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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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欽打頭,四人穿過兩道柵門,前營才真正在眼前展開。

  論環境,與昨日的山坳相比,里外里就是兩個世界。

  帳篷是成排成行,整齊的排列。

  每個帳門前還插著木牌,標明所屬什伍。

  越往裡走,甲葉的撞擊聲,就愈加密集。

  空氣中還混雜著皮革,馬汗與牲口糞的腥氣,盡顯軍營的原生態。

  說到巡營的老卒,那步伐是不急不慢,眼神卻殺人的很。

  軍帳前,韓把總勒住馬,朝裡頭大聲道:「王德,出來接人。」

  帳簾一掀,走出一名三十來歲的什長。

  方臉,濃眉,身上的棉甲早已發白,然而腰杆依舊筆直。

  他掃過四人,目光在莫欽身上停了一瞬。

  「韓爺,這是?」

  「新補的四個,撥來前營,家丁營下聽用。」

  韓守義說道,「你帶著,先把規矩教清楚,別還沒上路,就先死在自己人腳下。」

  王德點點頭:「明白。」

  交待幾句後,韓守義不再多言,輕抖韁繩,徑直離開。

  王德轉身,目光冷冷看向眾人。

  「都給我聽著,聽用,不等於抬舉。」

  他說,「在外營,你們勉強還能喘口氣。到了前營,連氣都不歸你們自己。跟我來,先認清地方,再認規矩。」

  說完,他自顧自邁開步子,四人連忙跟上。

  灶口,洗水口,鋪棚,馬樁,甲架,藥棚,火器棚……

  王德一句話未多說,指著每個地方簡潔明了地講:「哪兒能站,哪兒不能靠,哪兒晚了沒飯,哪兒夜裡聽見號令就得滾出來。」

  「睡鋪在東邊那頂舊棚。」

  王德抬手指了指,「你們四個擠一處,木牌別丟,丟了自己去領棍子。還有,夜裡不許亂竄,聽見更鼓和號令,就算半截埋土裡!也得給我爬出來。」

  「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莫欽第一個答道。

  「記不住就死。」

  王德冷冷補充,「前營不教廢物第二遍。」

  話音剛落,側後頭就傳來一聲輕笑。

  「韓爺眼光真毒。」

  聽見來人,王德眉頭微皺。

  莫欽一看,立馬轉頭,就見三個人正從馬廄那邊走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束著皮帶,腳下踩著一雙尚算體面的厚底靴。

  並不威風,但和自己的這身破衣相比,顯然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那人的眼神落在林君身上,顯然不同於本地人的目光。

  來人的身份,瞬間呼之欲出。

  玩家,而且是起點更高的玩家。

  末世中,莫欽曾見過無數次這種吃人的眼神。

  青年先是走近,朝王德拱手行禮,隨後直直看著林君。

  「王頭,這幾個新來的,瞧著還行。」

  他說,「尤其這位,模樣俊,身板也不錯。前營水深,我那邊正缺個機靈的。要不,先跟著我?」

  這話要是落在本地人耳中,似乎只是想挑個順眼的新人。

  可在莫欽耳里,卻帶著一絲不同的味道。

  林君抬眼看著他,玩味地一笑。

  「這種話我聽多了,耳朵都要起繭了。」

  她語氣不緊不慢,「看來,你也是個喜歡替人拿主意的。」

  青年一愣,意識到對方不是雛。

  「好意心領了,可惜。」

  她道,「我有伍。」

  旁邊的劉皋愣了一下,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青年雖被削了面子,但卻不惱。

  戳泡泡,也是莫欽的愛好。

  他適時跟進,補上一句:「前營這麼大,偏你愛給別人當爹。」


  同來的兩人臉色一變,不自覺邁了一步。

  青年卻舉手制止,勉強露出幾分笑容。

  「幾位脾氣不小。」

  他說,「這很好,前營這地方,沒點脾氣可立不住。」

  莫欽懶得接話,按自己以往的脾氣,一發鞭腿的事。

  林君也轉開視線,直接表面了態度。

  咬了咬後槽牙,青年勉強點頭道:「行,來日方長。」

  說完,他朝王德拱了拱手,帶著隨從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青年三分隨意,七分故意說道:「花了大價錢換的這身皮,可不是用來給幾個白身打臉的。」

  莫欽聽得一清二楚,心裡暗道:這龜孫,是單純運氣好,還是用了什麼道具?

  起步比自己高一檔?

  沒關係,你讓我不爽,遲早弄死你!

