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蠹自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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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遷喬的奏疏貼在午門外牆上那天,是正月二十三。

  頭天夜裡下了點雪,薄薄的一層,天亮時就化了大半,只留下濕漉漉的水痕。風還是冷颼颼的,吹得午門前的旗杆嗚嗚響。幾個守門的衛士縮著脖子,看見陳矩帶著兩個小太監從西苑方向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紙,就知道又有告示要貼了。

  告示貼出來,圍觀的很快就聚了一堆。有值班的吏部主事,有鴻臚寺的序班,有行人司的行人,還有幾個不知哪部院的書辦。一群人伸著脖子看,有的念出聲來,有的默讀,有的看完了又看一遍,像是沒看明白。

  「合抱之木,蠹自內生,日侵月蝕,敝壞隨之,隙漏無幾,而千丈之隄,一旦潰敗,漸使然也。」

  念出這句話的是吏部的一個主事,姓王,浙江人,去年剛考中進士,分在文選司。他念完了,頓了頓,又念了一遍,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聽見了。

  沒人接話。

  有個老書辦悄悄拉了拉王主事的袖子,使了個眼色。王主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閉上嘴,低頭從人群里擠出去。他一走,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看過了告示。

  可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不到半天,滿京城的大小官吏都知道了,皇上把彈劾張鯨的奏疏貼了出來。這裡頭的意思,不同的人讀出不同的味道。有人說皇上要動張鯨了,有人說皇上不過是做做樣子給言官看,有人說這是敲山震虎,也有人說這不過是正月里的一場戲,唱完了就散。

  張鯨是在東廠的值房裡看到那份奏疏抄本的。

  抄本謄寫得工工整整,連曲遷喬的批註都沒落下。張鯨接過來看了,面色如常,看完了,擱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燙,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邢尚智站在一旁,不敢問。

  過了很久,張鯨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曲遷喬這個人,我知道。萬曆十一年的進士,分在工科。他爹曲銳做過山西布政使,門第不低。去年他彈劾過通政司的參議,沒掀起什麼浪。這一次——怕是有人在背後撐腰。」

  邢尚智小心地說:「公公的意思是,皇上……」

  「皇上不會自己寫奏疏。」張鯨打斷他,「但皇上可以把奏疏貼出來。這裡頭的分別,你懂嗎?」

  邢尚智想了想,說:「皇上是借言官的手?」

  張鯨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嘩響。窗外是東廠的院子,幾個番役正在廊下烤火,說說笑笑,不知在聊什麼。張鯨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說:「我在宮裡二十三年了。先帝的時候,我就是尚衣監的太監。馮保倒台,我替皇上辦了那件事,才升到東廠。這麼多年,皇上從沒讓我難堪過。」

  他頓了頓,又說:「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邢尚智湊上前:「公公,要不找張誠說說話?他在皇上跟前能遞上話。」

  張鯨搖了搖頭:「張誠不會幫我的。他巴不得我出事,他好把東廠也抓在手裡。」

  「那——」

  「不著急。」張鯨關上窗,回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皇上貼了告示,卻沒下旨治我的罪。這就是說,還有迴旋的餘地。我主動遞個摺子,把手上的事交出去一部分,皇上順水推舟,我也體面。」

  邢尚智連連點頭:「公公高見。」

  張鯨沒有再說什麼,可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麼人的心上。

  當天下午,張鯨的請辭摺子就遞進了司禮監。

  摺子上寫得客氣,說自己才疏學淺,掌管東廠多年,如今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懇請皇上另選賢能。至於內庫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摺子送到玉熙宮時,皇帝正在看帳冊。陳矩將摺子呈上去,皇帝接過來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擱在一邊,繼續看帳。

  陳矩忍不住問:「陛下,張公公的摺子——」

  「朕看見了。」皇帝頭也不抬,「他辭東廠,朕准了。但內庫的事,他還得管著。朕不是要趕他走,是要讓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太過。」

