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舒爾哈齊的第一次密報
第93章 舒爾哈齊的第一次密報
萬曆十六年五月十九，玉熙宮。
皇帝剛看完趙世卿從清河堡發來的密報，陳矩便進來稟報：「皇上，駱指揮使求見，說是遼東有急事。」
「讓他進來。」
駱思恭今日步履匆匆，進殿叩首，不等皇帝叫起便道：「皇上，建州那邊有動靜了。
「」
皇帝抬眼看他：「說。」
駱思恭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塘報，雙手呈上：「遼東千戶所暗樁傳回消息，舒爾哈齊派人送出了建州兵力部署草圖。」
皇帝接過，拆開。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紙上畫著簡易的地形圖，標註著佛阿拉城的兵力分布、各寨的位置、火器的數量。圖旁邊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
皇帝看了片刻，放下圖，拿起隨附的密報。
密報是遼東千戶所千戶王尚忠寫的。他在密報中詳細描述了事情的經過：錦衣衛通過一個在建州與遼東之間販運皮貨的女真商人，接觸到了舒爾哈齊的親信。經過兩個月的試探與遞話，上個月底，舒爾哈齊終於讓人傳出一句話，「兄長自負稱王，與朝廷作對，如以卵擊石，我不得不自謀。」
五月初九，舒爾哈齊便派心腹將這份兵力部署草圖送到了約定的地點，清河堡以東三十里處的一個廢棄哨所。
主尚患在密報末尾寫道：「舒爾哈齊只有一個要求：事成之後，朝廷要保他做建州之主。」
皇帝把密報放在案上，看著駱思恭。
「這個舒爾哈齊，可信幾分？」
駱思恭道：「臣已派人多方打探。舒爾哈齊與努爾哈赤雖是親兄弟，但努爾哈赤集權日甚，尤其是專營制度開始後，舒爾哈齊的部眾及鐵器、鹽、糧份額都被逐漸蠶食，怨言越來越大。此其一。
「7
「其二，舒爾哈齊派人送出的這份兵力部署圖，臣已派諳熟建州事務的夜不收比對過，與已知的情況大致吻合，不像是假的。」
「大致吻合？」皇帝問。
「努爾哈赤的兵力部署常年變動，不可能完全精確。但圖上標註的幾個主要寨子、兵力數目，與暗樁所探基本一致。臣目前判斷，這份圖有七八分可信。」
皇帝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佛阿拉城的位置已經標註得很清楚。
在那周圍，他用手指點了點幾個地方，那是圖上標註的兵力集結地。
「他想要朝廷保他做建州之主。」皇帝轉過身，看著駱思恭，「你覺得，他能做得了建州之主嗎？」
駱思恭遲疑了一下，道：「臣不敢妄斷。但據臣了解，舒爾哈齊在女真人中的威望遠不如努爾哈赤。努爾哈赤能建州，是殺出來的，舒爾哈齊沒有這個本事。」
「沒這個本事。」皇帝走回案前，坐下，「那這個人就能用。朝廷在建州需要一個聽話的人。舒爾哈齊不聽話，我們就換一個。女真諸部統一不了，朝廷遼東就是安全的。」
駱思恭低頭：「皇上聖明。」
「告訴遼東千戶所，繼續接觸舒爾哈齊，但不要急於讓他公開倒戈。他要什麼，先應著，但不給實諾。等到用他的時候，再談條件。」
「臣明白。」
皇帝揮了揮手，駱思恭退下。
玉熙宮裡安靜下來。皇帝把那張圖鋪在案上，仔細端詳。圖的畫工粗糙，但標註的內容很實在，佛阿拉城四面環山，城內有木柵三重，努爾哈赤的牙帳設在最內層。城東有鐵匠鋪十餘間，日夜打造兵器。城西有糧倉，儲糧約三千石。
三千石。按建州現有的丁口，最多撐半年。
皇帝想起趙世卿密報里的最後那句話，「鐵器斷絕之日，便是建州困獸之鬥之時。」
困獸之鬥，快了。
六月初二，佛阿拉城。
舒爾哈齊坐在自己的帳中，面前是一碗已經涼了的馬奶酒。他沒有喝，他在等人。
帳簾掀開，一個身穿皮袍的漢子閃了進來。此人是舒爾哈齊的親信，名叫納林，負責與遼東錦衣衛的聯絡。
「主子，東西送到了。」納林低聲道。
「送到了？那邊怎麼說？」
「那邊的人說，朝廷記下了貝勒的功勞。等事成之後，自有安排。」
舒爾哈齊沉默了片刻，道：「自有安排？什麼安排？」
