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話
李成梁沒有睡。
宴散後，他回到書房，長子李如松已經等了很久。李如松今年三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面容剛毅，目光銳利，與他父親年輕時如出一轍。他十六歲從軍，跟著李成梁南征北戰，古勒寨之役、王杲之役，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
「爹，人送走了？」李如松問。
李成梁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喝了一口。
「送走了。」
李如松在父親對面坐下，忍不住先罵開了。
「努爾哈赤這個狼崽子，得志便猖狂。吞併就吞併，還要大喇喇地稱王？這下可好，惹怒了朝廷，送來了一堆瘟神。」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火氣。
「那個趙世卿，油鹽不進，說話滴水不漏，一看就是來者不善。還有那個申用懋，他是內閣首輔申時行的次子，居然也在專營局裡。爹，文官們本來就對我們李家常年鎮守遼東意見很大，說我們『尾大不掉』、『擁兵自重』。如今他們借題發揮，把申時行的兒子都派來了，這不明擺著要抓我們的把柄嗎？」
李成梁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事。「努爾哈赤確實也該敲打敲打了，現在他羽翼日漸豐滿，確實越來越不服管教。這次朝廷派人來處理這件事，也未必全是壞事。」
李如松突然壓低了聲音。
「爹，我手下的人發現了不少錦衣衛的眼線。廣寧城裡，光是能確定身份的就有七八個。有化裝成商販的，有混進總兵府當雜役的，還有兩個在驛館附近轉悠。要不要清理掉？」
李成梁睜開眼，看著兒子。
「清理？清理了這批，下一批來得更快更多。而且，我們李家又沒有不臣之心，如何能大量清理錦衣衛的人。」
李如松不甘心：「那我們就這麼幹坐著？趙世卿查帳，錦衣衛盯著，專營一推行，建州的鐵器和鹽就斷了。努爾哈赤那個狼崽子沒了鐵和鹽，拿什麼替我們牽制海西女真？」
李成梁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霜，照在廣寧城的箭樓上，照在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以為朝廷不知道我們在養寇？」
李如松一怔。
李成梁轉過身，看著兒子，目光深沉。
「朝廷知道。太祖爺當年就知道邊將肯定會養寇自重，不然哪來那麼多『以文制武』的規矩？但朝廷也需要我們。沒有我們李家，遼東誰來守？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哪一個不虎視眈眈？所以朝廷一邊防著我們，一邊用著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趙世卿來，是替朝廷來收權的，但收權不是奪命，朝廷也不會動我們李家，動了，遼東就亂了。歸根到底，努爾哈赤的壯大速度和野心超過了我們的預判，超出了皇帝的容忍邊界。」
李如松仍不服：「那努爾哈赤呢？他會心甘情願就這麼被鎖死？」
李成梁冷笑了一聲。
「努爾哈赤？他是狼崽子，但不是蠢貨。他比誰都清楚，朝廷這條線劃下去，他要麼等死，要麼拼命。他拼了命，朝廷就要靠我們李家去打。到那時候，誰求誰還不一定。」
李如松若有所思。
李成梁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
「所以，我們先不動。我們李家在遼東經營三十年，不是幾個文官和幾條暗探就能撼動的。」
李如松點了點頭：「兒子明白了。」
李成梁又補了一句：「還有，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收斂些，不要給人遞刀子。」
次日，驛站內。「有些重要位置的暗探已經被調離了崗位，李成梁已經發現錦衣衛了。」趙世卿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但他沒有動手。這說明什麼？」
周夢暘放下密報：「說明他還在觀望，並不想跟我們撕破臉。」
申用懋接話：「也說明他清楚朝廷的底線。他不會過激，但也不會輕易交權。」
趙世卿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快。專營局儘快運轉起來，廣寧、遼陽、撫順三地同時展開。」
周夢暘站起身來：「我去撫順。撫順馬市是建州女真入市的門戶，鐵器、鹽斤、糧食，大半從撫順流出去。撫順的帳算清了，遼東的帳就清了一半。我們控制住撫順的馬市，建州女真的處境就會大不如前。」
趙世卿點了點頭，又看向申用懋。
「我去遼陽。」申用懋道，「遼陽是遼東都司的治所，軍餉冊、兵額清冊和軍械清冊都在那裡。我從兵部帶了歷年帳目的副本，可以逐條核對。我把歷年通過廢棄軍械、遺失軍械這些手段賣給女真的漏洞補上，打仗和發展部眾，歸根到底是鐵器，沒有武器，不過就是一群暴民。」
「好。」趙世卿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光從東邊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廣寧這邊，我來盯著，我這裡會協同錦衣衛把其他三部女真的互市情況摸清楚，拉攏他們孤立建州女真，達到「分而劃之，以夷制夷」的目的，兩位在撫順和遼陽核帳時，關於女真其他三部的帳目都單獨成冊。我們三地同時推進，後續專營局制定政策才能有的放矢。」
周夢暘和申用懋齊聲應道：「是。」
趙世卿轉過身，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兩位，我們來遼東，是為了理清遼東與女真諸部的互市交易帳目，包括明面上和走私的。帳算清楚了，專營局才能把馬鐵鹽的互市規矩立起來。沒有這些物資進入建州女真，我們就完成了皇上的託付。請兩位大人仔細辦差。」
兩人領命，各自回房收拾行裝。
趙世卿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廣寧城的天際線。遠處，總兵府的旗杆上，那面繡著「李」字的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案前，攤開一本萬曆八年的互市記錄，繼續翻閱。
