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潛入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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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黑石坡還在冒煙。

  風從邊軍屯營廢墟里卷出來,帶著燒熟的皮肉味、焦骨味,還有血被火烤乾後那股發苦的腥氣。遠處幾根斷裂的營柱還沒徹底塌下,火苗貼著木骨往上爬,噼啪作響,像一群牙齒在黑暗裡慢慢咬合。

  黃辰坐在半坡一塊裂石上,背後是被爆炎符轟開的土層,腳下則是大片被妖血浸透後又燒成硬殼的黑泥。

  他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體內氣血翻得太狠。

  這一夜從外市殺到邊軍屯營,又在最後硬撕裂牙妖將,連番催動業火紅蓮、人道鎮獄碑、脈火戰域,肉身像被丟進爐子裡煉過一遍。

  每一條經脈都在發燙,骨節里不時「咔」地輕響,像有火在縫裡鑽。

  黃辰吐出一口血沫,伸手一按胸口。

  掌心下的皮肉滾燙,心口跳得又沉又重。

  「媽的。

  」

  他低低罵了一句,翻手把十二品業火紅蓮的仿品託了出來。

  赤紅蓮台懸在他膝前,花瓣緩緩舒展,像一團壓縮到極致的靜火。

  火光沒有亂竄,只是一層一層往外鋪,照得黃辰臉上的血污發亮,也把四周幾丈內殘留的妖煞一點點逼退。

  熱浪壓上來。

  黃辰閉了閉眼,按著《太古神魔訣》和《荒古鍛體經》一同運轉,先把快要衝開失控的氣血往下壓。

  一息。

  兩息。

  十幾息後,他後背那條緊繃到發顫的大筋終於慢慢鬆了些,呼吸也不再像先前那樣一口一口往外噴火。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風吹,火燃,遠處偶爾傳來坍塌聲。