  一直等三人走遠,王德才冷冷吐出一句:「許慶。」

  「嗯,這名字不怎麼樣。」

  論接話速度,莫欽也不比林君差多少。

  王德繼續說道,「比你們早來幾天,嘴巴甜,人機靈,但心思不正。」

  林君輕輕一笑:「看出來了。」

  王德瞥了她一眼:「看出來就離遠些。前營臨戰,最不值錢的是人,最煩人的也是人。」

  說完,他朝東邊指了一下:「你們先去鋪棚,把東西丟下,再過來領活。」

  四人進了舊棚,屋內一股潮氣加草腥味,撲面而來。

  地上鋪著乾草和破氈,硬得像塊地皮。

  劉皋只是皺眉,但看到莫欽沒有說話,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小聲道:「行,比狗窩強。」

  燕七掃了一眼四周:「比山坳強。至少風吹不著後腦勺。」

  劉皋認真點頭:「也是。」

  林君把包袱往角落一扔,回頭看向莫欽:「才發現,你說話也挺損得。」

  莫欽道:「這是優點,如果說真話也算罪過,那我就罪無可恕了。」

  「又發現你一個優點,臉皮厚。」

  「所以男人比女人更抗衰,在所有的年齡段,男性的角質層和真皮層都比女性厚。」

  這句話,氣的林君不輕,她還想開口,外頭有人喊道:「新來的!滾出來領活!」

  出棚後,王德站在外頭,腳邊堆著幾捆舊繩,兩袋草料和一摞箭袋。

  「這些,搬去西側馬樁和箭架邊上。記住,箭袋上架,草料進棚,繩子歸繩筐。手別亂伸,腳別亂走,誰碰了不該碰的,今晚自己跪外頭吹風。」

  眾人開始動手,許慶又晃了過來。

  「王頭,您忙您的。」

  他說,「這些小事,我替您盯著就成。」

  王德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去應了另一個老卒的叫。

  等王德走開,許慶才踱步走到前面。

  「前營規矩多。」

  他壓低聲音,像是好心提醒,「尤其你們剛來,別只顧著搬眼前這些。西邊棚後那口水缸,也得先灌滿。火兵夜裡要用,誰新來誰去,這是老規矩。」

  這狗東西,明顯不安好心。

  莫欽沒動,讀過九年義務制教育的人,都不可能上當。

  林君也沒搭理,但已觀察起那邊。

  西棚的後頭,確實有口大缸。

  她先看木牌。

  上面的字,她認不全,但看立的牌子,顯然不是臨時放置的。

  泥地上面,腳印有五六道,有新也有舊,但最上面幾道壓得很深。

  看情況是有人特意踩實了,又用鞋底抹了抹邊。

  諸多跡象顯示,這不是日常取水的痕跡。

  更像是有人剛剛來過,又匆匆離去。

  按林君老家的說法,這是典型的做籠子。

  她沒有戳穿,只是笑了笑。

  「多謝。」

  她說,「你人還怪好的咧。」


  見到美人笑顏,許慶也狗腿起來:「應該的。」

  等他走遠,劉皋低聲道:「去不去?」

  「我腦殼被門夾了,才會信他的話!」

  莫欽一邊說,一邊用食指轉了轉太陽穴。

  「為什麼?」

  「他眼神不對。」

  將繩子扛上了肩,莫欽說道:「真要新來的灌水,王德不會不說。」

  燕七開口:「牌子立得很正,不像隨便能碰的。」

  劉皋咧了咧嘴:「我就覺得這小子像黃鼠狼,果然沒安好心。」

  四人按王德的話,搬東西。

  莫欽扛得最多,劉皋在後頭補,燕七上架時手穩得很,連箭袋口朝哪邊都擺得整整齊齊。

  林君則站在中間,一直在看哪裡缺了,哪裡亂了,順手給人遞一句。

  正如預料,搬到一半,許慶二度折返。

  「哎呀,你們沒去灌缸啊?」

  莫欽直起身,先是伸了個懶腰,斜眼看著他。

  「還想跟爺爺扯犢子!?」

  狠話一出,許慶臉上頓時笑不出來了,剛想開口,王德已從前頭折了回來。

  「什麼灌缸?」

  許慶反應極快,立刻陪笑:「我就是看他們新來,順嘴提一聲。」

  王德冷聲喝道:「火器棚後的水缸,那是歸火兵和守棚的看。誰准你拿半截規矩來糊弄人?」

  許慶臉色終於變了:「王頭,我沒……」

  「沒什麼?」

  王德大步上前,嚇得他往後退了半步:「你是真記不住,還是裝記不住?前營臨戰,最怕的不是新來的蠢,是有人拿私心壞規矩。」

