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線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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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北線警報

  萬曆十六年二月廿三,玉熙宮。

  皇帝午膳只用了一碗粳米粥、一碟醬菜,便擱了筷子。伺候用膳的太監陳矩看在眼裡,不敢多言,只悄悄吩咐御膳房備著蓮子羹,待皇上批完奏疏再用。

  皇帝膳後沒有再批覆奏疏,他在等人。

  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巳時初刻便遞了牌子求見,說是遼東急報。皇帝命他午後再來,自己趁這空當把趙世卿從遼東發來的最近一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趙世卿的字很密,密密麻麻蠅頭小楷,寫了七頁。專營局在廣寧、遼陽、撫順三地掛牌三個月,鐵器出邊數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六成。建州方向的鐵價漲了兩倍有餘一按說這是好事,他們越缺鐵就越難受。但趙世卿在密報最後寫了一句:「漲價過快,恐有別路。」

  「皇上,駱指揮使到了。」太監進來通報。

  「讓他進來。」

  駱思恭一身玄色貼里,腳步很快,進了殿便叩首,不等皇帝叫起便道:「皇上,遼東急報。建州遣使入察哈爾,以鐵器換戰馬,數額甚大。」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駱思恭一眼,伸手接過那份密封的塘報。

  拆開,細看。

  遼東千戶所的暗樁在興隆堡發現建州三十騎西去,跟蹤至察哈爾地界,探得額亦都親赴察哈爾大帳,與徹辰汗布延商議:建州出鐵鍋、箭頭、刀坯,換察哈爾戰馬八百匹。察哈爾方面開口要五百口鐵鍋、兩萬支箭頭,另加刀坯一百塊。雙方已初步議定,只等貨物交割。

  皇帝把塘報擲在案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八百匹馬。」他說,聲音不大,「建州哪來這麼多鐵器?」

  駱思恭道:「臣也正在查。專營局管住了官面上的互市,但走私的路還沒有完全斬斷。李成梁在遼東經營二十餘年,邊牆各處暗門、渡口,他都了如指掌。若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建州拿到這些鐵器不難。」

  「不難?」皇帝抬起頭,「五百口鍋、兩萬支箭頭,這能裝備多少人?朕費了三個月,把鐵器納入專營,趙世卿日日盯著帳目,結果建州還能拿出這麼大一批貨去換馬?」

  駱思恭低頭,不敢接話。

  皇帝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玉熙宮東側懸掛的遼東輿圖前。輿圖是去年命人重繪的,邊牆、關隘、堡寨、市口、河流,一一標註分明。察哈爾在遼東的西北方,隔著大片草原。建州在東北。兩者之間,是大明的邊牆和衛所。

  努爾哈赤繞過了邊牆,繞過了互市,直接跟蒙古人做買賣。八百匹馬,足以裝備一個營的騎兵。加上兩萬支箭頭,夠察哈爾打兩年的仗。

  「王錫爵來了嗎?」皇帝問。

  「在內閣值房候旨。」

  「讓他過來。再把趙世卿的密報拿來,就是前幾天那份,關於建州鐵價的。」

  太監應聲而去。

  不多時,王錫爵到了。他已是年過五旬的人,但步履穩健,進了殿便看到了輿圖前的皇帝。

  「皇上,察哈爾的事,臣在值房聽說了。」

  「你怎麼看?」

  王錫爵沒有立刻回答,走到輿圖前,端詳了片刻,道:「八百匹馬,這不是小數目。

  察哈爾一次拿出這麼多馬,說明他們也是下了血本。努爾哈赤拿鐵器做餌,是要釣察哈爾上鉤。」

  「釣上了嗎?」

  「還沒有。」王錫爵說,「察哈爾那個徹辰汗,年輕,但不傻。他在等兩邊出價。建州給鐵,朝廷給銀子,誰給得多,他跟誰走。」

  皇帝轉過身,看著王錫爵。

  「朝廷能給他什麼?」

  「互市。」王錫爵說,「察哈爾不是建州,他們沒有反心,只想在夾縫裡活下去。朝廷若擴大薊、遼、宣、大四鎮的互市份額,讓察哈爾的牛羊馬匹能賣個好價錢,他們就沒有理由跟建州攪在一起。」

  「互市份額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戶部要算帳,兵部要防邊,言官要罵娘。」

  「所以臣說,這不是一道旨意能解決的事。」王錫爵道,「但察哈爾的事,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臣的意思是,先把建州的這筆買賣攪黃了,再慢慢談互市。」

  皇帝點了點頭,坐回御案前。他拿起那份塘報,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建州以鐵器易馬八百匹,額亦都親赴察哈爾。」


  「額亦都是努爾哈赤的心腹。」皇帝說,「他親自去,說明這筆買賣努爾哈赤看得很重。」

  「正因為重要,才要攪黃。」王錫爵道,「臣建議,派錦衣衛假扮商人,去察哈爾買馬。價格比建州高兩成,要麼現銀交易,要麼鐵器交易。同時,讓薊遼總督衙門放出風聲,誰跟建州做鐵器買賣,明年互市就別想拿到一張票。」

