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御前會議(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月初三,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西苑玉熙宮偏殿,將殿內那幾根巨大的金絲楠木柱子映得泛出暗沉的光澤。殿內氣氛凝重,尚未來人時,伺候的太監們便已察覺出今日的不同,御案上擺了茶盞,這是皇帝預備長談的意思。

  申時行來得最早。他進了殿,先向空著的御座行了一禮,然後在閣臣的位置上站定,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他的目光不時掃一眼殿門,心裡在盤算著今日皇帝到底要做什麼。

  四月初一李弘道那道彈劾張佳胤的摺子,皇帝留中不發,兩天來朝堂上的議論越來越多,越來越雜。有人說張佳胤要倒霉了,有人說李弘道要倒霉了,也有人說皇帝不過是借題發揮,真正要動的是別人。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點所有人都有共識,暴風雨還沒來,而今天,怕是要來了。

  余有丁、許國、王家屏三位閣臣聯袂而至。三人進殿時低聲交談著什麼,見了申時行,齊齊拱手行禮,寒暄了幾句,便各自站定。余有丁是閣臣中的老資格,性子沉穩,說話滴水不漏;許國才幹出眾,但為人謹慎,從不輕易表態;王家屏剛入閣不久,資歷最淺,更是謹言慎行。這三位在朝堂上向來是「觀望派」,局勢不明朗之前,絕不肯輕易站隊。

  王錫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步履矯健,面色紅潤,看上去精神極好。他與眾人見禮畢,便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炯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申時行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嘆了口氣,王錫爵這人,才幹是有的,忠心也是有的,就是太剛了,剛則易折。

  六部尚書和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陸續到齊。戶部尚書王遴來得不早不晚,他進殿時手裡拿著一份摺子,卷著,握得很緊。王遴此人,行事一向謹慎,在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坐了三年,把太倉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是個能幹實事的人。

  兵部尚書張佳胤是最後一個到的。他進殿時臉色不大好看,腳步也比平時沉重了些。這兩天他的日子不好過,李弘道那道彈劾摺子雖然被皇帝留中,但內容早已傳遍了朝堂——說他在薊遼總督任上威逼中軍張炌剖心、千金送夷損國威。這帽子扣得不輕,張佳胤心裡明白,今日的御前會議,多半就是衝著他來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刑部尚書李世達、工部尚書何起鳴等人各自站定,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皇上駕到——」

  陳矩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清亮悠長。

  眾人齊齊整肅衣冠,躬身行禮。

  皇帝從側門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頭上戴著一頂烏紗翼善冠,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都平身吧。」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謝恩,直立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從群臣臉上掃過。這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幾分隨意,但被他掃到的人,無不微微垂下眼帘,不敢與他對視。

  「今天叫諸位來,只議一件事。」皇帝開口了,聲音平靜,「九邊的軍餉。」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陡然一緊。

  張佳胤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皇帝繼續說道:「朕登基十四年,九邊的餉銀每年都在漲。朕想問問諸位,這筆錢,花得到底值不值?」

  殿內一片沉默。

  這不是一個可以隨便回答的問題。說「值」,那就要拿出值當的證據;說「不值」,那就是在質疑朝廷多年來的邊政。更何況,九邊軍餉涉及兵部、戶部、邊鎮將領,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皇帝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說話,笑了笑:「怎麼,朕的問題問得太難了?還是諸位大人今天都沒睡醒就來上朝?」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群臣更加不敢吭聲。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王遴身上:「王遴,你是戶部尚書,九邊的餉銀從你戶部的太倉庫里撥出去的。你來說說,這筆錢花得到底值不值?」

  王遴出列,躬身行禮,然後從袖中抽出那份摺子,雙手呈上:「陛下,臣有奏。」

  陳矩走下去,接過摺子,放在皇帝案前。

  皇帝沒有立刻打開看,而是看著王遴:「說吧。」

  「是。」王遴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陛下問九邊軍餉花得到底值不值,臣不敢妄斷。但臣可以說說戶部帳目上的情況。」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張佳胤,然後繼續說下去:「正月間,臣曾向陛下奏報太倉庫的預算,按往年成例框算,太倉歲出預算三百九十萬兩,九邊年例銀約二百八十萬兩,占太倉歲出的七成有餘。」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陛下又命臣核查歷年實發數目,」王遴加重了語氣,「臣這兩個月整理了太倉自萬曆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撥付底帳,又比對兵部送來的邊鎮實收檔冊。按萬曆十三年計,九邊實發年例銀,是三百四十三萬兩,差值六十餘萬兩。」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來:「超出預算的原因在哪?」

  王遴答道:「臣核查後認為,原因有三。其一,預算按往年成例框算,而邊鎮每年都有『額外之請』,或是添兵,或是加餉,或是特支,名目繁多,戶部不敢不撥。其二,隆慶和議之後,北虜款貢,客兵不調,按理軍費應當節省,但各邊鎮以『修邊』『築台』『撫賞』等名目,反而增了兵、加了餉。其三——」

  他看了一眼張佳胤,語氣放低了一些,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其三,戶部的帳是清的,但銀子出了太倉庫,到了邊鎮,戶部就管不了了。預算撥了多少是一回事,邊鎮實收多少是另一回事,實收之後再層層下發,到了士兵手裡又是另一回事。各帳各記,誰也不挨著誰。臣在戶部三年,多次想把這筆帳對一對,但兵部送來的帳目與戶部的撥付記錄,對不上。」

  「對不上」三個字一出口,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佳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