  許慶見對方動了真火,沒敢再回。

  恰在這時,韓守義騎馬從旁邊經過。

  他沒停,韁繩微收,馬蹄慢了兩拍。

  剛好夠他把灌缸兩字,聽進耳朵里。

  「怎麼回事?」

  王德抱拳,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韓守義聽完,便瞥了許慶一眼。

  「前營不是給你做人情,爭閒氣的地方。還不給我滾!」

  一段插曲後,四人忙碌到天黑,才把手頭的雜活做完。

  晚飯依舊是雜糧粥,外加一塊鹹得發苦的鹹菜。

  劉皋端著碗,兩口便灌了乾淨,眼巴巴地盯著鍋里那點剩餘糧食,像條沒餵飽的狗。

  「前營也就這樣。」

  他有些失望。

  林君掰了半塊鹹菜放進粥里:「你昨天還在跟山風搶熱乎氣,今天倒嫌上了。」

  「我就說說。」

  劉皋咂了咂嘴,「昨天是活著,今天才像個人。」

  「你要求挺低。」

  「能活著就不低了。」

  莫欽喝完手上這碗,起身走到鍋邊。

  「再來一碗。」

  伙夫看了他一眼,便給了。

  他端回來,幾口又見了底。

  劉皋眨了眨眼:「你是真餓啊。」

  莫欽沒說話,又轉身去。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時,旁邊的幾個老卒都停了筷子,扭頭看著他。

  伙夫給勺的手,都慢了幾拍,像是在掂量鍋里還夠不夠。

  莫欽接過第五碗,低頭全喝了。

  這次,他終於沒再起身。

  三年了,今天第一回吃了個半飽。

  王德不知何時站在了邊上,盯著他看了幾息,才吐出一句:「你他娘的是人還是牲口?」

  莫欽抹了把嘴:「想吃飽又不是罪過。」

  劉皋嘴巴張圓了。

  「欽哥,」

  他壓低聲音,「你這不是吃飯,你這是抄鍋底。」


  「能吃就能打!以後打起來,我站你右邊。誰從你左邊沖,我先替你擋一刀。」

  莫欽看了他一眼:「喝你的粥,大男人囉囉嗦嗦的。」

  林君也看著莫欽,做出了判斷。

  「還以為你白天用了九成力。」

  她道,「現在看,七成都算高估。」

  伸出食指,搖了搖。

  莫欽道:「說錯了。也就一成。」

  林君白了他一眼:「不吹牛會死?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喲,你不要年紀輕輕,就危言聳聽。」

  明知這句是笑話,但還是讓林君笑了出來。

  倒是低頭喝粥的燕七,這時抬了下眼。

  「能吃是好事。」

  他說,「真去了朝鮮,路上餓死的,估計比砍死的多。」

  這話煞風景的指數,至少五顆星,幾人都安靜了兩息。

  隨後劉皋吃完最後一口粥,嘆了口氣。

  「行吧。」

  他說,「至少以後跟著欽哥,不怕他沒力氣搶位置。」

  「你先想想你自己。」

  林君道,「明天真練起來,第一個喊累的多半是你。」

  劉皋不服:「我?我能抬甲抬半天。」

  燕七淡淡補了一句:「是。然後喘得像頭牛。」

  劉皋瞪大眼:「你要麼不說話,要麼挑要命的說?」

  燕七不理他,只是低頭舔碗底。

  夜深,前營漸漸安靜下來。

  更鼓從遠處敲過,夜不收歸營的馬蹄聲,時遠時近。

  莫欽躺在乾草上,眼睛盯著小字。

  【頻道消息(匿名):家丁營明天卯時開練。新補的那四個,演武場外集合。遲了沒人等。】

  旁邊,和衣而睡的林君,翻了個身。

  「看到消息了?」

  「嗯。」

  「是那個笑面虎?」

  「狗改不了吃屎,準是他。」

  林君冷笑:「這狗倒是熱心。」

  莫欽剛要閉眼,帳外傳來腳步聲。

  步子不重,卻是刻意壓著。

  他眼皮一掀,手摸到身邊的練杆。

  片刻後,腳步聲漸遠。

  林君也沒睡,目光追隨身影移向帳外。

  「是許慶那邊的人?」

  「天曉得,不說了,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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