  皇帝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假扮商人買馬,治標不治本。察哈爾今天把馬賣給我們,明天建州拿更好的鐵器去,他們照樣會動搖。我們要做的,不是搶馬,而是斷掉建州鐵的來路。」

  王錫爵一怔:「皇上的意思是————」

  「建州能把五百口鍋、兩萬支箭頭還有刀坯送到蒙古,說明他們手裡還有大量鐵器。

  專營已經收緊了,走私的路如果還在,那一定是有邊將在放水。」皇帝看著駱思恭,「這件事,交給你去查。三個月之內,聯要知道建州鐵器的每一處源頭、每一條路線、每一個經手人。」

  駱思恭叩首:「臣領旨。」

  「至於察哈爾那邊,」皇帝轉向王錫爵,「撫賞銀先不要停,但也不要加。讓徹辰汗知道,朝廷在盯著遼東這裡。另外,讓趙世卿在遼東放出消息,凡察哈爾部來廣寧互市者,鐵鍋、布匹、茶葉優先供應,價格從優。」

  「這不合互市規矩。」王錫爵道,「各部的份額是有定數的。」

  「規矩是人定的。」皇帝說,「察哈爾不來犯邊,不做建州的幫凶,朕就給他破一次例。你讓趙世卿擬個條陳上來,朕批了就是。」

  王錫爵躬身:「臣明白。」

  殿中安靜了片刻。皇帝又拿起那份塘報,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建州遣使入察哈爾,議以鐵器易馬八百匹,數額甚巨。」

  「八百匹。」皇帝念出聲,語氣有些冷,「朕的錦衣衛,連人家要換多少匹馬,都只能事後報上來。」

  駱思恭額頭冒汗,跪地道:「臣失職。遼東千戶所的人手不足,之前的暗樁,要覆蓋遼東二十五衛、女真三部、蒙古諸部,實在力不從心。臣後續增派的人手,正在慢慢滲透,需要時間。」皇帝思考了下,暗樁確實不是打仗,關鍵位置的滲透確實需要長期布局,只回了道:「抓緊。」

  駱思恭叩首:「謝皇上!」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駱思恭起身,倒退幾步,轉身出了玉熙宮。

  殿中只剩下皇帝和王錫爵。

  「皇上,」王錫爵輕聲道,「八百匹馬,努爾哈赤這是要幹什麼?」

  「幹什麼?」皇帝冷笑一聲,「他要擴軍。建州多山,養馬不易,他缺馬,一直缺。

  現在一口氣換八百匹,加上他原有的,能湊出一支三千人的騎兵。三千騎兵,在遼東的山地里,來去如風,誰也攔不住。」

  王錫爵沉默片刻,道:「皇上,臣在想一件事。」

  「說。」

  「建州鐵器走私,這麼多年一直斷不了,根子在李成梁。可李成梁為什麼要幫努爾哈赤?努爾哈赤強大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李成梁不是在幫努爾哈赤,他是在幫自己。」皇帝說,「建州是他手裡的棋子。有這個棋子在,朝廷就不敢動他。朝廷要對付建州,就得靠他。他在遼東的地位,就穩了。」

  「可如今努爾哈赤越過他跟蒙古交易,他的財路斷了,棋子也不聽使喚了。他還能穩得住嗎?」

  「穩不住。」皇帝說,「穩不住,他就會動。動,就有破綻。」

  王錫爵深深一躬:「皇上聖明。」

  王錫爵退下。皇帝對陳矩吩咐道:「調戚繼光回京,朕有事要討論。」

  玉熙宮裡又安靜下來。皇帝站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建州女真的位置用硃筆畫了一個圈。圈不大,但旁邊用墨筆標註著一行小字:「萬曆十五年,努爾哈赤築佛阿拉城,稱王。」

  稱王。

  一個小部落的首領,敢在大明的眼皮底下稱王。這不是狂妄,是看清了大明的虛弱。

  李成梁尾大不掉,朝廷令不出紫禁城,九邊軍餉年年虧空,宗藩祿米壓垮財政。

  這樣的帝國,誰不心癢?

  皇帝伸手,在輿圖上朱圈的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圈一察哈爾。

  兩個圈,一個在建州,一個在蒙古。中間隔著大明的邊牆和衛所,但努爾哈赤正在用鐵器,用大明的鐵器,把它們連起來。八百匹馬、五百口鍋、兩萬支箭頭,這不是一筆買賣,這是一份盟約。

  皇帝回到案前,拿起那份塘報,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著遼東專營使趙世卿,即日起將鐵器、硝磺、馬匹列為禁榷之物,嚴加管束。凡出邊者,須持專營局及兵部雙重勘合。違者,以通敵論,立斬。」

  寫罷,放下筆。

  窗外,夜色初降,玉熙宮的琉璃瓦上泛著淡淡的光。

  皇帝的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落在輿圖上,正好蓋住了建州和察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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