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薊鎮「將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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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操練結束,各營集合。

  戚繼光站在點將台上,將今日的操練得失一一評點。

  「車營第三隊,戰車推演時隊形散亂,隊長罰俸一月,全隊加練三日。步營第五隊,火銃裝填超時,罰本隊全軍不得到伙房用晚飯,全體加練裝填。騎營左翼,包抄及時、隊形整齊,百總賞銀五兩。」

  賞罰分明,毫不含糊。

  沈應文站在台下,看著那些被罰的兵士低頭不語,被賞的兵士面露喜色,心裡暗暗稱奇。他在戶部核了這些年帳,見過的大員不少,但像戚繼光這樣治軍嚴謹、賞罰分明的,頭一回見。

  練兵推進了半個多月,戚繼光每日在軍營里扎著,沈應文在總兵府和戶部檔房之間兩頭跑。兩人見面的時間不多,但每次碰頭,總要坐下來喝一盞茶,把各自的事攤開了說。

  這天傍晚,沈應文從戶部檔房回來,手裡拿著一份薊鎮各營的馬料帳冊,眉頭緊皺。他走進總兵府後堂,戚繼光正坐在案前翻看各營送上來的兵員清冊。

  「戚將軍,下官有件事想請教。」沈應文把帳冊攤在案上,指著其中一行,「這是上個月中營報上來的馬料消耗。三千二百匹馬,一個月吃掉豆料一萬三千石,草料四萬兩千束。下官查了前兩年的底帳,同樣的馬匹數,豆料只有九千石,草料三萬束。多出來的這一截,是馬吃多了,還是人報多了?」

  戚繼光放下手裡的清冊,湊過來看了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沈大人,你看的是馬料帳,但你不知道馬的事。」他指著帳冊上的數字,「三千二百匹馬,這是帳面數。實際能馱載衝鋒的戰馬,不到兩千四百匹。多出來的八百匹,是連馱炮都嫌老的廢馬。廢馬吃的不比戰馬少,但上不了陣。楊四畏在位的時候,用廢馬充戰馬的數,把戰馬多報,把馬料也多報,中間的差價就進了他的私囊。」

  沈應文眉頭緊皺:「那實際該是多少?」

  戚繼光從案上拿起一本他自己記的馬冊,翻到某一頁,遞給沈應文:「這是某上個月清點的實數。戰馬兩千三百二十匹,馱馬六百匹,廢馬已全部淘汰。戰馬每匹每月豆料三石、草料十二束;馱馬減半。你照這個數去算,就知道中營該報多少。」

  沈應文接過馬冊,飛快地心算了一遍,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佩服:「照這個數,豆料該是八千石左右,草料兩萬八千束。中營多報了五千石豆料、一萬四千束草料。折合銀子的話,一年下來,光這一個營,就是三千多兩的窟窿。」

  戚繼光點了點頭:「沈大人不愧是戶部出來的,算得快。某在薊鎮這些年,這些帳目心裡都有數,但某不會像你這樣一筆一筆地核。數字的事,某不如你。」

  沈應文拿起筆,在帳冊上批了一行字,擱下筆,看著戚繼光:「戚將軍,下官還有件事想跟你討教下。」

  「請說。」

  「下官在戶部核帳,講究的是數字准、帳目清。但你給戶部寫的那些文書,下官看了,很多都是『軍情緊急』『邊備吃緊』『望速撥付』。戶部的人不懂兵,看到這些詞,第一反應不是薊鎮需要銀子了,而是薊鎮又在哭窮了。你越是說緊急,他們越覺得你在嚇唬人。」

  戚繼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應文繼續說:「下官在戶部當差,知道戶部的人只認數字。你說薊鎮急需十萬兩,他們不信;但你說薊鎮現有戰馬兩千三百匹,缺馬八百匹,每匹連購帶養需銀四十兩,共計三萬二千兩,他們就算得清這筆帳。我們遞交給戶部的文書,最好把實際所需和價格列清楚,這樣他們容易核算,更容易配合撥付銀兩。」

  戚繼光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沈大人,你說得對。某對戶部的官樣文書,確實算不上了解,以後還得勞煩沈大人把關一二。」

  戚繼光拿起筆,在紙上試著寫了一行:「薊鎮現缺戰馬八百匹,每匹購價銀三十兩,鞍轡銀五兩,首年草料銀五兩,共計四十兩。八百匹,共計三萬二千兩。」

  他寫完了,端詳了一下,遞給沈應文:「沈大人,你看著行不行?」

  沈應文接過來看了看,提筆改了兩個字。把「購價銀三十兩」改成「市價銀三十兩」,把「共計三萬二千兩」改成「約銀三萬二千兩」。

  「戚將軍,數字要寫准,但也要留餘地。你寫死了一個數,戶部拿你的文書去對,對不上就是你的錯。你寫『市價』,意思是這個數不是定死的,市場有波動;你寫『約』,意思是這是估算,不是決算。戶部挑不出毛病。」

  戚繼光看著那兩處改動,點了點頭:「某記住了。以後寫文書,還要多跟沈大人學習。」

  後堂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士兵收操的腳步聲和號子聲,整齊劃一,從窗外經過,漸漸遠去。

  沈應文忽然問了一句:「戚將軍,之前你在南方打過倭寇,是個什麼光景?」

  戚繼光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上,像是在回憶很遠的事情。

  「沈大人,某在南方打了十幾年。倭寇不是兵,是匪。他們沒有營陣,不講號令,打不過就跑,跑了過幾天又來。某剛到浙江的時候,明軍一敗再敗。某組織練兵,把幾千個農民、礦工練成了兵,教他們怎麼列陣、怎麼放火器、怎麼跟倭寇拼命。打了幾仗,倭寇就怕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某記得有一次,在台州,三千倭寇登陸,某帶一千五百人去打。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倭寇死了好幾百,某的人也死了百十來個。打完仗,某坐在山坡上,看著那些死去的兵,心裡想——這些人跟著某從浙江來,還沒回家,就死在這裡了。某那時候就想,仗不能這麼打。要打,就要想辦法把兵練得能活下來,打贏了還能回家。所以,當時就開始琢磨寫本兵書,將打倭寇的經驗傳給所有士兵,然後就有了《紀曉新書》。」

  沈應文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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