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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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那人,正用缺了兩根指頭的手,慢吞吞撥著火摺子。

  來人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是丁老卒!

  他腳邊還扔著把小鐵剪,剪刀的刃口,還沾著一點黑灰。

  莫欽正在認人,地上的傢伙,見兩人分神,猛地掙開林君,隨即一扭身。

  卻看他袖口一翻,寒光乍現,一把短刀直奔莫欽的小腿扎來。

  兩人離得太近,這角度也很刁,而且莫欽手上還提溜著個人。

  這刀是要廢了他的腿,人一倒,後頭再補刀就方便的很!

  猝不及防下,莫欽的膝蓋,下意識提高了半寸,然後眼前一花。

  丁老卒動了!

  原本還是蹲著,可短刀剛離袖口,老頭已到了那人身側。

  就是伸手,扣腕,一擰。

  再往那人肩背上一按,頃刻間,短刀就脫了手。

  那人整條胳膊,像是散了架,肩,肘,腕一節一節地塌了下去。

  「咚!」

  整個人也撲進泥里,額頭砸得一聲悶響。

  莫欽呆在原地,整個過程,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

  老丁的掌根,觸到那人的時候。

  對方像有什麼東西進入身體,順著皮肉一寸寸碾了過去。

  難道是傳說中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就在莫欽暗自揣測時,丁老卒已蹲回原地,繼續撥弄著那點火星。

  「火快滅了。」

  「該抓人就去抓人,別杵著給風吹傻了。」

  莫欽吞了吞口水,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點頭致謝後,他一手一個,把那兩個傢伙,拖到了棚前。

  而劉皋那邊,也打了起來。

  一瘦高個,借著火光和人流往舊棚方向疾走。

  可他剛探出半邊身子,門板盾便先拍了過來。

  砰!

  劉皋雙手掄盾,拍得那叫個又急又狠,活像在拿門板抽野狗。

  「老子今天不想動手!你他娘的非逼我?」

  瘦高個被這一板子,先是拍得一仰,連帶著胸口都塌了半寸,他頓時後撤!

  可劉皋沒給他機會,盾一收,人就跟著沖了出去,乘他病要他命!

  接下來,肩膀又實打實的,撞在對方胸口上。

  砰!

  這下夠狠,瘦高個直接雙腳離了地,隨後重重落下,跌進泥里。

  但他不死心,還是用盡最後一分力量,掙扎著向前爬!

