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論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碧蹄館之戰,結束後三日。

  明軍大營,就扎在碧蹄館北面的緩坡之後。

  整個營盤,沒再往南推進。

  王京還在倭人手裡。

  明軍和倭軍,兩方互咬了一口,嘴裡全是血,卻沒撲第二下。

  這次的追擊,情況複雜。

  說勝,明軍沒有收復王京。

  說敗,這一戰帥旗沒倒,家丁營沒崩,楊元接住了側翼,明軍也沒有傷筋動骨。

  這就讓軍報變得很難寫。

  主帥帳中,炭火燒得很旺。

  文書官跪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額頭已出了汗。

  第一張紙,寫廢了。

  開頭八個字:

  碧蹄遇伏,諸軍退還。

  李如柏看了一眼,臉色一沉。

  「退還?」

  文書官手一抖,筆尖差點戳破紙。

  李如柏走上前,聲有怒意。

  「帥旗倒了嗎?」

  文書官低聲道:

  「未倒。」

  「家丁營崩了嗎?」

  「未崩。」

  「楊元沒到?」

  「到了。」

  「查大受,高彥伯沒把前鋒收回來?」

  「收回來了。」

  「莫欽沒斬安東常久?」

  「斬了。」

  李如柏冷笑一聲。

  「那你寫個退還?」

  文書官臉白了。

  這兩個字看著輕,其實落到京里就是刀。

  退還。

  誰退的?

  為什麼退?

  李如松是不是中伏敗歸?

  遼東兵是不是不能戰?

  到時候,御史言官一張嘴,死的人不會比碧蹄館少。

  第二張紙,文書官學乖了。

  他寫:

  碧蹄大捷,斬倭無算。

  這次李如柏還沒說話,沈惟敬先笑了。

  他輕輕放下茶盞。

  「若是大捷。」

  他看著那張紙。

  「王京呢?」

  帳里一下安靜下來。

  對。

  如果寫大捷,那朝廷第一句就會問:既然大捷,為什麼不乘勝收復王京?

  第二句會問:既然斬倭無算,為何李如松沒有繼續南下?

  第三句會問:既然軍勢如此順利,為何還要停兵整備?

  這世上最麻煩的不是敗報。

  也不是捷報。

  是半勝半敗的仗。

  寫輕了,傷主帥,傷軍心。

  寫重了,又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楊元坐在一旁,手放在膝上,臉色同樣沉。

  他終於開口:

  「李帥,援軍接應要寫。」

  李如柏看向他。

  楊元沒有退。

  「我不是搶功。」

  「但我部趕到之後,炮營壓住追兵,步隊接住側旗,火器頂上北面緩坡。」

  「若軍報只寫李家家丁死戰,不寫援軍接應,京里也不會信。」

  沈惟敬點頭。

  「楊總兵這話對。」

  李如柏皺眉。

  沈惟敬立刻補了一句:

  「當然,遼東家丁確實打得硬。」

  李如柏這才沒繼續說話。

  李如梅先前一直坐在側面,沉默不語。

  直到這時,他才問了一句:


  「莫欽呢?」

  帳里又靜了一下。

  這個名字,現在也不好寫。

  莫欽在碧蹄館幹了什麼,在場的人都知道。

  一人破陣。

  單槍匹馬衝到帥旗前。

  陣斬安東常久。

  最後渾身金氣,站在帥旗前斷後。

  可軍報不能這麼寫。

  不能寫金氣。

  不能寫天人。

  不能寫妖異。

  文書官小心問:

  「莫小旗這一段,如何寫?」

  李如柏道:

  「照實寫。」

  沈惟敬嘆了口氣。

  「李將軍,功要寫,人也要保。」

  李如柏冷眼看他。

  沈惟敬慢慢道:

  「若寫莫欽金光護體,天人下凡,京里怎麼想?」

  「若寫他妖力殺敵,御史怎麼想?」

  「若寫他一人破陣,神異非常,兵部又怎麼想?」

  「人還在床上躺著,軍報先把他架上神壇。」

  「到時候掉下來,摔死的不只是他。」

  李如柏沉默下來。

  主位上,李如松終於開口。

  「沒有金光。」

  文書官一怔。

  李如松看向他。

  「寫。」

  文書官連忙重新鋪紙。

  李如松一字一句道:

  「碧蹄遇賊伏兵,諸軍轉戰。」

  「楊元部繼至,以炮火壓敵,接應側旗。」

  「查大受,高彥伯收鋒有功。」

  「韓守義火器拒馬斷後有功。」

  「周虎左翼壓林有功。」

  「朝鮮嚮導線,亦記。」

  文書官飛快寫下。

  寫到莫欽時,李如松頓了頓。

  帳中炭火噼啪一響。

  李如松道:

  「小旗莫欽,臨陣接續塘馬,護朝鮮嚮導,破賊側伏,陣斬倭將安東常久,護帥旗而還,有大功。」

  文書官手一頓。

  然後落筆。

  沈惟敬聽到這裡,輕輕點了點頭。

  好。

  「接續塘馬」,是軍務。

  「護朝鮮嚮導」,是實功。

  「破賊側伏」,把清流會含糊過去。

  「陣斬安東常久」,是實打實的首級。

  「護帥旗而還」,這是把莫欽的功勞和李如松的帥旗綁在一起。

  該寫的都寫了。

  不該寫的,一個字也別提。

  最後沈惟敬伸出手,指了指紙尾。

  「還要收一句。」

  李如松看他。

  沈惟敬慢慢道:

  「轉戰碧蹄,護旗而還,後圖王京。」

  帳里又安靜了一息。

  這句話比大捷穩。

  也比退還硬。

  李如松看著那幾個字,終於點頭。

  「就這麼寫。」

  軍報當日謄清。

  一式數份。

  一份留軍中備案。

  一份送往義州。

  一份轉呈遼東。

  另一份,則走朝鮮方面的文書線,給朝鮮國王和接應諸軍看。

  快馬在黃昏前出了營。

  馬蹄踏碎雪泥,往北去了。

  軍報一出,碧蹄館這一戰就算被定了調。


  非敗,非大捷。

  是轉戰。

  是護旗而還。

  是後圖王京。

  莫欽聽到自己,署總旗事的時候,正靠在床上喝藥。

  藥很苦。

  自己更想喝可樂,尤其是易拉罐的冰鎮可樂,當然有玻璃瓶的就更好了。

  林君端著碗,盯著他喝完,一點讓他討價還價的意思都沒有。

  劉皋蹲在旁邊,眼巴巴等著消息。

  燕七站在帳柱旁,低頭擦弓。

  沈惟敬進來的時候,剛好看見莫欽一張過完年的臉。

  「活著就好。」

  沈惟敬笑道。

  「李帥剛定了你的功。」

  莫欽眼睛立刻亮了。

  「賞多少?」

  帳里靜了一下。

  劉皋張著嘴。

  燕七擦弓的手頓了一下。

  林君慢慢看向莫欽。

  莫欽咳了一聲。

  「我是說,軍中賞罰分明,問清楚比較好。」

  沈惟敬大笑道。

  「我就說吧。」

  「李帥還不信。」

  莫欽看他。

  沈惟敬道:

  「軍報里,你有大功。」

  「正式升賞,要等上面批。」

  「但李帥先讓你署總旗事。」

  莫欽一怔。

  「署總旗?」

  沈惟敬點頭。

  「先幹著。」

  「名分以後再補。」

  「可自選五十人,暫歸你調度。」

  「塘馬,嚮導等,遇戰時也可聽你臨陣節制。」

  莫欽這次沒立刻嘴貧。

  他靠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按住被角。

  莫欽想起周虎說過的話。

  動兵,不是動刀。

  動的是人命。

  他以前聽著無感。

  現在才發現,這話落到自己頭上,重得要命。

  五十條人命。

  不是五十個數字。

  莫欽抬頭,問:

  「能管五十人?」

  沈惟敬點頭。

  「差不多。」

  莫欽又問:

  「安東常久寫上了嗎?」

  沈惟敬笑了。

  「寫了。」

  莫欽鬆了一口氣。

  「那就行。」

  林君看他。

  「你還惦記這個?」

  莫欽很認真。

  「後腰疼一次,我就想一次。」

  「這麼帥的一槍,要是不寫,我虧大了。」

  劉皋點頭。

  「有理。」

  林君看向他。

  劉皋立刻改口:

  「但養傷更重要。」

  沈惟敬繼續道:

  「銀子有。」

  「藥材有。」

  「甲冑會給你重新修。」

  「戰馬一匹。」

  莫欽想了想。

  「我現在騎不了馬,我也不會騎馬啊!」

  林君淡淡道:

  「別想多了,你現在翻身都費勁。」

  莫欽閉嘴。

  沈惟敬又說:

  「朝鮮人那邊,李帥也給了賞。紅布旗,皮甲,傷藥,都有。」


  莫欽這次是真滿意了。

  「那就好。」

  沈惟敬坐了一會兒,才收起笑。

  「還有一事。」

  莫欽看他。

  沈惟敬道:

  「軍報里沒有天人。」

  「沒有金光。」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以後有人問你,也不要答。」

  莫欽點頭。

  「李帥說過。」

  沈惟敬嗯了一聲。

  「軍報是紙上的刀。」

  「寫錯一個字,死人不比戰場少。」

  等眾人走後,莫欽靠在床上,心中暗爽。

  我現在可是莫總旗...

  哪怕前面還帶著一個署字。

  嗯......那也是總旗!

  夜深後,帳里異常安靜。

  林君坐在燈下,正在整理名冊。

  她換了細筆,把能用的人,傷了的人,失蹤的人,歸屬不清的人,一個個標出來。

  莫欽卻是一本正經,盯著前方。

  因為在他眼前的,是樂園面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