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攻克平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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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二十一年元月,牡丹峰的那幾聲炮響,是明軍攻城的信號彈。

  炮聲沉而准,砸在平壤城北的上空,撕碎了戰場上的寂靜。

  炮擊的時候,倭兵都在往垛口後那裡縮。

  他們深諳明軍火炮的威力,露在明處的火把,便是最清晰的靶點,稍不收斂,換來的便是炮石穿胸的致命打擊。

  緊接著,七八名倭兵合力,將架在城頭的防禦木架。

  也就是用來阻攔明軍攀城的拒馬與柵欄,倉促推至牆根,這也是他們最後的防線緩衝。

  原本伏在城垛後,手中握著鳥銃的火器手,也沒了往日的鎮定,一個個貓著腰,矮身竄動,迅速更換著射擊位置。

  小鬼子清楚的很,牡丹峰的炮響,意味著明軍的攻城火炮,即將鎖定城頭。

  原地不動,便是等著被炮火定點收割,唯有分散站位,隱蔽身形,才能保住性命,守住這城北的防線。

  而城下的明軍陣前,李如松立在帥旗之下,下達攻城前的最後指令。

  「再傳。」

  傳令兵,瞬間單膝跪地,垂首屏息。

  「山上繼續看城。」

  「莫讓倭兵有半分調兵空隙,稍有異動,即刻回報。」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炮不要亂打。」

  明軍的火炮彈藥珍貴,且射程與威力皆勝倭兵一籌,漫無目的的亂轟,既是浪費戰力,也是給倭兵調整布防的機會。

  李如松深諳攻城戰術,每一顆炮彈,都要發揮最大的效用。

  「打城頭的火器,打木架,打旗。」

  「火器點了,便廢他遠程戰力。木架碎了,便清他登城障礙。旗倒了,便亂他軍心陣腳。倭兵沒了指揮,沒了屏障,便是我大明鐵騎破城之時。」

  傳令兵高聲應道:「末將遵令!」

  話音未落,便迅速起身,身影消失在軍陣之中。

  李如松又看向平壤城。

  「吳惟忠傷了。」

  「南兵還能進?」

  旁邊將官回道:

  「還能。」

  「戚金已經補上。」

  李如松點頭。

  「查大受。」

  查大受上前。

  「末將在。」

  「騎兵壓後。」

  「倭人若從東口,南側亂出,不許急追。」

  「等令截。」

  查大受抱拳。

  「遵令。」

  李如松看城北。

  「今日打進去。」

  身旁諸將站著,沒人說話。

  平壤攻城,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始。

  但攻城不是一擁而上。

  梯次,旗號,炮火,火器,弓手,傳令,補隊,都要定死。

  哪一路最先貼近城牆,哪一路負責壓住城頭倭兵的火器,哪一路護住雲梯,哪一路盯著城門防倭兵反衝,哪一路留出空當誘敵出城。

  這些都要事先分清楚,不能上了陣再臨時改。

  李如松抬手,指向城北。

  「北面,主攻。壓死。」

  「西側,預備。」

  「南面,牽制。把動靜鬧大。」

  「東口留給他。」

  「讓他以為有路走。」

  諸將應聲。

  李如松繼續。

  「炮手先打。把城頭那些火銃壓下去。」

  「火銃手不許早放。等梯隊靠上去。」

  「梯隊看旗動。旗不倒,不許停。」

  「旗一收,立刻撤。」

  「誰敢擅追,斬。」

  命令一條條傳下去。

  鼓聲還沒急起來,明軍各部已經開始動了。

  北面,炮位前的輔兵掀開油布,火繩湊近引門。


  西側,預備隊按刀等著。

  南面,旗手開始往前壓。

  東口,空著。

  軍令已傳到了每個將領手上。

  接下來,就是打了。

  山上的小炮,繼續壓制城北。

  山下的炮位,也在調整。

  幾名炮手用木楔墊炮輪,校正角度。

  旁邊的兵卒,護著藥包和火繩。

  明軍的火炮,不是亂轟城牆。

  而平壤的城牆,也不能指望,幾炮就能打塌。

  炮的主要用處,是壓制城頭的火器點,打木架,打露出的旗號和人群。

  只要城頭的鳥銃,弓手,石塊不能往下招呼,步卒就能往前多走幾步。

  而多出來的這幾步,就夠把梯送到牆下。

  李如松看向韓守義。

  「前營。」

  韓守義上前。

  「在。」

  「隨南兵,走城北外沿。」

  「護梯,護旗,護火器。」

  「莫亂追。」

  這話韓守義聽得懂。

  前鋒營能打,但有個毛病,打上興頭容易追。

  等下城北攻破以後,守城的倭兵,必定會往後退,巷子裡可能會有伏兵,城門後頭也可能有預設的銃陣。

  一追進去,陣型散了,前後脫節,冷不防就會被反咬一口。

  大帥的這一句,就是提前把話說死。

  往前打可以,但不許往前追,不要干分外的事。

  韓守義抱拳。

  「明白。」

  李如松又問:

  「朝鮮兵在何處?」

  一名將官回道:

  「在前營右後。」

  「帶上來。」

  很快,十幾名朝鮮軍人,被帶到中軍附近。

  為首的是一名朝鮮軍官。

  他年紀三十上下,臉瘦,眼窩很深,身上的甲衣舊得發黑,腰間的刀鞘,也磨損很重。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老兵。

  老兵頭髮花白,右臉有一道舊傷,從耳邊一直拖到下頜。

  兩人上前,朝李如松行禮。

  那軍官用生硬的漢話道:

  「朝鮮軍,金允直,聽大明軍令。」

  老兵沒說話,只低頭行禮。

  金允直和他手下這十幾個人,是義州那邊帶過來的。

  他們跟著明軍只做三件事。

  第一,認路。

  平壤城內的街巷走向,城門位置,糧倉水井分布,這些朝鮮人比明軍清楚得多。

  第二,認人。

  城裡有不少朝鮮百姓,兩軍交戰的時候,打得急了眼,分辨不了誰是百姓誰是潰兵,容易誤殺。

  第三,補位。

  攻城的時候,主力會不斷減員,前營護梯護旗的人,一旦被打下來,後面必須有替補頂上,朝鮮兵就是補這個缺。

  李如松看著他們,也在暗自評估。

  確認這支小股力量的狀態,確認他們能不能用,能不能託付。

  金允直身後老兵,從頭到尾沒說話,臉上那道舊傷,一看就是倭刀砍的。

  這種人經歷過什麼,不需要問,站在那裡就是一種態度。

  半響之後,李如松道:「城北外沿,你們可熟?」

  金允直回答得也乾脆。

  「熟。」

  「平壤未陷之前,我在北城守過。」

  說到未陷二字,他聲音抖了一下。

  李如松沒有追問。

  攻城不是衝上去就行。

  城牆底下哪裡高,哪裡低,哪裡有舊彈坑能藏人,哪段城垛後面可能有倭兵的火銃位,這些事,只有守過城的人才知道。


  金允直,既然在北城守過,那他腦子裡,就有一張活的城防圖。

  李如松不問舊事,只問這一句,因為戰前每一句話,都必須落到位,不能多,不能少。

  城是怎麼丟的,死了多少人,這些事現在問沒有意義。

  他要的只是,金允直現在能不能用。

  第二問更關鍵。

  「倭兵認得你們衣甲?」

  金允直點頭,「認得。」

  朝鮮軍的甲衣和明軍不一樣,顏色更暗,甲片更薄,城頭倭兵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這是個壞處,但李如松問這句話,是要算一件事:敵軍看到朝鮮衣甲會怎麼反應。

  老兵替金允直答了。

  「他們會笑。」

  這四個字說得很低,但全場的將領都聽懂了。

  倭兵會笑,不是笑他們衣甲難看,是笑他們不敢近城。

  從平壤淪陷到現在,朝鮮軍在倭兵眼裡就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潰兵,能在城外遠遠站著就已經是極限。

  靠近城牆?