  黃辰始終坐著,像一塊釘在黑坡上的鐵。

  等到體內那股要爆開的漲意被壓到能控制的地步,他才睜開眼,目光越過燒塌的營門,看向坡下那具屍體。

  裂牙妖將還沒徹底涼透。

  那頭黑毛巨妖的半邊身子已經焦爛,胸腹被黃辰生生打穿,頭骨裂開一條大縫,獠牙外翻,死相凶得嚇人。

  它倒在一堆燃盡的兵旗旁邊,粗大的妖爪還扣著地,像死前仍想爬起來。

  黃辰盯著那張臉,眼神冷得發硬。

  上一章從完整坐標總帳里拼出來的名字,和此刻眼前這顆裂開的頭顱,終於徹底對上了。

  就是它。

  當年屠掉他最初棲身部族,撕開老者掩護線,驅豺放火,把活人像牲口一樣拖走的那個妖將。

  不是猜。

  不是懷疑。

  就是這張臉。

  黃辰慢慢站起身,筋骨一動,脊背和雙臂頓時傳來成片撕裂般的痛感。他卻像沒覺著一樣,提著修羅血刃,一步一步走下石坡。

  靴底踩碎燒焦的骨頭,發出脆響。

  裂牙妖將瞪著死不瞑目的眼。

  黃辰在它面前停下,俯身,抓住它亂糟糟的頭髮,把整顆腦袋拽得抬起來一些。

  妖血黏在掌心,發熱,發腥。

  「記得麼?」

  黃辰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那條山溝里,老人擋在前面,後頭全是孩子。」

  「你笑得挺大聲。

  」

  風掠過屍體,燒成卷邊的皮膜輕輕抖了抖。

  沒人回答。

  黃辰也沒想聽回答。

  他把屍體一把扔回地上,心念微動,喚出系統面板。

  猩紅光幕在眼前鋪開,像一層薄血浮在夜裡。

  【宿主:黃辰】

  【境界:地仙后期】

  【戰體:中級巫族戰體(圓滿)】

  【當前可轉化業力值:大幅提升】

  【可兌換方向:功法、血脈、戰體、一次性道具】

  光幕下方,業力數值正以一種驚人的幅度累積閃爍。


  黃辰眼皮一跳。

  裂牙妖將身上的業力,比他這段時間殺過的大部分妖將都厚。

  不是單純修為高,而是這東西吃的人太多,背的血債太多,連繫統的猩紅字體都像被它餵得更濃了些。

  黃辰目光往下掃。

  很快,兩項兌換選項自行亮起。

  【《荒古鍛體經(卷五)》:可兌換】

  【上級巫族戰體(殘缺包):可兌換】

  他沒猶豫。

  「兌換。」

  下一瞬,光幕劇震。

  一股龐雜到近乎粗暴的信息流猛地灌進識海,像燒紅的鐵漿沿著神魂縫隙直接澆下來。黃辰悶哼一聲,額角青筋當場鼓起,半跪下去,手掌死死摳住地面。

  石面被他五指摳出裂紋。

  與此同時,體內血肉也變了。

  先前被強行壓住的氣血,這一刻像聽到軍令,轟然反卷。心臟跳動聲陡然放大,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撞得耳膜發鳴。

  黃辰咬緊牙,照著新得的卷五法門強行搬運周天。

  脊背發燙。

  雙臂發燙。

  腿骨、肩骨、肋骨,連帶著指節都像被一把大錘從里往外輪番砸碎,再重新捏合。

  「呃啊——」

  一聲低吼從他喉間擠出來。

  膝前的業火紅蓮像是被這股蛻變牽動,火光驟然一盛,赤色焰浪沿著黃辰周身往外鋪開,直接把坡下殘留的妖血燒成一層翻卷的黑殼。

  熱。

  不是普通的熱。

  是骨髓都在熬的那種熱。

  黃辰額頭的汗剛冒出來,就被體表蒸乾。

  他上身衣物先是繃緊,接著「刺啦」一聲,從肩背處大片裂開,露出下面鼓脹起伏的肌肉輪廓。

  舊巫紋在皮下亮起。

  一條,兩條,十幾條。

  暗金色紋路沿著雙臂往上爬,穿過肩頸,匯入脊背,又從脊柱中線散向兩肋,像一張剛從古老戰血中甦醒的網。

  它們不是畫上去的,更像從骨頭裡長出來。

  黃辰雙手撐地,指節發白。

  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原本已經圓滿的中級巫族戰體正在被硬生生掀開上限。皮膜更韌,筋肉更緊,骨頭在變重,五臟六腑像被重新包了一層鐵。

  地仙后期的那道門檻,也在這股瘋狂沖刷下開始鬆動。

  轟!

  某一刻,黃辰體內像有一道悶雷炸開。

  氣血貫穿百骸,經脈齊震。

  他猛地抬頭,雙眼裡血絲密布,瞳底卻壓著一層近乎實質的暗金。四周散落的碎石被無形氣浪震得同時跳起,又啪啦啦滾落滿地。

  【境界提升:地仙后期→天仙初期】

  【戰體提升:中級巫族戰體(圓滿)→上級巫族戰體(殘缺)】

  【綜合戰力顯著提升】

  系統提示一閃而過。

  黃辰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不快。

  可他起身的那一瞬,整片焦黑石坡都像跟著沉了一下。

  風吹過來,捲動他裂開的衣角,露出雙臂新生的暗金巫紋。那紋路在火光下像埋著金鐵冷光,不花哨,只有一股壓不住的兇悍氣息。

  他握了握拳。

  骨節爆響。

  掌心空氣被捏得發悶。

  黃辰眯起眼,隨手一拳砸向旁邊半人高的焦石。

  嘭!

  那塊硬得像鐵的燒結岩直接炸開,石屑飛濺出去七八丈,連後方半截營牆都被余勁震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皮都沒破。