「沒有細說。」
舒爾哈齊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酒已經酸了。
「我兄現在疑我如虎。」他說，聲音很輕，「上次議事，他當眾說我憂懼大明」，難成氣候。」
「朝廷那邊說了，事成之後，幫主子成為建州之主。」
「事成之後？」舒爾哈齊冷笑一聲，「說來說去，沒透露給我們具體的辦事策略，還是信不過我們。
「6
納林不敢再說。
舒爾哈齊站起來，在帳中踱了幾步。帳外有人聲，他停住腳步，仔細聽了聽，是一個婦女在罵孩子。他鬆了口氣，走回座位，坐下。
「東西送過去了，就算了。」他說，「近期不要再主動聯繫那邊，等他們來找我們。
記住了，我們是在給自己找後路。」
「是。」
納林退下後，舒爾哈齊獨自坐在帳中，望著帳頂出神。
舒爾哈齊嘆了口氣，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很久沒有睡著。
六月初十，玉熙宮。
皇帝收到了遼東千戶所的另一份密報。密報中說，舒爾哈齊的人傳話過來，說「暫時不要再聯繫」。
皇帝看了，對王錫爵說：「舒爾哈齊在觀望，他怕了。」
王錫爵道：「此人首鼠兩端，不可全信。」
「朕不指望他全信。」皇帝說，「他送出的那份兵力部署圖，已經有不小幫助。等他看到努爾哈赤不行了，他會再來的。」
王錫爵點了點頭。
皇帝把密報收好，放在案角的木匣里。那木匣里已經存了十幾份關於遼東的密報，每一份都是他親手整理的，皇帝據此了解遼東的大小情形。
「告訴駱思恭，」皇帝說，「舒爾哈齊這條線不要斷，也不要逼得太緊。讓他覺得朝廷不急。他越覺得朝廷不急，就越著急。」
「是。」
王錫爵退下後，皇帝又拿出那張兵力部署圖，看了一遍。然後他拿出一張新的輿圖，用硃筆在佛阿拉城的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內應：舒爾哈齊。可用，不可恃。」
寫罷，放下筆。
玉熙宮的燭火跳了一下，硃筆的字跡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萬曆十六年五月十九，玉熙宮。
皇帝剛看完趙世卿從清河堡發來的密報，陳矩便進來稟報：「皇上，駱指揮使求見，說是遼東有急事。」
「讓他進來。」
駱思恭今日步履匆匆，進殿叩首，不等皇帝叫起便道：「皇上，建州那邊有動靜了。
「」
皇帝抬眼看他：「說。」
駱思恭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塘報，雙手呈上：「遼東千戶所暗樁傳回消息，舒爾哈齊派人送出了建州兵力部署草圖。」
皇帝接過，拆開。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紙上畫著簡易的地形圖，標註著佛阿拉城的兵力分布、各寨的位置、火器的數量。圖旁邊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
皇帝看了片刻，放下圖，拿起隨附的密報。
密報是遼東千戶所千戶王尚忠寫的。他在密報中詳細描述了事情的經過：錦衣衛通過一個在建州與遼東之間販運皮貨的女真商人，接觸到了舒爾哈齊的親信。經過兩個月的試探與遞話，上個月底，舒爾哈齊終於讓人傳出一句話，「兄長自負稱王，與朝廷作對，如以卵擊石，我不得不自謀。」
五月初九，舒爾哈齊便派心腹將這份兵力部署草圖送到了約定的地點，清河堡以東三十里處的一個廢棄哨所。
主尚患在密報末尾寫道：「舒爾哈齊只有一個要求：事成之後，朝廷要保他做建州之主。」
皇帝把密報放在案上，看著駱思恭。
「這個舒爾哈齊，可信幾分？」
駱思恭道：「臣已派人多方打探。舒爾哈齊與努爾哈赤雖是親兄弟，但努爾哈赤集權日甚，尤其是專營制度開始後，舒爾哈齊的部眾及鐵器、鹽、糧份額都被逐漸蠶食，怨言越來越大。此其一。
「7
「其二，舒爾哈齊派人送出的這份兵力部署圖，臣已派諳熟建州事務的夜不收比對過，與已知的情況大致吻合，不像是假的。」
「大致吻合？」皇帝問。
