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試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薊鎮總兵府坐落在城北,三進院落,正堂寬大,足以容下數十人議事。大堂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威鎮邊關」四個大字,是隆慶年間兵部題贈的,筆力遒勁,日久年深,金漆已經有些剝落了。

  正堂的格局本是總兵一人獨尊——主位在上,兩側偏席坐的是副將、參將、游擊。文官來了坐客位,太監來了另闢偏廳,從來沒有文官和太監以正式身份坐進總兵府議軍務的先例。

  但今天不一樣。

  戚繼光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緋色官袍。這是他從登州帶來的,壓在箱底四年了,今天第一次上身。袍子有些皺了,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幾份文書,尚未翻開。

  他的左手邊坐著沈應文。戶部主事,七品官服,青色的袍子在總兵府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扎眼。但沈應文面色如常,腰挺得筆直,面前的案上攤著厚厚一摞冊子,是他查帳期間整理出來的家底。

  右手邊坐著劉安。司禮監太監,藍袍,腰系銀牌,手裡捧著一本空白的冊子,等著記錄。劉安話不多,但眼睛很亮,總兵府大堂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他眼皮底下。

  大堂兩側還坐著薊鎮現有的幾位將領,副將、參將、游擊,零零散散五六個人。他們的面色各不相同,有的坦然,有的陰沉,有的看不出表情。楊四畏倒了,張承宗抓了,王化隆還在押,薊鎮的將領們心裡都七上八下,不知道戚繼光重回薊鎮會怎麼對待他們。

  戚繼光沒有急著說話。他的目光從左手邊的沈應文掃到右手邊的劉安,又掃過大堂兩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這些人里,有些是他當年的部下,有些是他走後升上來的,有些是楊四畏的人,有些是牆頭草。他沒打算一個個地分辨,也不想分辨。

  「今天叫諸位來,只說一件事。」戚繼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正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朝廷要在薊鎮做試點,以後薊鎮的兵事,要和戶部的審核、司禮監的帳目統一造冊。錢糧的情況,以後有勞沈大人費心,土地丈量及分發要麻煩劉公公了。」

  大堂兩側的將領們面面相覷。副將趙世爵忍不住開口:「戚將軍,末將斗膽問一句。兵怎麼練你說了算,末將們沒有二話。但錢怎麼花、地怎麼分,以前都是總兵府說了算,如今交給——」

  「以前是以前。」戚繼光打斷他,語氣不重,但不容置疑,「以前楊四畏說了算,結果呢?兵員虛報,餉銀剋扣,屯田被占。薊鎮的兵連飯都吃不飽,還打什麼仗?朝廷要改,就是要改這個。誰有意見,當面說。背後動手腳的,楊四畏就是下場。」

  大堂里安靜了。

  戚繼光不再看那些將領,轉向沈應文:「沈大人,你手裡的帳,給大家說說。」

  沈應文站起來,把他那摞冊子翻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沒有念大段的數字,而是一句一句地交代:

  「第一,薊鎮的兵。目前查到的是大概一萬八千人的空額,本官跟戚將軍商量過了,從今天起,三個月之內,各營造冊,清點實在兵員。總兵府核,戶部抽查;多報一個,直屬把總就地免職。

  「第二,薊鎮的餉。每年從戶部撥到薊鎮的銀子,加上內庫的特支,總數不少。但層層剋扣,到了士兵手裡剩不到三成。從今以後,餉銀到人。每月發餉,戶部派員到營地現場發放,士兵憑腰牌和花名冊雙對領取。將領不經過手,誰剋扣,誰下獄。」

  「第三,薊鎮的地。戚家軍新兵開墾的荒地,楊四畏收回去了,衛所軍屯的地契被改,帳目被做了手腳。這些地,從今天起,三個月全部清還。地契重立,司禮監存檔,不許再占。」

  沈應文說完,合上冊子,坐下了。

  大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吭聲。餉銀到人,清點兵員,清還屯田,這三條每一條都是要命的。以前吃空餉的,以後沒得吃了;以前剋扣軍餉的,以後經不了手了;以前占地的,以後要吐出來了。但他們不敢反對——楊四畏的屍體還沒涼透,張承宗的人頭還沒落地,誰也不想做下一個。

  劉安放下了手中的筆,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展開,念道:「司禮監手令。薊鎮軍屯田畝,一律重新丈量,造冊存檔。戚家軍新兵所墾荒地,限三個月內清還。原占有人拒不交出者,按侵占軍屯論處,輕者革職,重者下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太監特有的那種平和與疏離,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殿內的將領們面色各異。趙世爵低下了頭,王化隆的弟弟王化熙臉色發白。劉安看了一圈,把文書收起來,語氣平淡:「諸位大人,咱家是替皇上辦事的。地的事,咱家說了算,皇上說了算。誰要是覺得自己說了也算,可以試試。」

  戚繼光等劉安說完,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晃了晃:「這是朝廷的旨意。薊鎮試點,朝廷全力支持。這裡的將領大多我也認識,有些當年在我手下當過差。我無意清算以前的舊帳,從今天起,諸位只要配合,朝廷不會虧待你們。不配合的,楊四畏就是下場。」

  他把摺子放下,目光掃過兩側將領:「今天就到這裡。都回去點兵,把各營的實際兵員報上來,限期內交到總兵府。遲一天,軍法從事。」

  將領們站起來,抱拳行禮,陸續退出了大堂。

  大堂里只剩下戚繼光、沈應文和劉安三人。

  戚繼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沈應文:「沈大人,你方才說的那三條,每一條都是硬骨頭。餉銀到人,說來容易,做起來難。薊鎮幾十個軍堡,散布幾百里,戶部派幾個人,跑得過來嗎?」

  沈應文點頭,面色鄭重起來:「戚將軍說的是。本官也想過這個問題。戶部人手有限,不可能每個月都派人到每個軍堡去發餉。本官的意思是,先選幾個大營試點——比如薊鎮城裡的中營、左右兩營,離得近,戶部派人去發。發幾個月,理順了,再推廣到遠一些的堡子。一步一步來,不能急。」

  戚繼光想了想,道:「可以。但有一點——餉銀到人,不是戶部派人來就完了。士兵不認識戶部的人,戶部的人也不認識士兵,中間有人冒領,怎麼辦?」

  沈應文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翻開,指著上面的一行行記錄:「本官查帳的時候發現,各營都有花名冊,但花名冊上的名字跟實際對不上。本官的意思是,重新造冊,每個士兵都要本人到場,畫押按手印。造好冊之後,每月發餉時,士兵憑腰牌和花名冊上的手印雙對領取。這個法子雖然繁瑣,但能堵住冒領的漏洞。」

  戚繼光沉吟片刻:「可以。造冊的事,我來安排。各營造冊的時候,總兵府派文書去盯著,不許作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