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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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幫和黑虎幫碼頭火併的餘波,沒出三天就漫到了臨河街的糧鋪。

  兩幫死傷不少,黑虎幫被打縮回了城南老巢,漕幫忙著清點地盤、安撫商戶,沒顧得上收尾。

  臨河街正卡在兩幫勢力的真空地帶,一夜之間成了各路游散混混趁火打劫的天堂。

  昨夜黑虎幫雖有人上門查探,卻並未察覺異樣,只當是尋常護院,草草便退了。

  江瀾心中有數,卻也沒聲張,只照常來糧鋪當值。

  江瀾拎著米袋往倉庫走的時候,耳朵里還兜著街面上的動靜。

  這天下午,鋪子裡沒什麼散客,江瀾剛把最後一袋米碼進倉庫,鋪門的布簾突然被人狠狠掀開,三道影子晃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精瘦漢子,短褐扎著腰,後腰別著根油光水滑的短棍,三角眼滴溜溜掃過鋪子,一看就不是來買米的主。

  江瀾手裡的空麻袋沒放下,靠在倉庫門框上,冷眼盯著幾人,腳步沒動,先把周遭的退路、對方的身量都看在了眼裡。

  「老闆呢?滾出來!」精瘦漢子「啪」一聲拍在櫃檯上,嗓門大得震得櫃檯上的米斗都晃了晃。

  周叔連忙從後堂掀簾出來,臉上堆著慣常的賠笑:「幾位爺,是要買米還是打油?小店童叟無欺,價錢公道。」

  「買個屁的米!」精瘦漢子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噴了一櫃檯,「碼頭現在歸我們兄弟管了,知道嗎?你這鋪子開在我們的地界上,每個月得交二百文管理費。不多,識相的趕緊交了,保你平安開門。」

  周叔臉上的笑僵了僵,腰依舊彎著:「幾位爺,小店就是個小本生意,一向本分經營。以前不管是黑虎幫,還是漕幫的例錢,我們月月都沒落下,這個月的還沒到收的日子……」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精瘦漢子猛地又一拍櫃檯,櫃檯上的算盤都被震得滑了半尺,「少他媽拿漕幫壓人!今天這錢不交,你這鋪子就別想開門!」

  他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混混立刻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腰裡的傢伙上,一臉兇相。

  周叔嚇得後退了半步,額頭上瞬間冒了汗,正想再賠兩句軟話,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平穩的聲音,音量不大,卻清清楚楚蓋過了混混的叫囂。

  「慢著。」

  江瀾放下手裡的麻袋,緩步走了過來,伸手輕輕把周叔往自己身後擋了半步,抬眼看向那精瘦漢子。

  他身上還穿著武館的練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緊實的胳膊,眼神平靜,沒半分懼色。

  「你他媽誰啊?這裡有你說話的份?」精瘦漢子上下掃了他一眼,三角眼裡多了幾分警惕,語氣卻依舊囂張。

  「我是這家鋪子的護院。」江瀾語氣不咸不淡,「你們要收管理費,沒問題。先把漕幫開的條子拿出來。」

  精瘦漢子一愣,像是沒料到他會說這話,隨即罵道:「什麼條子?老子的話就是條子!」

  「碼頭上現在亂,誰都能來收一筆錢。」江瀾看著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道理卻講得明明白白,「我們今天把錢給了你們,明天漕幫的人來了,說不認這筆帳,再收一遍,這損失,你們擔?」

  周叔連忙在旁邊附和:「對對對!這位小兄弟說得是!幾位爺要是有漕幫的正規條子,我們二話不說,該交多少交多少,絕不含糊!」

  精瘦漢子臉上掛不住了,臉色漲得通紅,猛地從後腰抽出短棍,「哐」一聲砸在櫃檯上,指著江瀾的鼻子罵:「你他媽少在這給老子廢話!我說收就收!今天不交錢,老子先卸了你這條胳膊!」

  話音未落,他就往前猛衝一步,手裡的短棍帶著風,直奔江瀾的肩膀砸了過來。

  周叔嚇得「哎呀」一聲,臉都白了。

  可江瀾沒躲。

  就在短棍快要砸到他肩膀的瞬間,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鐵,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棍頭,往懷裡只輕輕一帶。

  精瘦漢子整個人被這股巧勁拽得往前一個趔趄,重心直接飛了,臉朝著櫃檯就栽了過去。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喉嚨上突然一沉——江瀾的左拳已經穩穩頂在了他的喉結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鎖死了他的呼吸,讓他半個字都喊不出來,渾身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別動。」江瀾的聲音依舊平穩。

  那兩個跟著來的混混剛想往上沖,看見自家老大被人一招制住,喉嚨還頂在拳頭上,腳步瞬間頓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江瀾鬆開拳頭,隨手把奪過來的短棍扔在地上,往後退了一步,給了對方台階。

  「碼頭現在是無主的地界,你們想撈錢,我們能理解。」他看著緩過勁來、捂著喉嚨猛咳的精瘦漢子,話依舊說得明白,「但今天你們收了這筆錢,明天漕幫來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們冒名收錢的,第二個找的就是我們壞了規矩的。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回去等漕幫的規矩定下來了,該交多少例錢,周叔一文都不會少你們的。」