「努爾哈赤的兵力部署常年變動，不可能完全精確。但圖上標註的幾個主要寨子、兵力數目，與暗樁所探基本一致。臣目前判斷，這份圖有七八分可信。」
皇帝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佛阿拉城的位置已經標註得很清楚。
在那周圍，他用手指點了點幾個地方，那是圖上標註的兵力集結地。
「他想要朝廷保他做建州之主。」皇帝轉過身，看著駱思恭，「你覺得，他能做得了建州之主嗎？」
駱思恭遲疑了一下，道：「臣不敢妄斷。但據臣了解，舒爾哈齊在女真人中的威望遠不如努爾哈赤。努爾哈赤能建州，是殺出來的，舒爾哈齊沒有這個本事。」
「沒這個本事。」皇帝走回案前，坐下，「那這個人就能用。朝廷在建州需要一個聽話的人。舒爾哈齊不聽話，我們就換一個。女真諸部統一不了，朝廷遼東就是安全的。」
駱思恭低頭：「皇上聖明。」
「告訴遼東千戶所，繼續接觸舒爾哈齊，但不要急於讓他公開倒戈。他要什麼，先應著，但不給實諾。等到用他的時候，再談條件。」
「臣明白。」
皇帝揮了揮手，駱思恭退下。
玉熙宮裡安靜下來。皇帝把那張圖鋪在案上，仔細端詳。圖的畫工粗糙，但標註的內容很實在，佛阿拉城四面環山，城內有木柵三重，努爾哈赤的牙帳設在最內層。城東有鐵匠鋪十餘間，日夜打造兵器。城西有糧倉，儲糧約三千石。
三千石。按建州現有的丁口，最多撐半年。
皇帝想起趙世卿密報里的最後那句話，「鐵器斷絕之日，便是建州困獸之鬥之時。」
困獸之鬥，快了。
六月初二，佛阿拉城。
舒爾哈齊坐在自己的帳中，面前是一碗已經涼了的馬奶酒。他沒有喝，他在等人。
帳簾掀開，一個身穿皮袍的漢子閃了進來。此人是舒爾哈齊的親信，名叫納林，負責與遼東錦衣衛的聯絡。
「主子，東西送到了。」納林低聲道。
「送到了？那邊怎麼說？」
「那邊的人說，朝廷記下了貝勒的功勞。等事成之後，自有安排。」
舒爾哈齊沉默了片刻，道：「自有安排？什麼安排？」
「沒有細說。」
舒爾哈齊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酒已經酸了。
「我兄現在疑我如虎。」他說，聲音很輕，「上次議事，他當眾說我憂懼大明」，難成氣候。」
「朝廷那邊說了，事成之後，幫主子成為建州之主。」
「事成之後？」舒爾哈齊冷笑一聲，「說來說去，沒透露給我們具體的辦事策略，還是信不過我們。
「6
納林不敢再說。
舒爾哈齊站起來，在帳中踱了幾步。帳外有人聲，他停住腳步，仔細聽了聽，是一個婦女在罵孩子。他鬆了口氣，走回座位，坐下。
「東西送過去了，就算了。」他說，「近期不要再主動聯繫那邊，等他們來找我們。
記住了，我們是在給自己找後路。」
「是。」
納林退下後，舒爾哈齊獨自坐在帳中，望著帳頂出神。
舒爾哈齊嘆了口氣，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很久沒有睡著。
六月初十，玉熙宮。
皇帝收到了遼東千戶所的另一份密報。密報中說，舒爾哈齊的人傳話過來，說「暫時不要再聯繫」。
皇帝看了，對王錫爵說：「舒爾哈齊在觀望，他怕了。」
王錫爵道：「此人首鼠兩端，不可全信。」
「朕不指望他全信。」皇帝說，「他送出的那份兵力部署圖，已經有不小幫助。等他看到努爾哈赤不行了，他會再來的。」
王錫爵點了點頭。
皇帝把密報收好，放在案角的木匣里。那木匣里已經存了十幾份關於遼東的密報，每一份都是他親手整理的，皇帝據此了解遼東的大小情形。
「告訴駱思恭，」皇帝說，「舒爾哈齊這條線不要斷，也不要逼得太緊。讓他覺得朝廷不急。他越覺得朝廷不急，就越著急。」
「是。」
王錫爵退下後，皇帝又拿出那張兵力部署圖，看了一遍。然後他拿出一張新的輿圖，用硃筆在佛阿拉城的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內應：舒爾哈齊。可用，不可恃。」
寫罷，放下筆。
玉熙宮的燭火跳了一下，硃筆的字跡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