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張鯨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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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玉熙宮偏殿裡,皇帝批完了最後一折,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

  「傳張鯨。」皇帝忽然開口。

  陳矩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多時,張鯨跟著他進了偏殿。

  從正月里被奪了東廠提督的差事,張鯨就搬出了東廠的值房,在內承運庫那邊另尋了一間屋子辦公。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茶櫃,牆上掛著一幅字——「慎獨」二字,是他自己寫的,掛在最顯眼的地方,提醒自己現在的處境。東廠不歸他關了,錦衣衛也不聽他的了,司禮監又在張誠手裡。他能管的地方,只剩下內承運庫這一畝三分地。每天早出晚歸,老老實實地對帳、入庫、出庫,一絲不苟,從不出錯。他知道皇帝在盯著他,他不能給皇帝任何挑錯的理由。

  可傳旨的小太監來的時候,他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皇帝突然召見,朝堂上核查軍餉的事正鬧得沸沸揚揚,內庫和九邊不是沒有瓜葛。每年一筆銀子從內庫撥往薊遼總督府,名曰「特支」,二十萬兩,不經過戶部,不經過兵部,帳目只在內庫留存。這筆銀子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怕被查清楚。

  他進殿,跪下叩首,低著頭不敢抬。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聲響。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不大,聽不出喜怒。

  張鯨站起來,垂手而立。

  「張鯨,內庫歷年撥付九邊的銀兩帳目,你整理一份出來。」皇帝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的差事,「從萬曆元年到十三年,每一筆都要寫清楚。什麼時候撥的、撥給哪個鎮、什麼名目、經手人是誰。」

  張鯨的心猛地一沉。

  做了十幾年的內官,他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當年扳倒馮保,他親自辦的差;後來掌東廠,朝野上下聞風喪膽。可這一瞬間,他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內庫撥付九邊的銀兩,不是小數目。這些帳目如果整理出來,送到皇帝手裡,等於把他十幾年的底牌全部亮了出來。哪一筆撥給了誰、經了誰的手、簽了什麼字,都在帳上寫得明明白白。皇帝拿到這些,想查誰就是誰,想辦誰就是誰。

  可他不敢拒絕。內庫是他負責的地盤,是他在這宮裡立身的根基。如果連內庫的差事都辦不好,皇帝就有理由把他徹底拿掉。到那時候,他連那間掛「慎獨」二字的小屋子都保不住。

  他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奴婢遵旨。奴婢回去就辦。」

  「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訴別人。」

  張鯨的脊背微微一僵。不要告訴別人——這是說連張誠都不能告訴?

  「奴婢明白。」他再次叩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張鯨才發現自己額上滲出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指微微發抖。

  皇帝要查內庫撥付九邊的帳,外面的人查不到帳,可他手裡有。他要是不交,就是抗旨,死路一條。要是交了,那二十萬兩銀子的去向就暴露在皇帝面前了。皇帝會順藤摸瓜,查到張佳胤,查到薊遼總督府,張佳胤完了,他這個經手人也脫不了干係。

  腳步加快了些,他要立刻回府,好好想一想。

  回到私宅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宅子在東城,三進的院子,不大,收拾得極體面。他低著頭快步穿過前院,徑直進了書房。

  「不許任何人進來。」他對門口的隨從說了一句,然後關上了門。

  書房不大,靠牆一排書架,架上整齊地碼著書,可他很少翻。他的書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擺的。坐在書案後面,案上攤著一份空白的摺子,他盯著那份摺子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寫。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皇帝的話——「內庫歷年撥付九邊的銀兩帳目,你整理一份出來。」

  他在內庫待了十幾年,從一個小太監干到管事,對那裡的每一本帳冊、每一筆銀子都了如指掌。內庫撥付九邊的銀子,分兩種。一種是明面上的,走的是「備邊」的名目,每年都有定額,帳目清清楚楚,戶部、兵部都能查到。另一種是暗地裡的,走的是「特支」的名目,沒有定額,沒有成例,全憑皇帝一句話,帳目只在內庫留存。

  那筆每年二十萬兩的特支銀子,就是第二種。

  可這筆銀子,真的是皇帝批的嗎?

  張鯨坐在那裡,往事一幕一幕湧上來。

  萬曆十一年,張佳胤調任薊遼總督,進京陛見。皇帝在乾清宮召見了他,問起邊鎮所需。張佳胤奏稱薊遼邊備廢弛,急需銀兩修邊、添兵、撫賞夷人,懇請皇上撥付一筆救急銀子。皇帝當時點了頭,說了一句:「知道了,朕讓內庫想辦法。」

  就這麼一句話。不是旨意,不是批紅,甚至不是口諭——只是「朕讓內庫想辦法」。到了張鯨和張佳胤耳朵里,就變成了可以操作的餘地。

  張佳胤私下找到他,兩人在內庫的值房裡坐了一夜。張佳胤說:「公公,薊遼那邊窟窿太大,戶部的銀子不夠用。皇上既然點了頭,這筆銀子怎麼撥、撥多少,還不是您老說了算?畢竟,我們也是整頓軍務,為國戍邊的。」張鯨當時猶豫了很久,但張佳胤開出的條件讓他動了心。每年從特支銀子中分出兩萬兩,送到他在京城的私宅。張佳胤說:「公公在內庫操勞多年,也該享享福了。」

  張鯨想起自己當時的樣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在那一瞬間,他已經默認了。

  從萬曆十一年開始,每年撥付薊遼二十萬兩的特支銀子,就是這麼來的。

  張鯨閉上眼睛,手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

  李弘道彈劾張佳胤,皇帝留中不發,御前會議上定了核查九邊軍餉。皇帝要內庫的帳,不是心血來潮,是要看看,內庫每年撥出去的那筆銀子,到底是不是像帳上寫的那樣,用在了修邊、撫賞、添兵、備冬上。

  可帳上寫的是假的。修邊用了三萬,實際只修了一萬;撫賞用了五萬,實際只給了夷人兩萬;添兵、備冬的名目下,大半銀子都進了張佳胤和他張鯨的口袋。這些事,皇帝不知道。皇帝只知道帳目上的數字,乾乾淨淨,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皇帝把內庫的帳和薊鎮查到的對在一起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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