  黃辰嘴角扯了一下,笑意不大,卻帶著股壓不住的狠勁。

  「天仙。

  」

  他吐出這兩個字,胸口那股翻騰了一整夜的鬱火,總算順了半截。


  不過他沒沉浸太久。

  這種地方,火還燒著,妖兵隨時可能從別處趕來。突破完了,該幹的事還得干。

  黃辰收起紅蓮,走回裂牙妖將屍體旁邊,開始搜身。

  裂牙妖將身上那套黑甲早被打裂,黃辰一把扯開碎甲,從它腰間、胸前、後頸等幾處暗袋裡翻東西。

  妖族這些軍頭都一個德行,重要物件從不放一處,生怕死得太快來不及傳出去。

  第一樣,是一塊巴掌大的黑鐵兵符。

  符面鑄著獠牙獸首和三道巡街紋,背後壓著「萬妖城」三個古妖文,觸手發沉,還殘留著淡淡的城防禁制氣息。

  黃辰眼神一凝。

  「巡城兵符。」

  這東西不是邊軍屯營的小玩意兒。

  有了它,至少在外圍街區、偏門關卡、夜巡換防這些環節,他能少很多麻煩。甚至某些陣紋崗口,只認兵符不認臉。

  黃辰把兵符收起,又繼續翻。

  第二樣,是半張獸皮裁成的冊頁。

  邊緣有撕裂痕,皮上用黑紅兩色勾了不少記號,最上頭是四個歪斜妖文:血食軍冊。

  黃辰把那半張冊頁攤在火光下一看,臉色慢慢冷下去。

  上面記的根本不是什麼糧草。

  是人。

  男、女、幼童、修士殘脈、礦奴、祭槽余貨、可煉魂料……分門別類,後頭還標著出自哪一帶、押往哪一處、由哪支兵隊交接。數字不算完整,只有半冊,可光這一角內容,已經記了三百七十六人。

  其中一欄,寫著「邊軍屯營暫存,三日後併入主城血宴總押」。

  黃辰捏著獸皮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火光映在他眼裡,跳得發紅。

  邊軍一營在吃人,他早見怪不怪。

  可這半冊軍冊寫得清清楚楚,這不是某個妖將私下開葷,也不是幾支妖兵偷著販賣。它是制度,是分發,是轉運,是記帳,是整座萬妖城把人族當牲口一樣排表編號。

  吃人,吃出了章法。

  黃辰沉默了幾息,把血食軍冊折好,塞進懷裡。

  第三樣,是一塊骨簡。

  這骨簡不大,顏色發黃,邊緣磨得發亮,看著像經常被取出核對。

  上頭刻的不是大冊總目,而是一條條更細的押運流向,連哪日幾更過哪座閘口、押去哪個坊、哪條暗渠臨時加車都記著。

  上頭刻的不是大冊總目,而是一條條更細的押運流向,連哪日幾更過哪座閘口、押去哪個坊、哪條暗渠臨時加車都記著。

  黃辰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骨簡里除了萬妖城幾個常見地名,還反覆出現一個詞:萬族血宴。

  不是一次,不是兩次。

  足足十七條押運記錄,都在往這個地方堆人。

  有些標註「活宴」,有些標註「祭品」,還有幾條後面寫著「供貴客先挑」。

  黃辰喉嚨里泛起一陣血腥味,舌尖抵了抵牙關,硬是把那股火壓下去,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目光一頓。

  骨簡最末端的一行旁邊,壓著一道細小卻醒目的金色印痕。

  那紋不屬於妖族軍印,也不屬於萬妖城的城防制式。

  它像一道細細繞開的鉤鎖,從中間穿過一枚半月形印記,紋路陰冷,尾端還帶著拘魂類秘法常見的倒刺迴環。

  黃辰眼皮微跳。

  過路地仙一脈的拘魂金紋。

  他不是第一次見這個印記。

  從前那些被煉魂、被倒賣、被截斷姓名的人族屍骸上,他就見過類似痕跡。只是以往都是零碎,是邊角,是拿不準的疑點。

  這一回,它出現在萬妖城邊軍妖將貼身骨簡上。

  不是路過。

  不是偶然。

  是已經伸進城裡,伸進這套吃人的大盤子裡了。

  黃辰捏著骨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風帶著火灰撲到他臉上,燙得發疼。


  「仙,妖。」

  「都他媽一窩。

  」

  他聲音不高,字卻咬得發硬。

  不遠處,營地里又有一根大梁塌了,轟隆一聲,火星沖天。

  黃辰把骨簡、軍冊、兵符一併收入儲物之中,又翻了翻裂牙妖將剩下的遺物。零碎妖丹、些許靈石、兩瓶粗糙療傷膏,還有一塊殘破牙牌,沒太大用處。

  搜完之後,他沒立刻走。

  而是站在屍體旁邊,低頭看著裂牙妖將那張猙獰的臉。

  火在燒。

  風在吹。

  整片廢營像一頭死後還在抽搐的巨獸。

  黃辰忽然想起那個替孩子們擋過一陣的人族老者。

  老者骨瘦,手卻穩,背上挨了第一刀也沒退,只回頭喊了句「跑」。那時火已經起了,豺妖衝進草屋,哭聲喊聲混成一團。

  再後來,什麼都沒剩下。

  黃辰蹲下身,伸手按住裂牙妖將裂開的頭骨。

  掌心下還能摸到碎骨茬和半凝的血。

  「這一下,是替他按的。

  」

  他說。

  然後五指驟然發力。

  咔嚓!

