來!」胡奶奶說過,做事情,要確定下來才能做!

  「只是,你發誓,若事成,這些全都是給本狐仙的!」

  赤狐眼都不挪,盯著那三隻雞,又瞅了瞅宴上其他好菜,口水都快流下來。

  「自然!」

  陳鳴應得乾脆。

  還是眼前這小狐狸好打交道,未經世事,哪像剛才那群遊魂,沒什麼本事,還貪!

  「一言為定!」

  陳鳴猶豫片刻,忽然問道:「不過,方才我遇到一群遊魂,他們說不能隨意入宅,否則會別滅形,你難道不怕嗎?」

  赤狐一笑,雙眼眯成條縫,跳上法壇,蹲坐其上,神情頗為得意,狐耳後屈,「本狐仙只是一隻愛串門的狐狸,這狐狸偷雞,天經地義,法官又會說什麼?」胡奶奶說過,要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人家還不願搭理自己,只要不是遇到那些太正經的,都沒事兒。

  「那就好!」

  赤狐伸著脖子,仔細嗅了嗅陳鳴,認真道:「不許耍賴!」

  陳鳴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頓了頓,問道:「只是狐仙怎麼不問我丟的是什麼寶物?」

  赤狐早已迫不及待,見陳鳴應下,低頭就啃起腳下的黃金雞,含糊道:

  「那你還不快說!」

  一邊吃,一邊發出得意的類似嬰兒的喊聲,眼睛都眯成縫。

  陳鳴輕笑:「這兩件寶藥,一曰水龍貫眾,二曰紫靈砂,狐仙可曾聽過?」

  「見過!見過!」

  「真香!」

  赤狐支支吾吾應著,嘴卻一刻不停,蓬鬆大尾在供桌上掃來掃去,半點空閒都沒有,顯得頗為愜意。

  就在這時——

  方才那陣狂吠再次響起,而且聲音極近,眼看就要衝到跟前。

  赤狐渾身一顫,驚道:「壞事了!」

  當即鬆開嘴上的黃金雞,頭也不回,四爪一蹬,身形如箭,一溜煙便竄入黑暗,跑得無影無蹤,只撂下一句話在夜中迴響:

  「公子,雞給本狐仙留著!」

  「誒——」

  陳鳴下意識想要喊著對方,可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什麼都沒了。


  跑的真快!

  待他正覺得意興闌珊的時候。

  近處陡然亮起幾點昏黃,隨後是密集的、踩斷蒿草的「咔嚓」聲,越來越近。

  「前方何人?」

  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問傳來。

  陳鳴回過神來,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回道:「崇文社陳鳴,不知閣下是哪位?」

  「哦——」

  「原來是甲申房的陳公子!」

  燈火漸漸靠近,陳鳴定睛一看,只見個身材魁梧,背弓提刀的壯漢大步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牽黃提燈的守夜郎兒。

  那些黃犬個個膘肥體壯,齜牙咧嘴,低著頭在地上不停嗅著。

  「馮隊長。」

  陳鳴朝著對方躬身一拜。

  他認得此人,正是崇文社特意招募的守夜郎隊長,手下皆是退伍的軍伍好手,文社開了高價,請他們在社外附近守夜,防備山匪野獸。

  「汪汪——汪汪——」

  幾條黃犬猛地對著陳鳴狂吠不止,繩子被掙得筆直,不住晃動。

  「狗東西,休得無禮!」

  馮坦厲聲呵斥,揮手讓手下趕緊把黃犬往後拽。

  幾條狗被勒得夾起尾巴,卻依舊齜牙咧嘴,死死盯著陳鳴,不肯罷休。

  馮坦瞅了眼黃犬,目光掃過供壇,又看了看那桌尚未動過的福宴,眉頭微挑,問道:「陳公子,這三更半夜,你在此作甚?」

  福宴啊,倒是捨得!

  「這是在下私事,不便相告!」

  陳鳴一拱手,隨意道。

  他是甲申房的學子,學業名列前茅,兩年後一旦高中,保底都是一個正九品的實官,同門溪縣令一級,可比對方這保安隊長厲害多了。

  「呵呵——」

  見陳鳴不想多說,馮坦也沒生氣,他就沒見過有哪個書生不自視清高的!