  「還想跑!」

  棚頂之上,燕七終於放了一箭。

  不是射人,是封路。

  箭擦著瘦高個耳廓飛過去,錚一聲釘進他前頭一尺遠的木柱里。

  箭尾羽片還在嗡嗡發顫,燕七第二支箭已經搭上了弦。

  他半蹲在棚脊上,弓臂穩得像木刻出來的一樣,左眼眯了一下。

  那不是威脅。

  那是獵戶看獵物的眼神。

  瘦高個看懂意思了。

  這次他認了命,放棄掙扎,趴在那獨自抽著氣。

  也是這時,營道的那頭,傳來甲葉碰撞的細響。

  韓守義到了。

  提刀在前,他後頭跟著一串老卒,有的拿槍,有的提桶,有的手裡拎著繩子。

  到達現場,他先看火勢,再看人,最後看向莫欽手裡那截斷藥線上。

  捏起線頭聞了聞,又在指腹上搓了兩下,韓守義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引火藥線。」

  「還有火藥渣。」

  他看向火器棚方向,聲音冰冷刺骨。

  「娘的,這是想先炸人,再炸火器棚。」

  林君這時從側後方繞了出來,接話道。

  「救火是幌子。」


  「藥線才是殺招。」

  「神機營的人被逼出來,再引到這裡,等人齊了,直接點火。轟的一聲,就算人沒死絕,我們過江前也得先少一大批火器和人手。」

  聽懂了來龍去脈,韓守義沒再追問,抬手一擺。

  「拖下去。」

  「活著審。」

  「再把今夜混進東棚這邊救火的,全給老子扣下來。名冊對一遍,少一個都不行。」

  「火器棚,神機營,輜重道,今夜起全改雙崗。誰還敢亂跑,先綁了再說!」

  「是!」

  兩名老卒上來接人。

  被劉皋拍翻的那個,剛一張嘴,嘴裡就多了塊破布。

  那個撿箭的,還想扳兩下,結果挨了一肘,也綿條了。

  韓守義走的時候,轉頭看了莫欽一眼。

  「今夜的事,李帥會知道。」

  莫欽點點頭,抱了個拳。

  等人都散開,燕七從棚頂翻了下來。

  「火邊上,還有幾個裝救火的,一直沒動。」

  「是在看咱們會不會全出去。」

  劉皋把門板盾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氣,像頭剛拉完磨的牛。

  「我這輩子……」

  他抹了把臉,「從沒這麼痛快過。」

  莫欽看了他一眼。

  「去了朝鮮,痛快的時候就多了。」

  劉皋一愣,回了一個大大的傻笑。

  林君站在一旁,望著火器棚的方向,說了一句:

  「今夜火器棚沒出事......」

  她指著老丁,剛才蹲著的位置。

  「是因為有他在。」

  莫欽好像沒聽到,腦海里還在回放剛才那一幕。

  老丁那一下,不像功夫。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功夫。

  林君偏頭看了他一眼。

  「喂!你沒事吧?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這一叫,莫欽回過了神。

  「沒事。」

  他停了停,又沒話找話說。

  「我那一下槍尾抽得挺准。」

  林君輕輕嗯了一聲,也沒拆穿他。

  「還行。畢竟你師父很嚴格。」

  「那是,名師出高徒。」

  「少吹。剛才不是我拽你,你估計就扎死人了!」

  「你不要亂講。我做事有規劃的很!」

  林君白了他一眼。

  「吹,繼續吹!」

  第二天,前營的氣氛,變得更加肅殺。

  火器棚那邊加了崗,不再是丁老卒一個人,多了兩名持槍兵,棚門也換了新鎖。

  火兵和輜重兵來來回回都比平時快,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比原先低沉了幾分。

  趙頭照舊站在演武場邊。

  等莫欽把架子立穩,他便問了一句:

  「昨夜動了槍?」

  「嗯。」

  趙頭拄著練杆,沉默了片刻。

  「見血了?」

  「沒有。」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下次要是見了血,回來告訴我。」

  莫欽抬眼看他。

  趙頭卻已經背過身去。

  「我得知道,我教出來的槍,殺沒殺死人。」

  「那必須地啊!」,莫欽哈哈一笑,重重說了聲。

  傍晚時,莫欽照例去還藥桶。

  丁老卒還是坐在那兒。

  莫欽把藥桶輕輕放下。

  「藥桶還了。」

  丁老卒連頭都沒抬,只嗤了一聲。


  「知道了。」

  莫欽站了一息,還是把那句擠了出來。

  「多謝。」

  丁老卒手上的動作沒停。

  「謝什麼。」

  「我什麼也沒幹。」

  見對方,不願多言,莫欽也識趣,轉身就走。

  剛走幾步,身後飄來了一句。

  「過江以後,自己小心。」

  「那邊可沒我這把剪刀。」

  腳步先是一停,隨後莫欽抬了下手,算是應了。

  而就在莫欽,回棚的時候。

  某處廢莊的院落,也有人正看著同一場雪。

  王爺坐在桌邊,手裡轉著一隻銅質酒盞。

  聽完底下人的回報,他臉上看不出怒意,反而有幾分淡淡的微笑。

  「人被抓了。」

  「火器棚也沒炸。」

  「回王爺,那老東西出手了。」

  匯報那人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低下去。

  王爺抬了抬眼皮。

  「老丁?」

  「是。」

  王爺笑了一下。

  「那就不算冤。」

  「有他在,火器棚那邊,本來也不該指望太大。」

  下首那人一怔。

  「王爺,這次要是沒成...」

  「沒成就沒成。」

  王爺把酒盞放下,聲音毫無起伏。

  「你真以為我把希望全押在這一筆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雪。

  「遼東這邊,本就是順手削一刀。」

  「能炸掉那些傢伙,自然是好。能把火器棚一起帶走,更好。帶不走,也沒什麼。」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又歪了一下。