  裂牙妖將整顆頭顱被他當場捏爆,碎骨混著腦漿和黑血從指縫裡擠出來,濺在燒黑的地面上。

  那兩根外翻的獠牙滾出去,碰到一塊焦木,發出兩聲空響。

  也就在這時,系統面板再一次彈出。

  這回不是常規光幕。

  是猩紅到刺眼的整面彈窗,像有人直接用血抹在了夜空里。

  【叮!檢測到關鍵主線節點】

  【主線任務觸發:踏入洪荒核心】

  【任務內容:】

  【1.潛入萬妖城】

  【2.奪取血宴名冊】

  【3.破壞萬族血宴】

  【任務獎勵:未知】

  【失敗後果:相關因果線大幅惡化】

  黃辰盯著那幾行字,眸光緩緩收緊。

  萬妖城。

  血宴名冊。

  三日。

  每個詞都像一根釘子,釘得人心裡發響。

  他抬手一拂,關掉系統彈窗,轉身看向遠處。

  夜還沒過去。

  可在更遠的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一抹沉沉的巨影。那不是山,也不是雲,而是一座伏在黑夜裡的龐然妖城。

  城上妖火如星,斷斷續續亮著,外圍城牆像一圈盤繞的獸骨,壓得人呼吸都發悶。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更雜的味道。

  酒氣,血氣,腐肉味,香料味,還有千萬生靈混在一起發酵出的污濁熱息。

  黃辰站了片刻,把灰骨面扣到臉上,再把黑風兜罩起半邊身形,反手摸了摸懷中的萬妖城巡城兵符。

  冰冷。

  沉實。

  剛好能用。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燃燒廢營,腳下發力,整個人從焦黑石坡上掠了出去。

  山河踏岳靴踩過破碎土層,只留下幾道淺淺腳印,很快又被風沙和落灰埋住。

  夜色更深了一層。

  遠處妖城的輪廓,越來越大。

  萬妖城外的風從荒坡吹下來,灌進那條廢棄獸骨溝,帶著一股陳年腥氣,像有無數腐肉埋在土裡慢慢發酵。溝底堆滿了裂開的巨獸肋骨,白森森地橫在黑泥里,骨縫間積著墨綠色的雨水,偶爾有細小蟲豸鑽出來,又被更大的甲殼蟲一口咬斷。

  黃辰伏在一截半埋的獸顱後,氣息壓得極低。

  燼息斂脈法一層層收束他的血氣,連皮膚下奔涌的巫紋熱意都被強行按了回去。

  這兩個時辰里,他沒動過幾次,只在巡邏換防的節點輕輕偏頭,去看西側偏門前那一條又一條押奴車隊。


  城門不算大,偏門更窄,三丈高的骨垛砌成門樓,樑上掛著十二盞血燈。

  燈里的火不是火,是一團團被拘住的人魂,時明時暗,照得城牆上的護城陣紋像一條條發紅的血筋,在夜裡緩緩蠕動。

  每隔一刻鐘,城頭便有一隊巡城妖兵走過。

  甲片碰撞聲,鎖鏈拖地聲,夾著粗野的罵罵咧咧。

  「快點推!

  」

  「這批是給西坊驗貨的,耽誤了時辰,剝了你們皮!」

  「媽的,又死了兩個?

