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觀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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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光掃開清晨薄霧,灑進一座金碧輝煌的院子。

  銅鐘發出渾厚的聲音,驚飛殿閣上落腳的飛鳥。

  三三兩兩打著哈欠的和尚推開廊房,披上手織的新僧衣,朝殿中匯聚。

  「師兄昨夜不在屋裡?」

  兩個年輕和尚勾肩搭背,從房廊下走出來,匯入人流。

  壯一些的武僧聞言,嘿嘿一笑:

  「師弟有所不知,昨夜師兄可是舍了肉身,普度世人去了。」

  瘦一些的和尚從懷裡掏了掏,取出幾枚銅幣,壓著僧袍塞進武僧手裡,低笑一聲:

  「師兄所說的世人,是山下那王寡婦,還是李家莊的員外小妾?」

  武僧面不改色地接過銅錢,在袖子裡數了數,咂吧一下嘴,似有不滿之意。

  瘦和尚連忙又從袖子裡滑出幾枚,急急塞過去,武僧這才舒緩臉色。

  見他這副模樣,瘦和尚心裡有底,嘿嘿笑道:

  「今夜師兄若還要助人為樂,還請帶上師弟,咱們不妨做個連襟。」

  武僧微微點頭,這二人方才完成交易。

  此刻已是開寺,大門推開的時候,一陣喧鬧聲傳來。

  好幾十名善男信女踩著階梯,一步一步地朝著這座西牛賀洲的大寺廟走來。

  這些人大多都是慕名而來,潛心禮佛。

  和尚們卻只是不耐煩地打開門,攔住這些信徒:

  「急什麼擠什麼?都給我在外面等著。」

  和尚的這種態度,放在別的地方自然是會引來眾怒。

  但這兒是西牛賀洲,這種囂張的和尚並不少見,更別說是觀音院的和尚。

  見這些人都安靜下來,觀音院的和尚們這才取出木魚,發出陣陣禪音。

  不多時,人群里走出一個老者,只見他身披絲綢衣,腰束錦絹帶,自顧自踱步入院中。

  跟在他身邊的幾個壯實家丁則掏出銀兩,散給周遭的和尚。

  和尚們眉目低垂,臉上只有笑意。

  「李院外,可是又有買賣?」

  院中堂主走上前來,沖老者笑道。

  老人見他走來,只是睜開眉眼,略有笑意:

  「原來是廣智堂主,但不知老院主何在?」

  廣智見他這般模樣,頓時明了。

  不出意料,買賣來了。

  「老院主剛起,還請員外隨我過來。」

  說著,廣智帶著老者,朝觀音院深處走去。

  兩人穿過層層殿閣,疊疊廊房。

  兩路松篁,無年無紀自清幽,一林檜柏,有色有顏隨傲麗。

  又見鐘鼓樓高,浮屠塔峻。

  果然一座好寺院。

  盞茶時間,老者已至觀音禪院深處。

  此刻一老僧站在院中,正在淨面。

  只見他頭戴一頂金紋毗盧帽,貓睛石的寶頂光輝,身上穿著一領錦絨褊衫,翡翠毛的金邊晃亮,一對僧鞋攢八寶,一根拄杖嵌雲星。

  便是剛起不久,也有一身珠光寶氣。

  老僧身後跟著兩個錦衣小童,替他整理衣衫。

  廣智走上前去:「公公,弟子拜揖,李員外帶到。」

  「老院主,許久不見。」

  李員外上前,拱手說道。

  老院主打了個禪語,滿嘴阿彌陀佛:

  「李檀越來此,想是又為聽經拜佛?」

  「老院主知我,我這一生,如履薄冰,最是敬僧愛佛。」

  李員外哈哈一笑,金池長老亦是低眉。

  金池長老朝房內一伸手:「請。」

  「請。」

  李員外做足姿態,隨著金池長老的腳步,走進房內。

  很快,有小童端上茶水,放在兩人之間的棗木桌上。

  老院主一言不發,李員外則是端起茶杯抿下一口,潤了潤喉嚨,捉住老院主的手,臉上悲戚:


  「老院主,我這段日子,過得苦啊。」

  金池長老些微一愣,倒是沒想到李員外上老就整這麼一手。

  他畢竟是一寺之主,面上不顯山露水,只是納悶:

  「李員外坐擁數百畝田地,家中嬌妻美妾十數人,吃喝儘是山珍海味,何以言苦?」

  面對這樣的疑問,李員外搖頭苦笑。

  頓了頓,這才嘆一口氣:

  「老院主也知道,我祖上有一件世代保存的傳家寶,我一直視若珍寶。」

  這看頭一句話,就給老院主說懵了。

  李員外家裡什麼情況,他可是清楚得很。

  你家三代往上數就是這黑風山的土匪頭子,哪裡有什麼傳家寶。

  說話的李員外卻不知老院主心裡所想,只是自顧自說道:

  「但前些天,有人從我家門前路過,我見他可憐,遂出手相助,給他一口飽飯吃,許他一間小屋住,誰曾想......唉!」

  說到這裡,李員外閉上嘴巴,端起茶杯不再言語。

  老院主掙了掙,卻完全沒法將手從李員外的手裡拿走,只能無奈開口:

  「可是出了什麼狀況?」

  李員外唉聲嘆氣,開口補充:

  「卻不想此人盜走我傳家寶珠,還望老院主略施薄力,替我追回,必有厚報。」

  話到了這裡,才算是進入正題。

  老院主卻只是垂目,一言不發。

  許是看出老院主的態度,知曉他對於自己口中那點厚報不感興趣,李員外立刻補充:

  「老院主,我苦些無妨,可你這三山門五福院,可有二百餘眾僧人,二百來張口啊。再者,那人是個和尚,披著一件美袈裟。」

  美袈裟?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道驚雷,重重地砸在老院主的心頭。

  他那吃齋念佛的沉寂模樣,忽然一頓。

  原本默念的佛經停頓下來,化為新的言語:

  「李員外說笑了,美袈裟而已,貧僧可是有數百套,天下袈裟,盡在我手。」

  「那一件,勝過千件萬件。」

  這話一出,老院主臉上的表情倏然一變。

  原本渾濁的目光瞬間銳利,宛如一把刀子,直插李員外。

  李員外被嚇了一跳,連忙收手:

  「我可沒有亂說,那袈裟我可是親眼所見。」

  「這人......在哪?」

  「就在我家。」

  此言一出,老院主當即點頭,看向一旁的廣智。

  這目光,廣智非常了解。

  他那張本就惡質的臉上,一點點爬上猙獰:

  「公公,我這就叫人。」

  很快,這個觀音院的武僧們就盡數匯聚在院中,等待著老院主的出現。

  被兩個小童攙扶著的老院主走上前來,站在所有武僧前面,開口:

  「我今年二百七十歲,有諸位相助,方才建立起這觀音禪院,福澤世人,如今李家員外有難,我等如何不施以援手?

  更何況,李檀越言有厚報。若是金銀,皆予諸位,我之念想,唯有袈裟矣。」

  「是極是極,我等觀音禪院弟子,自當出手相助。」

  眾弟子點頭,無不歡喜。

  武僧們提刀的提刀,耍棍的耍棍,全都備好武器,只等老院主一聲令下。

  老院主看了一眼眾人,枯樹皮似得臉上,褶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張開的嘴巴里滿是空洞,一連串怪笑聲從喉嚨里擠出。

  笑畢,老院主轉身,朝著西方合十雙手,金燦燦的袈裟外,披上一層彩霧,滿身都是禪意:

  「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

  緊接著,這老院主抬手指向院外:

  「受誡者,是一行腳僧。」

  「其名為,孫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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