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坐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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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矩在鳳陽住了三天。除了查皇陵帳目,他又去了兩趟高牆,會了幾個年長的罪宗。那些人都是幾十年前被廢的親王、郡王,最年長的一位是弘治年間被囚禁的,已是九十多歲高齡,耳聾眼花,神志不清。陳矩從他嘴裡什麼也沒問出來。

  但另一個人,讓他出乎意料。

  此人名叫朱翊鑾,是嘉靖年間吉王府的庶人,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族兄。他被廢的原因說起來荒唐,他父親當年得罪了親王,被廢為罪宗,全家關入鳳陽高牆。朱翊鑾當時才三歲,什麼都不知道,就跟著父親坐了三十多年牢。五年後父親死了,他繼續坐牢。娶了一個牆裡的女犯為妻,生了三個孩子,兩個沒活過周歲。

  他被王楨放出來已經五年了,在皇陵附近種了十幾畝地,養了一頭牛,日子過得勉強溫飽。得知京里來了大太監要見他,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看上去倒有幾分精神。

  陳矩在他那間土坯房裡坐下。屋裡陳設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袋糧食。桌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千字文》,書頁捲曲,墨跡模糊。

  「你認識字?」陳矩問。

  朱翊鑾點了點頭:「牆裡有個老太監教的。他會寫字,我跟著學了幾年,認得一些。」

  陳矩看著那本《千字文》,又看了看朱翊鑾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絕不會把眼前這個莊稼漢和「天潢貴胄」四個字聯繫起來。

  「皇上讓我來問你幾句話。」陳矩開門見山。

  朱翊鑾一聽「皇上」二字,愣了一下,隨即跪了下來。他跪的姿勢已經不像是宗室了,動作生硬,膝蓋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莊稼人。

  「草民叩見皇上。」

  陳矩沒有糾正他的自稱,草民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透著一種認命了的苦澀。

  「皇上問你,宗藩之弊,你到底看不看得清?」

  朱翊鑾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地說:「陳公公,草民不敢說。」

  「皇上讓你說。」

  朱翊鑾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陳公公,草民在牆裡坐了三十多年的牢。三十多年,除了牆還是牆,除了泥還是泥。草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但草民知道,宗藩之弊,弊在『坐食』二字。」

  他居然說出了「坐食」二字。陳矩微微一怔。

  朱翊鑾繼續說下去,聲音漸漸有了力氣:「太祖爺讓宗室坐食天下,是想讓朱家子孫世代富貴。可太祖爺沒想到,子孫會這麼多。親王生郡王,郡王生將軍,將軍生中尉,中尉生庶人。一代一代地生,生到後來,連飯都吃不上了。」

  「可那些親王郡王們,他們不這麼想。他們占田、搶地、吞鹽引,恨不得把天下的好東西都歸了自己。他們不怕朝廷,只怕自己吃虧。草民被關在高牆裡,聽那些老罪宗講,大明立國二百年,親王府的規模越來越大,將軍中尉的祿米越來越少,餓死的宗室越來越多。可那些親王們,照樣錦衣玉食,照樣驕奢淫逸。」

  他說到這裡,抑制不住地哽咽起來。

  「陳公公,草民斗膽說一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親王。庶宗是吃不飽飯的,親王是貪得無厭的。朝廷要整治宗藩,得從親王開始。可親王是皇上的親族,是太祖爺的嫡系,誰敢動他們?」

  陳矩沒有說話。

  朱翊鑾擦了擦眼淚,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陳公公,這些話草民憋了半輩子了。今天說出來,死也瞑目了。」

  陳矩扶他起來,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皇帝說過的一句話,「天家無親。」

  這四個字,從一個在牆裡坐了三十多年牢的宗室嘴裡說出來,比從皇帝嘴裡說出來,更讓人心寒。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陳矩問。

  朱翊鑾想了想,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陳矩。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草民寫的。草民知道,有些話不能說,但草民還是想寫下來。」

  陳矩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宗室不反,天下反。」

  陳矩臉色一變,把紙疊好,收進袖中。

  「這話,你沒跟別人說過吧?」

  朱翊鑾搖了搖頭:「沒有。」

  陳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你好好過日子。皇上的恩典,不會忘了你這樣的人。」

  陳矩在鳳陽住了五日,把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完了。臨行前,他又去了一趟王楨的值房,兩人喝了一回酒。

  酒過三巡,王楨忽然壓低了聲音:「陳公公,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陳矩端著酒杯的手一頓:「說。」

  「高牆裡關著一個人,論輩分是皇上的叔祖。他是嘉靖年間被廢的,罪名是『謀逆』。可據牆裡的老人說,他根本沒有謀逆,是被人陷害的。他當年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話,『宗室不治,天下將亂。』嘉靖皇帝大怒,把他廢為庶人,關進了高牆。」

  「他叫什麼?」陳矩問。

  「朱厚檳。」王楨說,「衡王府的。關了快四十年了。前年死在牆裡了。死的時候,連個收斂的人都沒有。」

  陳矩放下了酒杯。

  王楨苦笑了一聲:「陳公公,您回去告訴皇上——鳳陽高牆裡的罪宗,有冤枉的,也有該關的。但有一條,牆裡頭那些人,不全是壞人。有些人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就被關進來了。罪宗裡面,很多也沒犯過罪。」

  陳矩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王公公,你在鳳陽十幾年,這些話早就想對人說了吧?」

  王楨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陳矩說,「我會轉告皇上。」

  十月二十七日,陳矩回到京師。

  他沒有先回司禮監,而是直接去了玉熙宮。皇帝正在暖閣里看奏疏,見陳矩進來,放下手裡的硃筆。

  「奴婢回來了。」陳矩跪下行禮。

  「鳳陽那邊怎麼樣?」

  陳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朱翊鑾寫的那句話。他雙手捧著,呈到御前。

  皇帝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宗室不反,天下反。」

  這七個字寫在粗糙的黃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卻像七根釘子,釘在皇帝的心上。

  「這是誰寫的?」

  陳矩將朱翊鑾的身世和王楨私放罪宗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說到王楨在高牆邊上安置了三十多個罪宗家眷時,皇帝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說到朱翊鑾那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親王」時,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王楨這個人,」皇帝沉吟道,「私放罪宗,膽大包天。」

  陳矩低下頭,不敢接話。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他做的事,倒是替朕想了一條路。」

  皇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以疏代堵。放那些底層宗室一條生路,讓他們自謀生計。自食其力,反不為患。」

  陳矩抬起頭:「皇爺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王楨在鳳陽做的事,朕要在天下做。」皇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陳矩身上。「朕不改祖制。朕是要釋一部分宗室為民,他們自願放棄宗室身份,自謀生路。這不是改祖制,這是處置多餘的宗室人口。」

  陳矩聽懂了。皇帝不是要跟祖制硬碰硬,而是要鑽祖制的空子。這一招,比硬來高明得多。

  「皇爺聖明。」陳矩叩首。

  「你再去一趟會同館,把朱翊鑾寫的那張紙給海瑞和呂坤看看。告訴他們,朕已經想好了路,讓他們議一議,怎麼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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