  死了也給老子拖進去,骨肉還有價!」

  黃辰眯起眼,視線順著那幾輛骨車往前移。

  車上關著人。

  老的,少的,男女都有,嘴裡塞著髒布,手腳反綁。

  最前面那輛上甚至疊了七八個孩子,擠得像待宰的牲口,最上頭那個不過七八歲,臉色青白,眼皮半耷著,連哭都沒力氣。

  黃辰的手指按在泥里,慢慢收緊。

  泥水從指縫裡擠出來。

  他沒動。

  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西偏門的守衛共有三輪,外輪六妖,內輪四妖,暗處至少還藏著兩名持弩者。

  門樓下方嵌著一塊半人高的黑骨陣牌,凡是押運骨車靠近,陣牌便亮一次,驗的是兵符與押運紋印。

  硬闖當然能闖。

  以他現在天仙初期的修為,加上業火紅蓮、人道鎮獄碑、玄黃覆甲,就算把這道偏門硬生生砸穿,也未必沖不進去。

  可衝進去之後呢。

  萬妖城不是骨燈坡,不是骸月潭,更不是斷脈營那種偏據點。這裡是外層城防,是血宴前站,是成千上萬妖物盤踞的地方。

  只要他動靜一大,情報未拿全,被押的人族也只會死得更快。

  黃辰吐出一口極細的氣,緩緩摸出那枚巡城兵符。

  裂牙妖將的兵符。

  骨質森白,邊緣有犬齒狀倒刺,符背刻著一隻撕裂喉骨的獠狼圖紋。

  指尖碰上去時,他腦子裡又閃過第100章拼出來的那些舊線索,舊村,血火,逃散的人,那個倒在泥里的老者。

  他眼角微微一跳。

  「先記著。」

  黃辰在心裡吐出這三個字,把那股往上翻的殺意重新壓了下去。

  片刻後,第二輪押奴車靠近偏門。

  跟車的是三個邊軍模樣的妖兵,兩高一矮,身上都沾著泥水和血漿。

  最後那名瘦高妖兵打了個呵欠,走過骨溝邊緣時腳步一偏,竟獨自拐進了陰處,顯然是想偷個懶順便撒尿。

  黃辰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起身無聲,像一縷貼地游開的黑煙。

  那妖兵剛解開腰帶,後頸便一涼。

  一隻手從後方捂住了它的嘴,另一隻手短促一擰。

  咔嚓。

  頸骨斷了。

  那妖兵連嗚咽都沒能發出,身體軟了下去。

  黃辰把屍體拖進骨溝更深處,扒下它的外甲和押運腰牌,動作快得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灰骨面的殘餘幻化配合燼息斂脈法,足夠把氣息和體型都遮過去。

  再加上裂牙妖將的巡城兵符。

  混進去,不難。

  難的是進去之後怎麼帶著情報和人一起出來。

  黃辰套上那副沾血的邊軍皮甲,肩背微微佝起,故意把步子踩得粗重了些,隨後提起那妖兵留下的骨鞭,朝偏門車隊方向快步趕去。

  隊尾一名押車妖兵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他娘跑哪去了?

  」

  黃辰低了低頭,聲音壓得沙啞。

  「那崽子在車裡吐了,我去後頭拿捆繩。

  」

  那妖兵呸了一口。

  「趕緊的,西坊催得凶,誤了時辰,裂牙將軍那邊都得問責。


  」

  黃辰晃了晃手中的兵符,沒再說話。

  對方看清兵符花紋,眼神頓時收了幾分,罵歸罵,終究沒再盤問。

  車隊很快駛到偏門前。

  黑骨陣牌亮起,紅光從車輪一路掃到押運者腳下。

  黃辰把兵符按上去,符紋與陣牌一觸,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像熱油潑進血里。

  紅光停了兩息。

  隨後放行。

  厚重骨門朝內裂開一線,腐甜氣息猛地涌了出來。

  黃辰跟著車隊進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街,不是樓,而是一排高高挑起的人骨燈架。

  燈架一根根插在街旁,骨節打磨得油亮,頂端掛著血囊似的燈罩。

  燈光往下照,地面鋪的並非青石,而是密密麻麻的碎骨磚,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踩在牙齒上。

  再往前,是城中樓闕。

  梁是巨大的白骨,柱是裹著筋膜的黑木,檐下垂著風乾的人皮幡。坊市深處時不時傳來剁骨聲、油鍋爆響聲,還有哭嚎,被陣法壓得斷斷續續,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黃辰眼底發冷,腳步卻沒亂。