  陳矩心裡一驚,皇帝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裡頭的分量,怕是張鯨自己都掂量不清。准了辭東廠,卻不讓他徹底退,還讓他管內庫,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東廠沒了,他的耳目就斷了;內庫還在手裡,可那是個燙手的山芋,管得好是本分,管不好就是罪過。


  陳矩不敢再想,躬身退到一旁。

  第二天,皇帝的中旨就發出來了:張鯨辭去東廠提督一職,仍管內承運庫;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兼掌東廠事務。

  消息傳出來,朝野又是一陣騷動。有人替張鯨惋惜,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在觀望。張誠兼了東廠,張鯨只剩內庫,這兩個人的格局就變了。從前是張鯨壓著張誠,如今是張誠壓著張鯨,風水輪流轉,誰也不比誰乾淨。

  張誠接到中旨的時候,正在司禮監的值房裡批紅。他看了旨意,面上不露聲色,只對來傳旨的小太監說:「勞煩回稟陛下,臣領旨,定當盡心竭力。」

  等傳旨的人走了,張誠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身邊的秉筆太監田義湊過來,低聲道:「恭喜公公。」

  張誠擺擺手,沒有接話。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了。田義要叫人換,他攔住了,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田義,」他忽然開口,「你說,皇上為什麼讓我兼東廠?」

  田義想了想,說:「皇上信任公公。」

  張誠搖了搖頭:「不是信任。是制衡。我用張鯨牽制馮保,馮保倒了,張鯨坐大。如今用我牽制張鯨——等我也坐大了,皇上又該用別人來牽制我了。」

  田義不敢接話。

  張誠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宮的廢墟,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裡,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他轉過身,拍了拍田義的肩膀,用一種田義從未聽過的語氣說:「好好當差,別出錯。這位皇上,不好糊弄。」

  正月二十八,皇帝在玉熙宮召見了張鯨。

  張鯨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臉上的笑容得體而恭敬。他跪下行禮,聲音洪亮,像是在朝堂上奏事一樣。

  皇帝讓他起來,賜了座。

  張鯨謝了座,欠著身子坐在繡墩上,目不斜視。

  皇帝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你的請辭摺子朕看了。你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朕體諒。東廠的事就交給張誠,你專心管內庫。內庫是朕的錢袋子,交給別人朕不放心。」

  張鯨躬身道:「臣惶恐。臣定當竭盡全力,管好內庫,不負陛下重託。」

  皇帝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簿冊,遞給陳矩。陳矩接過來,轉交給張鯨。

  「這是各庫的物料清冊,朕讓人重新整理過了。」皇帝說,「你拿回去看看,庫里的東西到底夠不夠用,夠用多久,心裡要有數。今後內庫召買,不能你說缺就缺,得拿出依據來。」

  張鯨翻開清冊,只看了幾眼,臉色就微微變了。這份清冊比他之前呈上去的那份詳細得多,每一樣物料的數量、存放地點、入庫時間、每年消耗的大致數量,都列得清清楚楚。這不是他手下人做的,是皇帝自己帶著陳矩等一眾太監一筆一筆核出來的。

  「陛下聖明。」張鯨合上清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臣回去之後,一定逐項核對,做到心中有數。」

  「心中有數就好。」皇帝說,語氣忽然和緩了一些,「張鯨,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張鯨一怔,答道:「臣萬曆元年入東廠,至今十三年。」

  「十三年。」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點了點頭,「十三年不容易。你替朕辦了那麼多事,朕都記得。可你也替自己辦了不少事,朕也知道。」

  張鯨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站起來,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明鑑,臣——」

  「起來。」皇帝打斷他,「朕不是要翻舊帳。朕只是想告訴你,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朕懂。可水也不能太渾,太渾了,魚就都死了。你明白嗎?」

  張鯨伏在地上,聲音發顫:「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說,「你回去好好當差,該你的不會少,不該你的別伸手。朕不會說第二次的。」

  張鯨叩首領命,爬起來,倒退著出了門。出了玉熙宮,他才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心腹太監迎上來,他擺擺手,不讓攙,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東廠的值房。

  關上門,他坐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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