  他們不配。

  老兵說完,攥刀柄的手,又緊了三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倭兵笑的是什麼。

  但他沒多說一句,只是把這話,遞到了李如松面前。

  聽到這裡,李如松心中已有判斷,冷笑一聲。

  「那就讓他們笑個夠。」

  敵人有輕視之心,這在戰場上就是縫隙。

  輕敵的人反應會慢,判斷會偏,動作會比平時晚一拍。

  這一拍,就是李如松要的東西。

  他轉頭對韓守義下令,條理清晰。

  「挑幾個能手。披朝鮮衣甲,隨他們走近。近城後,聽號。」

  韓守義聽完,叫道:「得令!」

  「不指望靠他們騙開城。這騙不了小西。」

  小西行長不是蠢人。

  幾件朝鮮衣甲,幾個生面孔,騙不了他。但李如松一開始就沒打算騙小西,他要騙的是城頭下層的倭兵。

  「騙的只是城頭下層倭兵。遲疑一息,就是一息。」

  攻城戰里,從城牆根到架梯登城,這一段是死人最多的時候。

  城頭的銃口,箭垛,滾木,擂石,全壓在這裡。

  倭兵只要手裡不停,明軍就得拿人命一層一層往上墊。

  但如果倭兵的手停了呢?

  不需要停太久,停一息就行。

  一息,就是一次呼吸。

  在這片戰場上,一息就是好幾步的推進,一面梯子的靠城,一名刀盾手的登梯。

  幾息,就能上去一批人。

  而城頭一旦被打開缺口,守城的優勢就立刻垮掉一半。

  李如松要的,就是用這幾件舊甲,這幾個能手,去換這一息。

  韓守義轉頭,看向剛從牡丹峰下來的莫欽幾人。

  「你們幾個,過來。」

  莫欽,林君,劉皋,燕七上前。

  他們是剛從山上打過硬仗的人,身上還帶著血腥氣。

  這趟活,整個前營,能接的人不多,他們是最合適的那一批。

  「披上。」

  劉皋愣了一下。

  「我也披?」

  韓守義看了看他的臉。

  「嗯,長得黑,你披了確實不像。」

  劉皋剛鬆一口氣。

  韓守義又道:

  「那就多披一件。」

  「也沒指望真能騙過倭軍。」

  「擋一眼就夠了。」

  劉皋只好接過來。

  那件朝鮮外衣,明顯不合身。

  他披上後,肩膀撐得很緊,像是隨時要裂開。

  旁邊一個年輕朝鮮兵,看了他兩眼,想笑沒敢笑。


  莫欽也披了一件。

  他個子高,體格大。

  朝鮮衣甲披在外頭,袖子短了一截,腿也遮不住。

  林君看了一眼,低聲道:

  「你這件,像借來的。」

  莫欽低頭看了看。

  「不能說像,就是。」

  金允直,看著莫欽道:

  「莫軍爺,近城時,莫要抬頭太早。」

  莫欽問:

  「為什麼?」

  金允直道:

  「城頭倭兵,喜歡看眼睛。」

  莫欽點頭。

  「明白。」

  一旁的老兵,醞釀了下詞彙,慢慢開口:

  「你眼神太兇。」

  莫欽忙看向他,一臉的討教。

  劉皋沒忍住笑了一聲。

  莫欽道:

  「那怎麼辦?」

  老兵道:

  「去的時候,別看城頭。」

  「看腳下。」

  莫欽記住了。

  「好。」

  林君問金允直:

  「城北外沿有幾道廢溝?」

  金允直看了她一眼。

  「有兩道。」

  「第一道淺,積雪蓋住。」

  「第二道深,近城牆三十步。」

  「若不知位置,會摔。」

  林君點頭。

  「請你走在我前面。」

  金允直沉默了一下。

  「好。」

  炮聲還在繼續。

  牡丹峰上的炮,打得不急。

  一邊,專門壓制城頭的木架。

  另一邊,只打火器點。

  山下的火炮,也配合轟擊城北外牆,附近的障礙。

  有些炮子打偏,落在城牆外,炸起雪土。

  有些炮子打在牆面,只留下碎石和白痕。

  但城頭的倭兵,不敢再像先前那樣,探出半身開銃。

  這就是炮的用處。

  不是每一炮都要打死人。

  只要讓城頭火器手抬不起頭,步卒就能靠近。

  火銃手和弓手也開始前壓。

  盾手走在前,扛梯的兵在中間,後面是補隊。

  旗手不時看中軍旗號。

  鼓聲開始變化,比取牡丹峰時更緊。

  每一聲都壓著步子。

  韓守義帶人靠到前列。

  他對莫欽道:

  「你們隨金允直走。」

  「別離太遠。」

  莫欽道:

  「明白。」

  韓守義又看向劉皋。

  「你護好梯。」

  劉皋拍了拍盾。

  「明白。」

  「盾要碎了呢?」

  「那就拿人頂。」

  韓守義看了他一眼。

  「你剛剛那話,幸好沒讓趙頭聽見。」

  劉皋愣住。

  「為啥?」

  「他會說你腦子比盾先碎。」

  莫欽沒忍住笑了一下。

  林君也偏過臉。

  但金允直和那老兵沒笑。

  他們看著平壤城。

  那裡是他們丟掉過的城。

  現在,他們要跟著明軍再奪回來。

  攻城之時,小西行長已站在北面的樓上。


  他聽見炮聲,也看見明軍陣列開始前移。

  有人來報:

  「城北有朝鮮兵接近。」

  「單獨成隊?」

  傳令者低頭。

  「不是,還有明軍混在裡面。」

  「有多少?」

  「不清。」

  小西看向城外。

  他不認為明軍,會指望這種偽裝騙開城。

  李如松沒那麼天真,這無非是為了讓前線的守兵,判斷上慢那麼一拍。

  而這一拍,就夠他們靠近城下。

  小西下令:

  「火器慎發。」

  「靠近到五十步內,再打。」

  「認旗,不看衣。」

  「北牆第二排,準備石塊。」

  「油不要急倒。」

  「他們要上梯時再倒。」

  倭將領命。

  小西又道:

  「西門預備隊不許擅動。」

  「明軍想看我們怎麼補。」

  「不要全露。」

  另一側,鬼頭銀司聽著炮聲,臉色陰沉。

  幾個挺進隊的新人,站在後面,早就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玩家,看著步步靠近的明軍陣列,腳往後退了半步。

  「もう守り切れん。神奈川へ帰る!」(我不守了。我要回神奈川!)

  「こんな戦、俺にできるか……俺はただ……!」(這不是我能打的,我只是……)

  他的嘴張著,最後一個字戛然而止。

  刀鋒切開喉嚨,血噴到旁邊幾人臉上。

  鬼頭看向剩下的人。

  「誰還要走?」

  沒人敢說話了。

  幾個漢人玩家,也低下頭。

  他們後悔了。

  選日軍,是因為日軍開局強。

  是因為獎勵高。

  是因為他們以為知道歷史,就能躲在後面撿便宜。

  現在他們才知道,這裡不是遊戲。

  他們只是路上的螞蟻,即將被歷史的車輪碾壓。

  把刀上的血甩掉,鬼頭冷聲道:

  「誰也走不了。」

  「不想守的,那就先死在我手裡。」

  隨後,他看向一同前來的胤禵。

  最終,對方也就帶了幾名清流會的外圍成員,外加幾個炮灰玩家。

  而核心戰力,是一個都沒動。

  鬼頭心裡暗罵。

  「王爺,這次清流會來了幾千人。可你這...」

  胤禵淡淡道:

  「這些人,足夠了。」

  聽到這裡,鬼頭瞬間破防,冷笑道。

  「足夠送死?」

  胤禵看向城外。

  「我已要他們撤到王京(漢城)。」

  鬼頭盯著他,胤禵轉頭看他。

  「平壤守不住。」

  「我早已說過。」

  「菊隱社要守,是你們的事。」

  「接下來的幾場,才是重頭戲!在這裡,讓他們多付出一些代價就行了!」

  害怕社長的懲罰,鬼頭心中暴怒,但他必須冷靜。

  他還要用清流會的情報。

  現在翻臉,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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