  押奴車隊往西坊去,他則借著一次岔路盤查的機會,順勢拐入城務骨庫所在的偏巷。

  這一路,他已經觀察過三處拘魂陣節點。

  都是埋在街角骨燈下,陣盤極小,專門鎖人魂,防的是俘虜自盡、逃竄,也兼做預警。

  一旦有人大規模掙扎,陣紋便會震動周圍數條街巷。

  黃辰走到第一處節點前,像是隨意整理綁腿,實則掌心已經覆上儲物法器中的人道鎮獄碑殘體。

  碑意沉落。

  不見光,不見響。

  地底那團拘魂陣紋卻像被一塊無形巨石壓住,原本流轉的血色瞬間滯了半拍,隨後慢慢黯下去。

  黃辰起身,繼續往前。

  第二處也一樣。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靠近城務骨庫。

  骨庫修得像一座倒扣的獸顱,門額掛著六塊青黑骨牌,上書「押帳」「驗貨」「轉契」「備祭」「城稅」「血冊」。門口坐著兩隻烹靈坊雜役妖,長著枯瘦人形,臉上卻生著一層細密黑鱗,正埋頭翻看骨簡。

  其中一隻打著哈欠罵道:「這批童子又不夠斤兩,活皮也嫩,坊主回頭又得發火。」

  另一隻嘿嘿一笑。

  「嫩才值錢。血宴前站要的是能叫、能哭、魂火旺的。

  太老的,扔後鍋就是了。」

  黃辰眼皮垂了垂,提著骨鞭走過去。

  「裂牙將軍那邊催著核單,西偏門新到一車,讓我先看名冊。」

  黑鱗雜役抬頭,先看他腰牌,再看兵符。

  它顯然有些忌憚裂牙妖將的名頭,皺了皺鼻子,嘟囔道:「大半夜催什麼催。」

  嘴上罵,手還是把一枚骨鑰丟了過來。

  「進去左邊第三架,血宴副冊在上層。別亂碰別的,碰壞了帳骨,賣了你都賠不起。

  」

  黃辰接過骨鑰,嗯了一聲,推門而入。

  門後比外頭更冷。

  一排排骨架直立到屋頂,掛滿骨簡、活皮帳頁、封魂罐和押契木牌。空氣里全是血腥、蠟油和陳舊藥味,混在一起,沖得人喉頭髮苦。

  地上還有細小的刮痕,像有人被拖行過無數次。

  黃辰放輕腳步,迅速找到左邊第三架。

  最上層確實放著一卷血色皮冊,邊角釘著銀灰骨片,封口處印有「血宴副本」四字。皮冊下方還壓著一張轉運單,記錄著三日後各坊送祭數量,童子三十六,少女二十四,壯年男丁四十,另有「活骨材」若干。

