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金陵詰問(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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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金陵詰問(第五更)

  有明一朝,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兩京」制度。

  自永樂十九年遷都北京,舊都南京並未廢棄,而是保留了一整套完整的中央官僚機構—

  包括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軍都督府等。

  其衙門設置、官員品階皆與北京無異,儼然一個建制完整的微縮朝廷。

  既有遵循祖制之意,也為安撫江南士族與舊臣,減少遷都阻力。

  隨著時間推移,朝廷政治中心徹底北移。

  南京諸衙門雖保留原有品級,實權卻大為削弱,演變為安置閒散或年高德劭官員、培養歷練新進人才的重要場所。

  在南京權力體系中,除代表皇權的守備太監和守備大臣外;

  日常政務中權勢最高者,通常為掌管官員銓選的吏部尚書,與負責江防要務的兵部尚書。

  —守備大臣一職最初由勛戚擔任,是皇帝派駐南京的最高軍政長官,名義上統籌南京軍政事務。

  由於明代中後期政治格局變化,其權勢逐漸被皇帝親信的守備太監,和參贊機務的兵部尚書制衡。

  南京吏部尚書,看似不具銓選官員之權;

  但在南直隸官員的考核、推舉上有不小影響力,為江南士林所重。

  鄭三俊,便是這樣一位人物。

  其人為官以剛直、清正著稱,乃東林黨中流砥柱。

  天啟年間,鄭三俊因激烈反對魏忠賢專權,被削籍歸鄉。

  崇禎即位後迅速起復,先任北京刑部右侍郎,後於崇禎元年末調任南京吏部尚書。

  在短短一年多的任期內,他已在南京整飭吏治,清汰冗員,與北京的錢龍錫、韓等人遙相呼應,重振東林聲威。

  此刻。

  面對老友的凌厲質問,韓反而平靜下來。

  他沒有回答,甚至都沒有看鄭三俊。

  只是拖著沉重的兩條腿,走到水榭旁的石凳坐下:「有茶嗎?」

  鄭三俊平靜地注視這位老人。

  他們原本志同道合,在前朝與魏忠賢及其閹黨殊死鬥爭時,互相掩護,並肩攜手,救下不少被追害的正直官員。

  到了崇禎即位初年,清算閹黨、撥亂反正的「欽定逆案」期間,兩人也多有書信往來。

  鄭三俊怎麼也沒想到,時隔不久再見韓,對方竟已是一副風中殘燭、行將就木的模樣。

  他五十五歲,韓六十三歲,後者卻比自家九十高齡的老父還要蒼老。

  故人形銷骨立,鄭三俊興師問罪的怒火,被悲憫與驚疑壓下大半。

  他怕老友下一瞬便會支撐不住,倒斃當場。

  索性按下問責之念,對幾步外侍立的僕從吩咐:「速倒熱茶來。再給韓公取盤精細茶點。」

  僕從很快端來熱騰騰的茶水,和幾樣江南特色的點心。

  韓也不客氣,手微微顫抖著,連飲好幾口熱茶,用了點心;

  灰敗的臉上,總算恢復了些許血色。

  韓放下茶杯,焦點投向面前封凍的溪水,愣了好一會兒神。

  許久,韓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沉默等待的鄭三俊:「可以問了。」

  鄭三俊重複最初的詰問,語氣卻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些:「爾等莫非是想分裂東林?」

  韓沉吟片刻,不明所以:「此話怎講?」

  見他這般態度,鄭三俊心頭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陛下棄孔孟正學如敝履,奉怪力亂神為圭臬,實是動搖國朝根本!」

  「如此倒行逆施,天下士子心何安?」

  「我江南正氣所鍾,亦不會認同!」

  「可爾等身居樞要,卻默然承順————上負聖賢,下負朝野清流之望。」

  「豈不使我東林同室操戈,南北割裂?」

  韓靜靜地聽完,抬手捶了捶膝蓋,仿佛鄭三俊的言辭還不及他關節酸痛來得真實。

  「啊,是這事啊。」

  韓慢悠悠地說道:「老夫還以為,你會先問仙緣真假。」


  鄭三俊見他這般避重就輕,氣得幾乎笑出聲來,拂袖斥道:「裝神弄鬼之事,我何必急於求證?又何需求證?」

  「並非子虛烏有。」

  韓淡淡道。

  沒等鄭三俊再次反駁,韓拿起剛才喝空的茶杯,以厚重的青瓷底座,一下下地敲擊著溪水邊沿的薄冰。

  「叩、叩、叩。」

  薄冰應聲碎裂,露出溪水。

  幾條潛藏在水底的錦鯉受到吸引,竄出水面,魚嘴急切地開合,攪動起一小片水花,又迅速潛回水下。

  韓看著漸漸平息的漣漪,不知聯想到何人何事何物,臉上露出近乎淒涼的微笑。

  他抬頭看向鄭三俊,問:「此園————乃鄭大人所置?」

  鄭三俊一愣。

  這時,一直在水榭旁低頭撫弄古箏,置身事外的老者,停下手上動作。

  「韓公何必發此疑問?鄭大人和您一樣,兩袖清風,持身清正。」

  錢士升抬頭,露出張富態雍容的臉,聲音與氣質一樣圓潤:「鄭大人生辰,即便我送當朝字畫而非古玩,仍半點不收。又怎會置辦似我這等俗氣園林?」

  錢士升,浙江嘉善人。

  家世顯赫,乃當地著名的官宦地主兼巨商。

  累世經營,田產連陌,商鋪遍及江南,資產堪稱「巨萬」,遠超侯恂家族。

  此外,他乃狀元出身,在東林黨資歷頗深。

  因種種原因未在北京居要職,但影響力極大,是溝通東林清流與江南士紳的關鍵人物。

  韓聞言,點了點頭。

  他將盤中剩下的點心碎屑,盡數撒入溪中,看著那幾條魚浮出水面再次爭搶,笑了:「像不像?」

  鄭三俊與錢士升對視兩眼,後者不明所以:「像什麼?」

  「眾生。」

  」

  」

  「今後眾生。」

  做完這些,韓雙手支撐石桌,有些艱難地站起。

  佝僂的腰背,似乎在這一刻挺直了些許。

  韓目光掃過鄭三俊,又瞥向錢士升,語氣驟然凝重:「念在你我昔日同朝為官,尚有袍澤之誼,老夫今日,便以此殘軀,進一句肺腑之言。」

  見韓如此鄭重,錢士升臉上笑容微微收斂,鄭三俊也蹙眉凝神望來。

  「不要與陛下作對。」

  韓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們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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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一真人齊漱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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