  「京師那頭,八哥如今可是風光得很啊。」

  「我要是在這邊,一點成績都做不出來,回頭見了父皇,臉上也不好看。」

  這話說得輕巧,像半真半假,像打趣,也像舊日笑談。

  可屋裡的人沒一個敢接。

  都知道王爺嘴裡那個八哥,不是誰都能接得住的稱呼。

  他很快又把話頭收回來。

  「倭人那邊已經動手了。」

  「驛道上,才是今晚真正該看的戲。」

  下首那人壓低聲音。

  「那邊傳話過來,說華夏聯盟護得很死。」

  「護得死,才說明他們也知道沈惟敬不能死。」

  王爺的目光,古井無波。

  「這就夠了。」

  「我們削明軍,他們截沈惟敬。我們清主戰的人,他們殺明軍要保的人。各做各的,最後是一回事。」

  那人又問了一句:

  「王爺,真讓倭人那邊,拿這筆聲望?」

  王爺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人趕忙低下頭。

  「拿到也無妨。」

  「這世上哪有白拿的東西。今天替我們攪亂援朝線,明天總有他們吐出來的時候。」

  「眼下要緊的,不是誰多吃一口。」

  「是讓明軍少走一步。」

  他說到這裡,語氣終於冷下去了一層。

  「華夏聯盟現在是主戰玩家的主心骨。」

  「他們越想把人護住,我們就越該把這條線掐斷。」

  「先削兵。」

  「再削火器。」

  「再削人心。」

  「等過了江,再看他們還能拿什麼撐。」

  那人低頭應是。

  王爺最後看向東北方向,眼裡倒映著窗外雪光。

  「讓那邊繼續。」


  「今晚拿不下,明晚再拿。總歸不能讓他安安穩穩進廣寧。」

  他說完,將盞中最後一點殘酒潑到了窗外。

  同一時刻。

  三百里外。

  驛道上的雪,已經沒過腳踝。

  三個人在跑。

  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在跑,一個人被拖著跑。

  被拖著的那人,裹著件厚披風,腳底打滑,跑三步摔半步,臉凍得發白,嘴卻沒停過。

  「我...我早說了,這路不...不能這麼走,你們...偏不聽...」

  「閉嘴!」

  左邊那人,回頭罵了一聲。

  他手裡那柄西洋刺劍上全是血,護手缺了一角,劍尖拖過雪面時,在後頭劃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線。

  右邊那人更狠,半邊袖子全撕開了,露出來的右臂,覆著灰毛,骨節粗大,五指彎鉤,像一隻野獸的爪子。

  而那隻爪子,正攥著沈惟敬的腰帶,把他提著往前甩。

  三個人都沒了馬。

  先前第一匹,讓絆馬索放倒,當場摔斷了前腿。

  第二匹中了箭,馱著人衝出十幾步就翻進溝里。

  現在三人只能用兩條腿,跟後頭的七條黑影拼命。

  雪夜裡,那七個人追得頗有章法。

  前頭兩個提著刀,步子碎而快,腳底下幾乎不打滑,一看就是專門練過雪地追人的。

  中間三個帶著弓,邊跑邊調呼吸,箭頭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像三枚不肯眨眼的毒蛇眼。

  最後兩人,看起來不打眼,跑得卻最穩。

  越是這樣,越讓人發寒。

  拿刺劍的玩家,回頭一掃,心頭一沉。

  已不到五十步的距離了!

  再慢一點,就要被咬上了。

  長毛玩家,嗓子已經啞了,手上卻還死死拽著沈惟敬。

  「再撐一段!」

  「前面有林子!進林子就還有機會!」

  「機會個屁!」

  沈惟敬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披風又讓枯枝勾開一道口子,整個人就像條泥地里的狗。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得死!」

  死字剛說出口,身後就是一聲弦響,還不是普通弓,是戰弓!

  刺劍玩家來不及回頭,全憑耳朵辨位,反手就是一劍。

  錚!