  不過明眼人也看的出來!

  這定然是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什麼召請法門,外加一桌福宴,怕是要辦的事不一般。

  但——跟他沒半毛錢關係。

  馮坦話鋒一轉,問道:「陳公子,你方才在此,可見過一隻赤狐?」

  「見過!」

  陳鳴輕輕點了點頭。

  那小狐狸還答應幫我找回丟失的寶藥呢。

  馮坦一拱手,笑著問道:「那陳公子可曾見到那畜生往哪跑了?」

  陳鳴緩緩搖了搖頭,「夜色太暗,沒太看清,」他頓了頓,指著狂躁的黃犬,「那狐狸犯了什麼事?竟被你們攆得滿山跑,老遠就聽見它們一直在叫!」

  「沒什麼,算那狐狸倒霉,被這些狗嗅著味了。」馮坦擺了擺手,頗為隨意。山中精怪他見得多,殺得也多,狐狸這類,也不甚在意,只是可惜了那身狐裘。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先告辭了。」

  馮坦抬手抱拳,正要轉身離開,忽又頓住,出言建議:「陳公子,這深夜不太平,山中怕有豺狼虎豹,你孤身一人,要不我等護送你回文社?」

  陳鳴略一思忖,方才小狐狸只叫他留著雞,可沒說要在原地乾等。

  再加方才李四那伙遊魂也提醒了他,這荒山深夜,萬一來的不是尋常孤魂,而是吃人的凶煞邪精,他手裡這面寶鏡,不知能不能鎮得住場子!

  不過嘛——

  他望了左右,沒瞧見什麼異樣,抱拳道:「多謝馮隊長好意,只是在下尚有要事,不便打擾!」

  「那好吧!」

  馮坦頷首,也不勉強,隨即招手,沉喝一聲:「走!」

  一群人牽著不甘的黃犬,越過法壇,朝著崇文社的方向走去。

  待動靜越小,火光逐漸消失。

  陳鳴這才上前,續上香燭,隨後又尋了塊巨石,盤腿坐下,閉目養神。

  ……

  不遠處。

  一個灰袍老道站在荒草之間,他望著遠處昏黃的燈火,自言自語道:「這小子,都尋到狐狸幫忙了,怎還不回去?」


  「等你!」

  老道一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登時不大樂意,「你是同來育,不是虛監生!」

  說完,他又繼續問道:「等我做什麼?」

  「……」

  「說話!」

  「猜的。」

  老道被氣的直跳腳,可又奈何不得對方半分,他忽然想到什麼,笑嘻嘻道:「連狐狸都說忻樂樓的雞好吃,改日老道也去嘗嘗鮮!」

  「厚顏無恥!」

  老道得意轉身,也不再搭理胃神同來育,腳下輕輕一邁,便立刻消失在山林之間。

  不覺間,漏盡更殘。

  天邊放出幾道微光,東邊頓時亮起一片,四下泛起薄霧,帶著一股林間的濕冷。

  這時候,雞鳴聲從遠處傳來,拖著長長的尾音。

  狗也跟著叫,此起彼伏。

  熬穿了。

  陳鳴睜開雙眼,起身輕輕一抖,衣上露水淅瀝落下。

  他昨日特意留下,本是想再碰碰那位神秘老道。此刻越想越覺得,指點他去亂葬崗的老道,與錢伯口中的「老神仙」,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本想在這裡等著,看對方是否會再出現。

  難道是被察覺了?

  陳鳴搖搖頭,收起思緒,再看壇上,供品與宴席依舊完好,雖有蟲蠅盤旋飛舞,卻沒有一個敢真正落上去。

  「還挺懂規矩。」

  他當即朝著四方躬身一揖,朗聲道:「在下在此設壇,多有叨擾,這些供品宴席,便當作賠禮,贈予諸位。」

  說罷,轉身便離去。

  既然幫手已經找到,那就妥了一半。

  他剛走出不遠,那些徘徊已久的蟲蠅、螻蟻仿佛得了號令,一窩蜂急匆匆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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