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雪艾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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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陰盡日,四野茫茫。

  隨著最後一縷陽光被烏雲吞噬,梁宋的心頭瀰漫起無法揮散的絕望。只是短短的幾分鐘,烏雲如同伏兵一般,從四野八荒傾巢而出,像是早有預謀的一場伏擊,生死絞殺。風來了,先是輕輕的細細的,就在一瞬間變得悽厲,朔風橫厲如同死於戰場的冤魂,扭曲著咆哮著撕咬著殺過來。

  梁宋咒罵著努力和風爭奪衝鋒衣上帽子的控制權,讓它儘量貼服在自己英俊的臉龐上,阻止熱量從頭頸部流散。忽然梁宋嘴角一涼,他擰著眉抬頭看了看濃雲壓頂的天空,僵直地伸出手確認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一件事:下,雪,了。

  其實這並不是一場必須的行走,只要服個軟認個慫,就完全沒必要在這個時節徒步穿越艾莽山。一切都從那晚上的真心話大冒險開始,在後來的日子梁宋時不時會想起那天:如果不是被豬油蒙了心、厲鬼遮了眼,怎麼可能不選真心話,而選了大冒險。即使選了大冒險,又為什麼沒有撒潑打滾耍賴皮,反而草草收拾了東西,就奔向了艾莽山。當然,這只是他的執拗,若是世間真有得道高人或者神仙,則是另一番說法了:心動則劫生,一切皆因果。

  梁宋後來這些想法源自對自己的了解。在他眼裡,自己一直是個懶散、圓滑、遊走於各種人群如魚得水的人間尤物,更肯定的是,他根本沒那麼要臉,只要快樂,臉是什麼那並不重要。

  然而就這樣一個人,在選擇大冒險以後,竟然毫不推脫、義無反顧地進了山,那除了豬油蒙了心、厲鬼遮了眼這種解釋也沒其他更好的說法。後來發生的所有,都讓梁宋的生活因為這件事變得迥然不同,一切似乎在不可思議里夾雜著不可逃避,當然,此時此刻的梁宋對此一無所知。

  PT402是梁宋穿行的這條艾莽山徒步線的名稱,雖然這條線路很長,但穿行區域主要集中在艾莽山的外周山區,相對簡單、初級、美麗,因為對新手友好所以一直被圈裡人叫做貓仔線。

  如果你肯百度一下,你就會知道貓仔線起於艾莽山森林公園,經龍王泉,止於二王山的頂峰,整個路線相對平緩,全程基本上沒有險要路段,反而有豐富的林帶、落錯在群山之間的四個湖泊、綿長的灌木帶、成片的濕地和草甸花海等景觀,是這幾年徒步者趨之若鶩的勝地。

  聽起來一切都那麼美好,一個早春,一條渾不似人間的風景線,一個帥到天地無色的男人,哦,這是梁宋對自己的評價。唯一被梁宋疏忽的問題是此時正是早春三月,而這個時間段正好是艾莽山氣候變化複雜、極端天氣頻發的時候,這些梁宋都是後來知道的,比他該知道的時候整整晚了兩個月。

  還有一件梁宋萬萬沒有想到的事:就在20分鐘前,艾莽山發生了一場震級5.8級的地震,震源就在離他2.8公里的西北方。

  飛鳥驚群、大地震顫的瞬間,梁宋愣了幾秒,他從來沒有獨自經歷大自然的憤怒,沒有直擊過滅世一般的災難,但是出於人類自救的本能他很快趴在了地上,儘管此時此地這種姿勢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卻能給他巨大的心理安慰。

  他貼服著身下的土地,感受著大地的顫動和扭曲,感受著從無限底淵咆哮而來的撕裂,仿佛有一隻囚困在地下數萬載的上古凶獸正在掙脫禁錮,它大如鯤鵬,翼若垂天,渺渺不知千里,山林顫抖如同它喉管里發出的怒吼,大地翻覆如同它要破土而出。一切猝不及防又無法抵擋,喚醒梁宋伏藏在基因深處的原始粗糲的恐懼。

  震顫持續了十幾秒,等梁宋從惶恐中緩過來以後,發現艾莽山還是那個艾莽山,但他那價值十萬的GPS對講機竟然失靈了。在確定這玩意兒確實不能再為他提供任何幫助的事實後,梁宋不禁涕淚橫流,可能是出門之前沒拜過上仙,或者是不慎觸犯了哪位尊神的諱忌,讓他小小年紀便遭遇這般不幸。

  他內心反覆忖量著哭嚎著,試圖從前兆的細節分析出淪陷於這般境地的所有成因,但艾莽山很顯然連這點宣洩的機會也不願意給他,聯手襲擊的風雪如野獸一般從四面八方圍堵而來,喧鬧著圍剿著他所剩不多的生機,他只能努力將前夜大腦里殘留的酒精甩干,極力去回憶他那寥寥無幾的關於貓仔線的記憶。