  劍尖挑在箭杆中段,硬生生把那一箭撥偏了半尺。

  箭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帶起一道血絲,釘進前頭雪地,尾羽嗡嗡震了三息才停。

  可他腳下,也因此慢了半步。

  就這半步,後頭那七個又近了十步。

  只剩下四十步。

  沈惟敬忽然不罵了。

  他忽然一扯,差點從長毛玩家那隻爪子裡掙出去。

  「放開!」

  長毛玩家一愣,爪子卻沒松。

  「你瘋了?」

  沈惟敬臉上凍得慘白,鼻涕眼淚和雪水已經糊了一臉,這形象要多慘有多慘。

  「他們追的是我。」

  「你們放開我,我往另一邊跑,他們就得分人追。分了人,你們才有機會進林子。」

  長毛玩家盯著他,一臉疑惑。

  「你能跑得過他們?看不出你有這種能力啊!」

  沈惟敬居然笑了。

  「跑不過。」

  「可我會談啊。」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這張嘴,跟倭人談過,跟朝鮮人談過,跟遼東的軍頭談過,跟京里的大人們也談過。談不攏的時候多,談贏的時候少,可每回總能拖一陣。」

  「拖一陣,就夠了。」

  刺劍玩家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一半像在看傻子,一半像在看個不要命的騙子。


  沈惟敬卻已經自己去解披風的系帶。

  「護了我一路,你們也夠意思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話音未落,他披風一甩,整個人直接往驛道左邊的斜坡滾了下去。

  姿勢嘛,很狼狽,可滾的方向很準!

  不是往林子裡,是向著反方向的開闊雪坡。

  後頭七個黑衣人,同時一呆。

  為首那人偏了偏頭,只吐出兩個字。

  「分。」

  三人轉向雪坡。

  四人繼續追林子。

  兩個玩家對視一眼,沒廢話,掉頭就往林子那邊沖。

  身後的腳步聲,果然分開了。

  雪越下越大。

  沈惟敬一路滾到坡底,後背磕上塊硬石,疼得他齜牙咧嘴。

  爬起來的時候,還順嘴吐了一口帶雪的唾沫。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道黑影已經順坡滑了下來,越來越近。

  沈惟敬轉身就跑。

  跑得東倒西歪,嘴裡還在念。

  「拖一陣……拖一陣……先拖過這一陣再說……」

  身後一聲弦響。

  第二箭離了弦。

  沈惟敬連頭都沒敢回,只把脖子往下一縮,整個人往前一撲!

  嗤!

  箭貼著他的後腦勺飛過去,削掉了幾縷頭髮,釘進前頭雪裡,尾羽直顫。

  沒中。

  可第三支箭,已經上弦了。

  沈惟敬趴在雪地里,喘得像條狗,忽然就覺得自己剛才那點算盤,好像也沒算得多高明。

  「拖一陣……」

  「再拖一陣……」

  他嘴裡還在嘟囔,人已經手腳並用往前爬。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三道影子就像三頭餓狼,眼看便要追到背後。

  沈惟敬猛一抬頭。

  壞消息是前頭是個斷崖!

  好消息是不算太高。

  但下面黑得很,雪也很深,看不見底。

  他愣了半息。

  後頭那三人已經逼到十步之內。

  為首一人抬手,箭在弦上,冷冷道:

  「沈大人,別跑了。」

  「再跑,先斷了你的兩條腿。」

  沈惟敬聽著那聲音,聲音居然平靜下來。

  「你們這些人……」

  「一個個……都想讓我死得利索……」

  他回頭看了一眼斷崖,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箭尖。

  下一刻,他理了理亂成一團的發冠。

  「可惜。」

  「沈某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

  雪從崖邊,開始簌簌往下落。

  三個追兵臉色同時一變。

  「攔住他!」

  話音剛起,沈惟敬已經轉身,往崖外一躍。

  整個人裹著破披風,像片讓風捲走的破旗,直直墜進夜色里。

  第二支箭幾乎同一瞬間射出。

  卻只擦到了披風的邊角。

  刺啦一聲。

  人已經沒了。

  三人撲到邊沿,只看見下面黑茫茫一片,雪霧翻卷,連屍首落地的聲音都聽不清。

  為首那人,臉色難看得,像吞了米田共。

  「下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人對視一眼,開始找下崖的路。

  可風雪太大,崖壁陡滑,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

  風一下變得更大了。

  而懸崖下,黑得像一張巨大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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