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階級與體面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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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上電車,伊文抓住頭頂那根油亮發黑的吊環,擠在一片大衣和菸酒味之間,開始在心裡盤算接下來的局面。

  「如果赫斯特真的只是被普利斯利用的棋子,那她邀請我當保鏢這件事就是真的。」

  「她對我的態度應該不錯,今天還會有充足的準備。」

  「反過來。如果她和普利斯是一夥的,那她絕對不會預料到普利斯會失敗。」

  「那她見到我的時候,會本能地流露出敵意和防範,準備工作也會顯得草率。」

  「對我態度好——同夥概率較低。」

  「對我態度差——立刻警惕,不行就直接跑路。」

  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幾個街區,最終在波頓城南站前面停下。

  上午八點半。

  伊文隨著擁擠的人流擠下電車。

  放眼望去,整個南站廣場此刻人滿為患。

  趕路的旅客拖著行李箱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箱角時不時撞到別人的小腿肚子,引來一陣咒罵。

  廣場角落有幾個賣熱飲的小販支著鐵皮爐子,咖啡和熱可可的蒸汽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幾個賊眉鼠眼的小偷在人群邊緣遊走,眼睛盯著鼓鼓的口袋。

  還有幾個百無聊賴的巡警靠在車站柱子上抽菸,看上去像是這裡出了事,他們會比誰跑得都快。

  但今天廣場上的主流不是旅客,而是賢者大學的學生群體。

  幾百上千名學生穿著學校統一訂購的深藍色觀賽制服,胸前別著校徽,手裡舉著小三角旗和捲起來的橫幅。

  他們按照院系和年級被組織成不同的隊伍,在帶隊老師的指揮下排成方陣。

  這場橄欖球比賽的知名度太高,學校索性幫普通學生統一包了車廂。

  伊文在腦子裡大概估算了一下這趟出行的成本。

  往返車票四塊五美元。

  統一的觀賽制服八十美分。

  三天兩夜的住宿和飲食大約三塊美元。

  零零碎碎加起來,平均下來大約九美元。

  九美元對於中產階級家庭來說不算什麼。

  但對一些中產以下、底層之上的學生來說,是一筆實打實的開銷。

  這部分學生家裡有點積蓄,但絕對不算寬裕。

  父親多半是有大學文憑的技術工人,工程師助理或者藥劑師的員工。

  他們和伊文這一級有著本質的差距。

  他們不需要簽試藥協議。不用穿二手的衣服。不用每天在碼頭扛麻袋賺飯錢。

  但同時,他們的位置也相當尷尬。

  他們看不起像伊文這樣的真正底層。

  但又拼了命想往上爬,想融入中產乃至上流圈子。

  為此,他們甘願在那些富家子弟身邊充當最凶的狗、最無腦的跟班。

  為了跟上身邊大哥的腳步,展現他們其實並不該有的「體面」和「灑脫」。

  他們會因為很多華而不實的東西,去壓榨父母本就不寬裕的錢包。

  比如這場比賽的費用。

  比如各種節日一次性卻價格不菲的奇裝異服。

  伊文站在原地遠遠望去,那些藍色制服的學生大多圍攏在幾個穿著私人定製西裝、扣著銀質袖扣的富家子弟身邊,仰著頭,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有的得意。

  有的興奮。

  有的眼睛裡寫滿了期待。

  也有幾個低著頭,眼睛裡藏著憂愁,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了能站在這裡,究竟和父母吵過多少架。

  除了這片喧鬧的普通學生人海之外,緊鄰其右還有一條專屬貴賓通道。

  和這邊的雜亂擁擠相比,那一側乾淨整潔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地面是清掃過的紅色地毯,兩側用紅色絲絨繩隔開,絲絨繩的金屬支柱上掛著小型銅燈。

