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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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國「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王錫爵,你這是什麼話?宗室乃天潢貴胄,太祖高皇帝的子孫,你敢把他們跟老百姓混為一談?」

  王錫爵也站了起來,寸步不讓:「我是說,天下百姓也是人。維楨兄,你莊田裡的佃戶,是人不是?」

  許國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申時行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夠了。」

  內閣值房裡安靜了一瞬。許國狠狠地看了王錫爵一眼,袖袍一拂,重又坐下。王錫爵也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得發苦。

  一時無話。門外的小吏們都屏住了呼吸,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炭碎裂的聲音。

  申時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從許國臉上移到王錫爵臉上,又從王錫爵臉上收回來,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

  他想起了一句老話——欲速則不達。

  這些道理都太遠了,眼前的難關是:他是首輔,內閣不能裂。內閣一裂,朝堂上那些早就等著看熱鬧的言官會趁虛而入,到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這樣吧,」申時行緩緩道,「禮部再議,內閣先不表態。宗藩的事牽扯太大,不宜操之過急。容我仔細想一想,過幾日再議。」

  王錫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是沒說什麼。

  許國倒像是鬆了口氣,拱了拱手:「瑤泉兄說的是,從長計議為妙。」

  申時行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從長計議,又是這四個字,貌似也只能是這四個字。

  散議後,許國走得早,王錫爵卻留了下來。

  「元馭,」申時行說道,「你剛才問許國莊田裡的佃戶是不是人。許國答不上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為他不敢回答。可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敢答嗎?」

  王錫爵一怔,轉頭看著他。

  申時行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聲音很低:

  「因為許國說的話,固然是為了他自己考慮。可他說的祖制不可輕變,在朝堂上,有太多人認這個理。你把他駁倒了,你能把那些認這個理的人一個一個都駁倒嗎?那些人不答應,宗室的事就辦不成。」

  王錫爵沉默了。

  當夜,申時行被單獨召入玉熙宮。

  他到的時候,皇帝已經在暖閣里等著了。御案上攤著幾份奏疏,最上面那份就是海瑞的《宗藩疏》。陳矩垂手立在角落裡,像一根柱子,連呼吸都聽不見。

  「臣申時行叩見陛下。」

  「平身,賜座。」皇帝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申時行謝了恩,在錦墩上坐了半邊屁股,等著皇帝開口。

  皇帝沒有急著說話。他拿起海瑞的疏,又看了一遍。其實不用看,他早就能背了

  「申先生。」

  申時行渾身一震,「先生」二字一出口,他便知道這道題不好答。皇帝每次叫他「申先生」,就意味著皇帝不是把他當成臣子,而是當成老師,每逢這個時候,就沒有一次是好解決的問題。

  「臣在。」

  「海瑞和呂坤的關於革新宗藩的奏疏,你什麼看法?」

  申時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陛下,海瑞體察民苦、忠君愛國之心,臣不敢質疑。但治大國如烹小鮮,宗藩之事牽扯甚廣,關涉祖制、關乎宗廟,臣以為——」

  「你以為要從長計議。」皇帝接過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申時行頓了頓,道:「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

  「申先生,你還記得張居正的做事方法嗎?」

  申時行的心裡「咯噔」一下。張居正,這個名字在朝堂上已經很久沒人敢提了,可皇帝今天提了。

  「臣記得。」

  「張先生是個能臣,」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可他太急了。他做事的時候,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把天下改個樣。結果呢?他在的時候,天下人都怕他。他走了,天下人又恨他。他留下的那些東西,有幾個人還在乎,還能執行?」

  申時行沒有說話。

  皇帝轉過身來,看著申時行,目光里沒有什麼表情,像是一潭深水。

  「朕不是張居正,朕不急。」


  這四個字落在申時行耳朵里,比什麼都重。

  不急,那不代表放棄,而是另一種執著。

  因為不急,所以可以等。可以等時機成熟,可以等對手犯錯,可以等人心歸附。張居正等不及,所以張居正在世時權傾朝野,一死便滿盤皆輸。

  「這個申先生,你是首輔。朕不逼你。朕只問你一句話——」

  皇帝走到申時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是怕祖制,還是怕宗室?」

  申時行猛地抬起頭,對上了皇帝的目光。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一雙不屬於年輕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急躁,沒有衝動,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的篤定。

  「臣……」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皇帝沒有為難他,擺了擺手:「申先生,朕不是要你現在就表態。朕只是告訴你,這件事,朕是一定要做的。你能幫朕,朕感激你。你不能幫朕,朕也不會怪你。但朕不希望內閣在朕和宗室之間兩頭討好。」

  申時行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皇帝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申時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陛下,臣斗膽問一句,若是宗室不從,陛下當如何?」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

  「申先生,我目前也在想對策,還沒定。」

  申時行不敢再問,告退而出。

  申時行的轎子從西華門出來,已經是二更天了。

  夜風很冷,吹得轎簾啪啪作響。申時行坐在轎子裡,閉著眼,腦子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想起皇帝說的那句話,「朕不是張居正。」

  是啊,皇上不是張居正。

  張居正做事,像夏日的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可這個皇帝不一樣,他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走路的時候不慌不忙,連罵人的時候都不動聲色。這樣的人,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也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雷霆萬鈞。

  冬日的京師,風裡還帶著透骨的冷,可地底下的草種已經開始長出萌芽,只待春風到來,便可頂破凍土,迎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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