  精瘦漢子捂著喉嚨,咳得臉通紅,看向江瀾的眼神里又怕又恨。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鐵板了,眼前這年輕人看著不聲不響,手上的功夫卻硬得很,自己三個人加起來都未必是對手。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江瀾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行,你小子有種。咱們走著瞧!」

  一擺手,帶著兩個手下灰溜溜地掀簾走了,出門時的罵罵咧咧聲越來越小,半點剛才的囂張氣焰都沒了。

  鋪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周叔長長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身後的凳子上,擦了擦額頭滿腦門的汗,拉著江瀾的手,一個勁地晃:「多虧你了江瀾!多虧你了!今天要不是你在,我這鋪子怕是不僅要被搶錢,連門臉都要被砸了!」

  他轉身從櫃檯的錢匣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硬塞到江瀾手裡,分量墜手,足足有半兩。

  「這錢你拿著!」周叔語氣堅決,半點不容推辭,「本來就該給你的護院賞錢,今天你替我擋了這麼大的災,這是你該得的!」

  江瀾捏著那塊銀子,推了兩下沒推回去,便收了下來。

  半兩銀子!

  夠他在糧鋪干十幾天的活,夠給娘買好幾支治手的藥膏,也夠他買上一副輔助沖穴的藥浴包……

  傍晚收了工,江瀾沒直接回家,先繞去了街尾的藥鋪。

  他買了一支活血化瘀的藥膏,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母親程氏買的。

  程氏靠給人織漁網補衣服過活,一雙手被網線磨得全是口子,腫了小半年,一直捨不得買正經藥膏,只用自己去河邊采的野草熬了塗,半點用都沒有。

  藥膏花了二十文,江瀾把剩下的銀子仔細揣進懷裡,轉身往家走。

  推開門,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昏黃的火光映著她鬢角的白髮,背比前陣子又彎了些。

  「娘,伸手。」江瀾走過去,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藥膏擰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藥味立刻散了開來。

  程氏愣了一下,看著那藥膏,連忙往回縮手:「你這孩子,亂花什麼錢?我這手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有事。」江瀾沒放,拉過她的手,輕輕翻開掌心。

  那些被麻繩磨出來的口子,有的結了黑痂,有的還在滲著血絲,十根手指腫得像發漲的蘿蔔,他看著,指尖頓了頓。

  他低頭,把藥膏小心翼翼地塗在那些傷口上,動作放得極輕。

  「哪來的錢?」程氏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聲音有點啞。

  「周叔給的護院賞錢。」江瀾低著頭,繼續塗藥,「今天有混混來鋪子裡鬧事,我幫著解決了,周叔特意給的。」

  程氏沉默了好一會兒,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聲音軟得一塌糊塗:「阿瀾,你長大了。」

  江瀾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

  塗完藥,他把藥膏塞到程氏手裡,反覆叮囑:「娘,以後每天早晚各塗一次,別省著。用完了我再給你買。」

  程氏攥著那支藥膏,點了點頭,眼眶還是紅的。

  江瀾站起身,走到門外船頭的空地上,剛站上木樁準備練晚課的拳,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江……江瀾?」

  他回頭,看見劉鐵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死死攥著衣角,臉上全是窘迫和難堪。

  劉鐵是他武館同期的寒門弟子,家裡境況比他好不到哪去,兩人平時沒什麼深交,只是武館裡見了會點頭打個招呼。

  「怎麼了?」江瀾從木樁上跳下來,開口問道。

  劉鐵支支吾吾了半天,臉漲得通紅,頭埋得快到胸口了,才憋出一句話:「你能不能……借我三十文錢?」

  他怕江瀾拒絕,連忙又補了一句,聲音都在抖:「我下個月的束脩還差三十文,武館的先生說,再拖就把我除名了。我……我實在找不到人借了,我爹病了,家裡的錢都拿去買藥了……」


  江瀾看著他。

  他太懂這種滋味了。剛入武館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到處湊不齊束脩,怕被除名,怕唯一能往上走的路就這麼斷了。

  劉鐵不是不努力,只是根骨差了些,家裡又沒錢買藥浴輔助,練了小半年,一個穴位都沒沖開,還在原地踏步。

  江瀾沒說話,伸手從懷裡摸出三十文錢,遞了過去。

  劉鐵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接過錢的手都在抖,嘴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多謝……多謝你!我下個月發了工錢,一定還你!」

  「不著急。」江瀾收回手,只說了一句,「好好練功,別辜負了這錢。」

  劉鐵連連點頭,把錢攥得死死的,轉身快步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瀾看著他的背影,轉過身,重新站上了木樁。

  晚風卷著河水的潮氣吹過來,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站得筆直如松。

  一拳,兩拳,三拳。

  虎賁!虎擺!虎撲!

  拳風帶著破空聲,汗水順著下頜線砸在船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一套拳打完,他收勢站定,微微喘著氣,腦海里突然有金光微微一閃:

  【崩山拳(入門):230/300】

  【崩山勁樁功(小成):43/500】

  江瀾看著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氣,眼底亮了亮。

  他重新紮穩馬步,握緊了拳頭。

  只有拳術再進一步,他才能穩穩護住糧鋪的活計,護住娘,才能在這亂世里,真正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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