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走失(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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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仁堂藥櫃斑駁,木紋里嵌著經年不散的藥塵。

  掌柜指尖撥弄算盤,珠粒碰撞的脆響,在靜悄悄的藥鋪里格外清晰。

  抬頭瞥見江瀾走進來,指尖一頓。

  「江師傅,還是三粒?」

  江瀾腳步未停,徑直走到櫃檯前,將裝著碎銀的荷包輕輕拍在檯面上,「三粒。」

  掌柜應聲轉身,伸手去抽藥櫃抽屜。

  他側身時飛快掃了一眼緊閉的鋪門,確認無人進出,才壓低聲音,湊到櫃檯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江師傅,你聽說過聚元丹沒有?」

  江瀾抬眼,目光落在掌柜臉上,不說話,只靜靜等著下文。那眼神平靜,讓掌柜心念微頓,再不敢繞彎子。

  他抬手從懷裡摸出個巴掌大的小瓷瓶,瓶身陶土粗糙,瓶口乾裂,卻連半個標籤都沒有,一看就是私下煉製的私貨。

  掌柜將瓷瓶往江瀾面前推了推,聲音壓得更低:「藥效比培元丹強上三分,價錢卻只要七成。內城好幾家武館的弟子都在偷偷用,回頭客多到數不過來。」

  江瀾看了眼瓷瓶,分毫沒有去接的意思,「誰的方子?」

  丹藥一道,最忌來路不明。方子不明,藥材不明,再好的藥效都是拿性命賭。

  掌柜臉上堆起世故的笑,抬手擺了擺,試圖含糊過去:「這你就別深究了,藥材貨真價實就行,問那麼多,反倒沒意思。」

  江瀾眸色微沉,腦海里瞬間閃過上個月的事。

  武館裡一個年輕弟子,貪圖便宜買了這種無主丹藥,服下不過半日,體內勁力亂竄,經脈當場淤塞,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足足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床。

  他抬手輕推,將那瓷瓶原封不動推回掌柜面前。

  「下次再說。」

  掌柜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也不敢再多說。他悻悻將瓷瓶揣回懷裡,把包好的三粒培元丹推過去。江瀾數好碎銀放下,揣好油紙包,抬手掀開布簾,邁步走出藥鋪。

  江瀾在街角的糕餅攤停下,母親素愛甜食,他便買了兩塊熱乎的糖糕,用油紙托著,轉身往巷子走去。

  ……

  翌日天剛亮,江瀾便起身前往武館。

  剛進武館大門,就察覺氣氛不對。平日裡清晨練拳的吆喝聲沒了,偌大的院子裡擠滿了弟子,全都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卻沒人敢大聲說話。

  人群中間空出一塊空地,趙橫就站在那裡。

  他赤著雙腳,踩在冰冷的青磚上,右臂依舊吊著繃帶,那繃帶早已髒得發黑,布角從肩頭垂下來,拖在地上,沾了滿地塵土。

  身上的短衫皺皺巴巴,布滿泥污與藥漬,臉上也糊著泥土,額頭上一塊暗紅色的血痂,乾裂猙獰,不知是何時磕傷的。

  曾經意氣風發、眼高於頂的趙橫,如今模樣狼狽不堪。

  「我是武秀才——你們都不是我對手!」

  趙橫的嗓子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卻拼盡全力喊得響亮。

  他抬手比劃著名崩山拳的招式,右臂動彈不得,只能勉強揮動左臂。

  一招虎賁打出去,身形歪歪扭扭,力道渙散,全無半分章法,袖子掃過地面,帶起一片灰塵。

  緊接著又強撐著使出雙鞭撼山,身體剛轉了一半,腳下就踉蹌不穩,險些一頭栽倒,好不容易扶著膝蓋站穩,臉色已是慘白。

  「好!好拳!」

  他竟自己給自己高聲叫好,臉上擠出一抹僵硬的笑,露出牙齒,可那雙眼睛裡,空洞無神,沒有半分神采,只剩一片麻木的癲狂。

  沈青抱著胳膊,靠在兵器架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周遭弟子聞言,紛紛側目,卻沒人敢接話。誰都清楚,趙橫落得這般境地,皆是他自己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下場,怨不得旁人。

  趙橫忽然停下動作,僵在原地。他身體緊繃,眼神直勾勾盯著腳下的青磚,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雙腿一彎,直直跪了下去,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嘴裡反覆念叨著,聲音帶著哭腔,又滿是恐懼:「大人饒命……我錯了……擂台不公平……我錯了……」

  額頭一下接著一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本就結痂的傷口,瞬間再次崩裂,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滲進青磚的縫隙里,暈開點點暗紅。


  劉芸端著藥罐從後院走來,看到院子裡這副場景,腳步猛地頓住,臉色微變,站在原地沉默數息,終究是轉身回了後院,不願多管。

  武館廊下,劉長青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一身黑色短衫,雙手垂在身側,神色淡漠,目光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不斷磕頭的趙橫。

  趙橫磕了十幾個頭,額頭鮮血淋漓,卻忽然猛地站起身。

  臉上的恐懼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警覺,渾身緊繃,像是在防備著看不見的敵人。

  他左拳抬起,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不斷比劃,嘴裡念念有詞,聲音越來越小:「你過來……你過來試試……我一拳打死你……」

  到最後,只剩嘴唇微微翕動,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唯有風吹過兵器架,刀鞘相互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良久,劉長青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孫庚三。」

  孫庚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弟子在。」

  「他家裡,還有什麼親人?」劉長青的目光,依舊落在趙橫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師父,他還有個姐姐,嫁到城外鄉下了。」孫庚三連忙回道。

  「能否讓人來,把他接走?」

  孫庚三面露難色,猶豫了片刻:「弟子這就去打聽,只是路途遙遠,怕是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劉長青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狀若瘋癲的趙橫,眼神沒有半分憐憫,淡淡開口:「不用了。」

  「讓他自己走。」

  一句話,落定結局。

  孫庚三瞬間愣住,滿臉錯愕。周遭弟子也皆是一驚,紛紛抬頭看向劉長青。

  趙橫依舊在自言自語,含糊不清的話語,分不清是在說「我沒廢」,還是「我是武秀才」。

  他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武館大門走去。

  路過兵器架時,左腳不小心踢到刀鞘,刀鞘在地面滑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卻仿若未聞,始終低著頭,一步步往前,不曾停頓。

  走出武館大門,走上熱鬧的長平街。街上行人紛紛側目避讓,對著他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這人怕是瘋了」,語氣里滿是唏噓與嫌棄。

  趙橫渾然不覺,越走越遠,嘴裡還在不停念叨著,雙手比劃著名崩山拳的招式,左手在空氣中胡亂揮舞,像是在指揮一場不存在的比試,孤單又落魄。

  江瀾站在武館門口,靜靜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遠,最終在街尾拐過彎,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孫庚三走到他身邊,望著趙橫離去的方向,輕聲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感慨:「他以前,多傲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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