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戚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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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皇帝放下摺子,抬起眼看向王遴。

  「歲入三百六十七萬兩,歲出三百九十萬兩,赤字二十三萬兩。」皇帝念出這幾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譜,「王尚書,這赤字怎麼補?」

  王遴連忙站起來,躬身道:「回陛下,太倉庫歷年有積存,今年赤字可從積存中支取。張居正執政時,太倉積存銀兩一度超過九百萬兩,雖經這幾年支用,仍有盈餘,尚可支撐。」

  「可支撐幾年?」

  王遴遲疑了一下,說:「若每年赤字都在二十萬兩上下,大約可支撐四到五年。」

  「四到五年。」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點了點頭,又問,「邊餉占了多少?」

  王遴答道:「按照本年度的預算,九邊年例銀約二百八十萬兩,占太倉歲出的七成以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王遴沒有想到的問題:「太倉庫的帳,戶部能看得清。內庫的帳,戶部看得清嗎?」

  王遴一愣,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他斟酌著答道:「內庫不屬戶部管轄,臣……臣不曾過問。」

  「朕知道。」皇帝說,「可朕在想,內庫每年從太倉划走一百二十萬兩金花銀,這筆錢到了內庫之後,花到哪裡去了,戶部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帳目上只寫著『賞賜若干』『採購若干』,若干是多少?給了誰?買了什麼?一概不錄。」

  王遴低著頭,不敢接話。這些話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分量太重了。他一個戶部尚書,要是順著皇帝的話說,就是指責內庫管理不善;要是替內庫辯護,又顯得自己不通事理。他只能沉默。

  皇帝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朕不是要戶部去管內庫。朕只是想知道,朕的錢花到哪裡去了。從今年起,內庫每年年終向戶部報備總數。不是要你們管,是要你們知道。這件事,朕會下旨,你回去之後擬個條陳上來。」

  王遴叩首領命,心裡卻翻江倒海。內庫向戶部報備,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從正統年間金花銀改解內庫開始,內庫就是皇帝的私庫,不受任何衙門監督。如今皇上自己要打破這個規矩,文官們自然是拍手稱快,可那些管著內庫的太監們,怕是要跳腳了。

  他不敢再想,又叩了一個頭,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宮,王遴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讓冷風吹了吹發燙的臉。跟了他多年的老僕迎上來,替他披上大氅,低聲問:「大人,皇上說什麼了?」

  王遴沒有回答,只是望著西苑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這位皇上,怕是比張太岳還要難伺候。」

  當天下午,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秘密覲見。

  他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西苑的燈籠亮了起來,紅彤彤的一片,映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血。

  劉守有跪在玉熙宮偏殿的地上,將一份密報雙手呈上。

  皇帝接過來看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陳矩這些天來第一次看見皇帝露出近似於笑的表情。

  「戚繼光找到了?」皇帝問。

  劉守有答道:「回陛下,臣派出的錦衣衛百戶王忠已從登州傳回消息,戚繼光確實在登州,住在城東南的一處舊宅中。臣按陛下吩咐,帶了御醫陳實功一同前往。陳御醫診視後說,戚將軍身患咳疾,腰腿也有舊傷,但暫無大礙,調養月余便可長途跋涉。」

  皇帝點了點頭,又問:「他的境況如何?」

  劉守有遲疑了一下,說:「臣不敢瞞陛下,戚將軍的境況甚為窘迫。他在登州的宅子年久失修,家中只有一老僕照料。朝廷雖然給他保留了正一品的俸祿,但這些年拖欠甚多,他連買藥的錢都要向故舊借貸。」

  皇帝聽了,沉默了很久。

  殿裡很安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噼啪」的響聲。陳矩站在一旁,看見皇帝的手按在案上,指節微微發白。

  「朕欠他的。」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大明天下,欠他的。」

  劉守有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你傳話給王忠,」皇帝說,「讓他在登州好生照料戚將軍,不必急著趕路。等開春了,天氣暖和了,再動身也不遲。到了京城,先不要聲張,找處私宅安置下,朕會找時間召見他。」

  劉守有叩首領命。

  「還有一件事。」皇帝忽然說,「邢尚智的底細,查得怎麼樣了?」


  劉守有從袖中又抽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皇帝接過來看了一下,眉頭越皺越緊。那密報上寫著:邢尚智在京城有宅子六處,田地四千餘畝,商鋪十七間,還放了不少高利貸,身家應不下五十萬兩。

  「一個九品的鴻臚寺序班,」皇帝將密報擱在案上,語氣平靜得有些瘮人,「身家不下五十萬兩。這五十萬兩,是從哪裡來的?這幾年除了這虛報的七十七萬兩,還挪走了內庫多少的白銀?」

  劉守有不敢答。

  「你繼續查。」皇帝說,「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的是他背後那張網。誰在替他遮,誰在替他擋,誰在跟他分錢——都要查清楚。」

  劉守有叩首領命,倒退著退了出去。

  陳矩上前換了一盞熱茶,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

  皇帝端起茶碗,沒有喝,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說:「陳矩,今天是正月二十九了吧?」

  陳矩答:「回陛下,是正月二十九。明日就是二月初一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案上那份關於戚繼光的密報,重新看了一遍。

  「戚繼光。」他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很輕,「我從小就聽過他的故事。抗擊倭寇,保衛邊疆,一代名將。還好現在只是萬曆十四年春~」

  陳矩站在暗處,一動不動。他不知道皇帝想表達什麼,可他知道,這個時候,他應該閉嘴。

  正月二十九的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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