宴散後，他回到書房，長子李如松已經等了很久。李如松今年三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面容剛毅，目光銳利，與他父親年輕時如出一轍。他十六歲從軍，跟著李成梁南征北戰，古勒寨之役、王杲之役，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
「爹，人送走了？」李如松問。
李成梁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喝了一口。
「送走了。」
李如松在父親對面坐下，忍不住先罵開了。
「努爾哈赤這個狼崽子，得志便猖狂。吞併就吞併，還要大喇喇地稱王？這下可好，惹怒了朝廷，送來了一堆瘟神。」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火氣。
「那個趙世卿，油鹽不進，說話滴水不漏，一看就是來者不善。還有那個申用懋，他是內閣首輔申時行的次子，居然也在專營局裡。爹，文官們本來就對我們李家常年鎮守遼東意見很大，說我們『尾大不掉』、『擁兵自重』。如今他們借題發揮，把申時行的兒子都派來了，這不明擺著要抓我們的把柄嗎？」
李成梁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事。「努爾哈赤確實也該敲打敲打了，現在他羽翼日漸豐滿，確實越來越不服管教。這次朝廷派人來處理這件事，也未必全是壞事。」
李如松突然壓低了聲音。
「爹，我手下的人發現了不少錦衣衛的眼線。廣寧城裡，光是能確定身份的就有七八個。有化裝成商販的，有混進總兵府當雜役的，還有兩個在驛館附近轉悠。要不要清理掉？」
李成梁睜開眼，看著兒子。
「清理？清理了這批，下一批來得更快更多。而且，我們李家又沒有不臣之心，如何能大量清理錦衣衛的人。」
李如松不甘心：「那我們就這麼幹坐著？趙世卿查帳，錦衣衛盯著，專營一推行，建州的鐵器和鹽就斷了。努爾哈赤那個狼崽子沒了鐵和鹽，拿什麼替我們牽制海西女真？」
李成梁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霜，照在廣寧城的箭樓上，照在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以為朝廷不知道我們在養寇？」
李如松一怔。
李成梁轉過身，看著兒子，目光深沉。
「朝廷知道。太祖爺當年就知道邊將肯定會養寇自重，不然哪來那麼多『以文制武』的規矩？但朝廷也需要我們。沒有我們李家，遼東誰來守？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哪一個不虎視眈眈？所以朝廷一邊防著我們，一邊用著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趙世卿來，是替朝廷來收權的，但收權不是奪命，朝廷也不會動我們李家，動了，遼東就亂了。歸根到底，努爾哈赤的壯大速度和野心超過了我們的預判，超出了皇帝的容忍邊界。」
李如松仍不服：「那努爾哈赤呢？他會心甘情願就這麼被鎖死？」
李成梁冷笑了一聲。
「努爾哈赤？他是狼崽子，但不是蠢貨。他比誰都清楚，朝廷這條線劃下去，他要麼等死，要麼拼命。他拼了命，朝廷就要靠我們李家去打。到那時候，誰求誰還不一定。」
李如松若有所思。
李成梁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那碗涼茶，一飲而盡。
「所以，我們先不動。我們李家在遼東經營三十年，不是幾個文官和幾條暗探就能撼動的。」
李如松點了點頭：「兒子明白了。」
李成梁又補了一句：「還有，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收斂些，不要給人遞刀子。」
次日，驛站內。「有些重要位置的暗探已經被調離了崗位，李成梁已經發現錦衣衛了。」趙世卿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但他沒有動手。這說明什麼？」
周夢暘放下密報：「說明他還在觀望，並不想跟我們撕破臉。」
申用懋接話：「也說明他清楚朝廷的底線。他不會過激，但也不會輕易交權。」
趙世卿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快。專營局儘快運轉起來，廣寧、遼陽、撫順三地同時展開。」
周夢暘站起身來：「我去撫順。撫順馬市是建州女真入市的門戶，鐵器、鹽斤、糧食，大半從撫順流出去。撫順的帳算清了，遼東的帳就清了一半。我們控制住撫順的馬市，建州女真的處境就會大不如前。」
趙世卿點了點頭，又看向申用懋。
「我去遼陽。」申用懋道，「遼陽是遼東都司的治所，軍餉冊、兵額清冊和軍械清冊都在那裡。我從兵部帶了歷年帳目的副本，可以逐條核對。我把歷年通過廢棄軍械、遺失軍械這些手段賣給女真的漏洞補上，打仗和發展部眾，歸根到底是鐵器，沒有武器，不過就是一群暴民。」
「好。」趙世卿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光從東邊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廣寧這邊，我來盯著，我這裡會協同錦衣衛把其他三部女真的互市情況摸清楚，拉攏他們孤立建州女真，達到「分而劃之，以夷制夷」的目的，兩位在撫順和遼陽核帳時，關於女真其他三部的帳目都單獨成冊。我們三地同時推進，後續專營局制定政策才能有的放矢。」
周夢暘和申用懋齊聲應道：「是。」
趙世卿轉過身，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兩位，我們來遼東，是為了理清遼東與女真諸部的互市交易帳目，包括明面上和走私的。帳算清楚了，專營局才能把馬鐵鹽的互市規矩立起來。沒有這些物資進入建州女真，我們就完成了皇上的託付。請兩位大人仔細辦差。」
兩人領命，各自回房收拾行裝。
趙世卿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廣寧城的天際線。遠處，總兵府的旗杆上，那面繡著「李」字的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案前，攤開一本萬曆八年的互市記錄，繼續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