  雪越來越密集了。早春的雪花很細小,細小到像小精靈滿嘴細細的牙齒,尖銳冰冷,群聚著扑打著飛舞著,駕乘著山里猙獰的風,每一粒都是殺人奪命的兇器。梁宋再次收緊了帽子的束繩,冒著風加快了腳步,儘管他明白這個時候他應該找一個避風的山岩,用盡所有的方法杜絕體溫的流失,靜靜等待風暴過去。

  但是他做不到,因為他目前所在的區域是一片高山草甸,漠漠茫茫,方圓幾里連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都沒有。在這樣的風雪裡每一秒都是生命的倒計時,梁宋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在失溫前,他必須趕到正前方的遠遠的那處埡口,那裡將有大的石巒可以避風並且找到他可以臨時避風紮營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攀上了埡口的那塊大石,就在這時候,風雪交雜的呼嘯里他聽到了一聲小小的屬於人類的聲音:師叔。他愣了愣,幾乎以為這聲音是他失溫前產生的幻覺,抖了抖身上的雪,一層細小的水珠從他衣服上躍下。

  透過風鏡的縫隙,他看到風雪裡,一個小小的身影蹲踞在他落腳的岩石斜上方,穿著一襲疑似是藍色的棉袍,脖子上裹著的一條完全看不出顏色的圍巾包住了大半張臉,露在腦後的頭髮很茂盛,攏成一個高高的髮髻扎在頭頂。身影抄著手,一動不動地俯視著他。

  完了,一定是幻覺了。梁宋幾乎要哀嚎起來。

  一切都是失溫前的幻覺。

  他本能地看了看四周,是的,這裡仍然是艾莽山。埡口後面是一片面積不大的石林,石林被一條細長的灌木帶包裹著,仿佛是些野生的金櫻,葉子還是褐紅色的,雖然已經是春天卻並沒有半點返青的跡象。往前過一片凹地再往上就是闊葉林帶了,因為寒冷,樹葉又厚又暗在山風呼嘯里嘩啦作響。

  他收回目光,腳下曾經是一片凍土區,如今只覆蓋著一片薄薄的積雪,積雪上散落著大大小小黑色的山岩,大的有數人高,小的只有拳頭大,一切蒼涼而生硬。

  很顯然,除了他這個發了神經病又得了倒霉症的衰人,這片大自然統御的世界裡不應該有其他人類存在。但那小小的身影就釘在眼前的石頭上,默默打量著他,充滿了對他每一個細節的好奇,恨不得看透他的衣服,看透他的皮肉,看透他的骨頭。

  「人?山精?」梁宋從嗓子眼裡擠出點聲音,甚至不確定對方能不能聽到。

  一隻黑貓從這個疑似山精的身影后探出頭躍上山精的肩膀,瞬間被風吹成一團毛球。山精仿佛很習慣這樣的親近,他伸手摸了摸貓頭,抽了抽鼻子,又喊了一句:「師叔。」

  梁宋跳到山精蹲著的石頭,將風鏡儘可能地湊近山精的臉部,試圖來判斷這是不是人類。

  地面鋪著的是烏沉沉的青磚,看得出素日打掃得頗為乾淨,亮鋥鋥的,輝映著炭盆里跳動的火光。梁宋面前擺了一個黑漆漆的炭盆,炭盆周圍散落著幾個年紀比梁宋大很多的雜木條凳,在火光的映照下包漿生輝,熠熠發光。

  山精並沒有坐在板凳上,他抱著膝蓋蹲在地上,用一根尺八長短的木棍撥弄著炭盆里的火。炭盆邊上烤著幾個洋芋,因為寂靜,烤洋芋發出的滋啦滋啦聲有些刺耳。

  炭盆旁邊是一個土瓷罐子,裡面是剛剛燉好的菜葉糊糊,山精給梁宋盛了一碗,粗糲的糧食渣子裡有股奇怪的生腥味道,這讓梁宋皺起了眉頭。

  這是一間破舊的大殿,殿內內闊而深遠、光線昏匱甚至看不清楚供桌上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幾尊高大神像只顯露著金消彩散的花色裙裾,面孔都隱藏在黑暗裡。

  神案前是兩根一抱粗的立柱,立柱懸掛著一副斑駁的對聯,火光映襯著對聯的下半部分,一側是「年錫惟靈」,另一側是「與日分精」。

  看句子不似和釋迦摩尼尊者有什麼關係,梁宋心下琢磨著這可能是一座道觀,但這道觀山門幾乎要坍塌了,只草草用幾根木頭支撐著,暮色沉沉,沒有更多的信息讓他去做更精確的判斷,當然他自己也知道以他學渣的知識素養其實也並不能判斷什麼些出來。

  說起來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一場九死一生的劫難里,被這個山精給救了,想到這點梁宋的心裡一時間充滿了感激,他端正了一下五官,努力讓對面的山精感受到他的善意和英俊。嗯,英俊,非常重要,他必須每一刻每一秒都要英俊著,這是他生存的意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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