  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個戴白手套的車站侍者。

  通道入口處停著一輛又一輛這個時代相當稀少的汽車。

  每一輛都擦得鋥亮,車身上的黃銅裝飾在晨光下閃爍。


  僕人彎著腰從後備廂里搬出印著家族徽章的皮箱,跟在自家少爺或小姐身後亦步亦趨地往裡走。

  那些少爺小姐們昂著下巴,仿佛自己生下來就站在這條紅毯上。

  就連他們身邊的僕人都挺直腰板,就好像自己也是貴族一樣。

  伊文一邊盤算著艾爾汀此刻會在哪輛車下來,一邊朝貴賓通道方向走去。

  「路德維希?你怎麼在這?」

  一個帶著驚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伊文轉過身。

  一個穿著深藍色觀賽制服的青年正站在他身後兩步開外,懷裡抱著一捆捲起來的橫幅和幾根可伸縮的金屬拉杆。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滑,滲進眉骨上方那道淡白色的傷疤里。

  「艾伯特?」

  伊文挑了挑眉。

  艾伯特·特魯斯。

  比伊文大兩歲。家裡三個孩子的老二。

  古丁街那一帶這一輩孩子的孩子王。

  他的父母在古丁街拐角處開著一家藥店。

  就是之前伊文和查理德回家的路上經過的那家。

  聽說艾伯特的舅舅在古斯幫里是幹部級別的人物。

  這層關係讓他們家的藥店從來不需要交保護費,一家人過得在古丁街算是相當滋潤。

  伊文記得小時候艾伯特帶著他們這群孩子在古丁街上亂跑、爬牆、偷集市里水果攤的蘋果。

  彼此之間還有一段算得上不錯的童年。

  那時的艾伯特挺仗義。

  只要你叫他一聲大哥,他就能保證你在街上不被人欺負。

  眼角那道疤,就是當年幫一個小弟出頭時被人用磚頭開了個口子留下的。

  後來他打算認真混社會的時候,被父母進行了輪番的物理鞭策,才老老實實坐回了書桌前。

  在一頭扎進課本里後,就和街上的小弟們漸行漸遠。

  兩年前考上賢者大學之後,伊文就幾乎沒怎麼見過他了。

  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半年前的某個周日下午,在街頭匆匆點了個頭。

  伊文很識趣。他知道兩個人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你來這兒幹什麼?」艾伯特上下打量著他,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貴賓通道入口。」

  他的目光落在伊文那件掉了扣子的呢子夾克上,又掃過那雙被老湯姆修補過三次的斷底皮鞋。

  「你這身打扮,是要去外地打工嗎?」

  伊文一愣。

  「你不知道?我也考上賢者大學了。」

  「啊?」艾伯特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你也考上了?」

  伊文:「你沒聽過我的事情?」

  艾伯特嘆了口氣,把懷裡的橫幅往肩膀上換了個位置。

  「沒。我每天事情太多……」

  「特魯斯!你他媽死哪兒去了?」

  遠處突然想起一聲蠻橫的吼叫。

  「趕緊把老子那條橫幅拿過來!欠揍了是吧!」

  艾伯特的肩膀立刻緊繃了起來。

  「這就來!」

  他朝那個方向應了一聲,然後轉回頭,對伊文擠出一個倉促的笑。

  「我先走了!」

  說完,他扛著那一大捆東西,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人群,朝喊話的方向趕過去。

  伊文沒有立刻離開。

  他眯起眼睛,順著艾伯特跑去的方向望了過去。

  紅毯一側,幾個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頭髮抹了油、用銀質髮夾固定住分縫的青年正站在那裡。

  他們的旁邊圍著一群穿著精緻毛絨連衣裙的姑娘,臉上掛著標準化的甜美笑容。

  那幾個青年的西裝翻領上別著同一種銅質徽章。

  一隻展開雙翼的鳳凰。

  「鳳凰兄弟會。」


  伊文心裡並不意外。

  他不動聲色地把視線從那幾個青年身上挪開,轉而落在他們身邊的幾個女孩身上。

  那些女孩長得頗為漂亮。

  仔細分辨可以看出,其中一部分是在校的女學生,校徽別在胸前。

  但還有幾個明顯不是學生身份。

  她們的衣著雖然精緻,但款式更接近於歌舞廳的女郎或者中產人家的待嫁女兒。

  伊文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些女孩的臉上洋溢著同一種笑容。

  那種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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