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廷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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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鎮試點的成果報到京城的第二個月,皇帝正式將「九邊兵製革新方案」提交廷議。

  這一日朝會,殿內站滿了人。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各衙門堂上官無一缺席。英國公張溶站在武臣班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但目光不時掃向御座。自打皇帝上次在朝會警示過他之後,五軍都督府在薊鎮試點這件事上再沒有出過聲。

  皇帝沒有急著讓人念方案,先讓陳矩把薊鎮的試點成果摘要念了一遍。陳矩念完了,殿內安靜了片刻。數字不會騙人,省出來的銀子、清出來的地、提振起來的士氣,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

  皇帝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薊鎮辦案到現在,做了快半年了。成效如何,諸位都聽到了。朕今天把薊鎮試點的法子提煉了一下,弄了個章程出來,請諸位議一議。」

  陳矩將早已擬好的方案分發到各位重臣手中。方案核心四條:餉銀到人——戶部派人到營地現場發放,士兵憑腰牌和花名冊雙對領取,將領不經過手;兵員實數——兵部驗軍廳每年兩次赴各邊鎮實地核查兵員;軍屯清查——被侵占的軍屯田地限期清還,地契重立,司禮監鎮守衙署存檔,不許再占;將領考成——練兵成績、去空餉狀況納入考成法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降職或罷免。

  兵部班列中,兵部左侍郎李汶站了出來。張佳胤倒台後,兵部尚書的位子一直空著,李汶以左侍郎署理部務,今日廷議他代兵部發言。他的聲音沉穩,不疾不徐:「陛下,臣以為薊鎮試點的成效不可否認。但九邊各鎮情況不同,薊鎮能行的,宣府、大同未必能行。餉銀到人,程序繁瑣,邊鎮緊急之時,戶部的人還在路上,餉銀遲遲不發,恐動搖軍心。臣建議,先在薊鎮繼續試行,其他邊鎮暫緩推行,等薊鎮做成熟了,再議推廣。」

  戶部尚書王遴站了出來。薊鎮的帳他核了很久,每筆銀子都有出處,每項開支都有依據。李汶說程序繁瑣、應急不便,他不同意。戶部在薊鎮試點期間,餉銀髮放從未耽誤過一天,只要提前安排,不是辦不到的事。至於其他邊鎮暫緩推行,王遴更不贊同,邊鎮的帳亂了一年,多拖一年,銀子就多漏一年。薊鎮能做成的事,別的鎮也能。薊鎮實實在在省出了銀子,王遴作為戶部尚書,他對如今大明的財政狀況尤為擔憂,其中,九邊餉銀事務是重中之重。

  吏部尚書楊巍的態度最曖昧。他承認將領考成與文官考成對接的思路是對的,但武將的考核權歷來在五軍都督府和兵部,吏部從未插手過邊鎮將領的任免考成。如今要把練兵成績、去空餉狀況納入考成法,誰來考核、誰來定等、誰來執行賞罰,都涉及吏部與兵部、五軍都督府之間的權力劃分。

  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支持改革,言官系統一向主張核查邊餉,都察院全力配合。刑部尚書李世達表示只要查出來的案子涉及貪墨,刑部依法處置。工部尚書石星沒有說話。

  申時行從內閣班列中走出來。他的面色很平靜,語氣也不急不慢。薊鎮的試點做了幾個月,成效擺在那裡,朝廷不能視而不見。但九邊的情況確實複雜,薊鎮能行的,其他地方不一定能馬上照搬。他的建議是一邊繼續在薊鎮試點,一邊在宣府、大同樣選一二處軍堡同步試行。等這些試點都做出樣子來,再全面推廣。

  廷議散了之後,閣臣們沒有散去,都跟到了文淵閣。

  王錫爵沒有坐。他在閣中走來走去,靴子踩在金磚上,篤篤地響。「申閣老,你在廷議上說『先試點、後推廣』,這個路數是對的。但兵部和五軍都督府不會因為你退一步就不鬧了。他們怕的不是試點,是試點推開了之後,考成法進了軍隊,餉銀到人斷了他們的財路,軍屯清田挖了他們的根。你退一步,他們進一步;你再退一步,薊鎮的試點都保不住。」

  申時行放下茶碗,嘆了口氣:「王閣老,我不是退,是繞。五軍都督府怕動衛所,我告訴他不動衛所;兵部怕丟權,我告訴他餉銀到人不是兵部不管了,是戶部幫著核;吏部怕權責不清,我告訴他將領考成最後還是兵部匯總、內閣定等、吏部執行。你把他們的路都讓出來,他們還有什麼理由擋你?」

  王錫爵停下來,看著他:「申閣老,你繞來繞去,繞得過五軍都督府那些國公爺嗎?他們可以不擋你,但他們在背後動了多少手腳,你比我清楚。」

  申時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五軍都督府的事,不是我們能管的,也不是急切間能解決的。我們只管把章程擬好,把路鋪好,剩下的,只能徐徐圖之。」

  王錫爵沒有再說話。

  次日,皇帝再次召集群臣,對革新方案做最後定調。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朕聽了兩天的議論,諸位的意思,朕都明白了。薊鎮的試點,繼續推進。宣府、大同,各選一處軍堡,按薊鎮的法子同步試行。戶部成立專門班子,用一年時間,把九邊軍餉的帳目全面清查一遍。朕同意你們的看法,但新選軍堡的位置,朕想換個地方。」

  皇帝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陳矩:「念。」

  陳矩展開摺子,朗聲念道:「遼東巡撫周詠謹奏:建州女真首領努爾哈赤,以祖、父遺甲起兵,日事吞併,建州諸部多為其所制。臣觀其勢,日漸坐大,若不速剿,恐成尾大不掉之患。伏望聖裁。」

  殿內安靜了一瞬。遼東的事,朝堂上的人不是不知道,但很少有人當回事。女真人分散在深山老林里,互相吞併,年年如此,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皇帝在這個時候拿出周詠的摺子,用意不言自明。

  皇帝把摺子放在案上,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遼東巡撫請旨征剿女真部族,朕深以為然。第二處試點軍堡,都放在遼東。」

  殿內議論聲大了起來。遼東總兵李成梁在遼東經營了近二十年,從隆慶年間做到現在,入朝受過代天子郊勞之禮,萬曆皇帝登基那年親臨午宴,賜蟒袍、玉帶、金帛,降敕褒諭。如今皇帝要把新的試點都放到遼東,派人去遼東查帳、查兵、查地,這是在敲山震虎。

  退朝後,皇帝回到玉熙宮偏殿,換了常服,坐在案前。陳矩端上茶來,他沒有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殿裡很安靜,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皇帝忽然開口:「陳矩,你覺得,今天這齣戲,朕唱得怎麼樣?」

  陳矩站在他身後,垂著手,想了想,低聲道:「陛下唱的是……治大國如烹小鮮。」

  皇帝笑了下,沒再說話。窗外,清風從西苑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氣,吹得案上的奏疏紙頁輕輕翻動。玉熙宮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將皇帝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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