  黃辰翻開第一頁。

  名字,編號,押送坊,驗魂等級,去向。

  一行行往下拉,像一串串死人名單。

  翻到中段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冊頁最上方一行字,用的是赤金墨。


  ——統籌總監:金睛妖帥。

  黃辰瞳孔微縮。

  金睛妖帥。

  這個名字的分量,遠不是裂牙妖將能比。裂牙只是前線收血、押運、屠村的一把刀,金睛妖帥卻已經摸到了整座萬妖城血宴運轉的中軸。

  更讓黃辰心底發沉的,是名冊下方那枚烙印。

  不是妖族印。

  是玄天宗的護堂印。

  火雲纏劍,中間嵌一枚小小的玄紋釘痕,正是玄天宗護堂長老一脈慣用的印記。

  第54章祖山那一夜,他砸了護堂,毀了不少東西,原以為玄天宗這條殘線已經折了大半。沒想到,這幫狗東西還有餘黨,甚至把手伸進了萬妖城血宴。

  黃辰把那幾頁迅速記進腦子,隨後取出留痕石,將關鍵幾頁拓下一層淺影。

  就在這時,骨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哭音。

  像是小獸。

  又像孩子被堵住嘴後憋出來的抽噎。

  黃辰側過頭,目光掠向最裡面那道垂骨簾。

  哭聲又響了一下。

  很輕。

  卻讓他眉骨一沉。

  那不是帳房儲格,是內驗間。

  黃辰把血宴名冊迅速捲起半卷,塞進懷裡,隨即收斂氣息,貼著骨架閃向後方。

  垂骨簾後是個狹窄石室,四壁嵌著拘魂釘,地面畫著切魂驗貨的小陣。

  陣中跪著四個孩子。

  都不過十歲上下,兩個男童,兩個女童,脖子上套著細骨圈,嘴唇發白。旁邊一名烹靈坊雜役妖正拿著骨刀,準備在其中一個男童眉心割開一線,看魂火成色。

  男童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不要……」

  雜役妖咂了咂嘴。

  「別動,動壞了魂紋,價更低。」

  它抬刀的瞬間,黃辰已經到了它身後。

  一掌。

  啪。

  那隻雜役妖連回頭都來不及,頭骨直接被拍進胸腔,身體一軟,撲倒在陣邊。

  四個孩子全都嚇傻了,連哭都忘了。

  黃辰蹲下,聲音壓得極低。

  「別出聲。

  」

  其中最小的女童眼裡全是驚懼,嘴唇抖得厲害。

  黃辰抬手扯斷她脖子上的骨圈,又用玄天魂釘殘片邊角挑開陣紋節點。

  地上的切魂陣亮了一下,隨即熄滅。

  系統面板在他識海里輕輕一震。

  【檢測到宿主救下被祭煉人族童子四名。】

  【獲得小額功德。

  】

  黃辰沒空細看數值,只把四個孩子拉到一處角落,塞給年紀最大的男童一張隱匿符。

  「拿著。

  」

  「貼在身上,帶他們往外走,別走正門,出去後貼著左牆跑,看見滅掉的骨燈就停。」

  男童哆哆嗦嗦接過符,聲音都變了。

  「叔……叔叔……」

  黃辰看了他一眼。

  「能跑嗎?

  」

  男童咬著牙點頭。

  黃辰正要帶他們出去,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緊接著,是骨庫門口那兩隻雜役妖的驚怒叫罵。

  「誰動了內驗間!

  」

  「來人!來人!

  」

  下一刻,整條街的血燈同時一抖。

  咚——

  咚——

  咚——

  城中鐘鼓,猛地齊鳴。

  那聲音像重錘砸在骨頭上,一聲接一聲,震得屋樑細灰簌簌往下掉。外頭瞬間亂成一片,腳步聲、吼叫聲、骨哨聲全都炸開了,原本還算有序的街巷一下繃緊,像一張驟然收攏的網。


  「封街!」

  「西坊骨庫出事!

  」

  「所有偏巷鎖死,一個活口都別放走!」

  黃辰臉色微沉,帶著四個孩子剛衝出內室,就見骨庫門外血光大亮。

  一隊巡城妖兵已經堵住門口,長叉橫起。

  而更遠處的街口,一頂由六名壯妖抬著的黑骨肩輿正緩緩停下。

  肩輿前垂著半透明的人皮簾,簾後坐著個身形瘦高的妖物,手裡拎著一把細長剔骨鉤。它的臉白得發青,嘴角卻一直帶著笑,像個屠夫,也像個帳房先生。

  黃辰只是看了一眼,便猜出了身份。

  烹靈坊主。

  那妖物抬手掀開帘子,露出半邊布滿細針縫線的面孔。它目光先掃過骨庫,再掃過地上的血跡,笑意更深。

  「有意思。」

  它的聲音不高,卻尖得像刮骨刀。

  「大半夜的,竟有人敢來我的坊里偷帳,還順手搶貨。」

  它抬起剔骨鉤,輕輕一點。

  「封三街,閉六門。」

  「把骨燈全點起來。

  」

  「我要看看,是哪條命這麼硬。」

  街口兩側,成排血燈轟然暴亮。

  紅光如潮,漫進骨庫門檻,照得四個孩子臉色慘白。黃辰把他們往身後一壓,目光已經落在右側牆角那一段不算起眼的轉運骨槽上。

  那是運貨的暗道。

  窄。

  髒。只能勉強容人彎腰穿過。

  外頭腳步越來越近,巡城妖兵的甲葉碰撞得急促刺耳,長叉尖端已經探進門內。烹靈坊主站在街口,慢條斯理地轉了轉手裡的剔骨鉤,像在等一塊肉自己跳上砧板。

  黃辰忽然抬手一甩。

  兩張魂灰符貼地炸開,灰霧滾起,瞬間吞沒門前一丈之地。

  幾名沖得最快的妖兵剛闖進來,便被灰霧糊了滿臉,眼前一黑,哀嚎著亂撞成一團。

  「後退!

  」

  「霧裡有東西!」

  黃辰一把抓起那最小的女童,低喝一聲。

  「跟緊!」

  他側身撞向右牆,玄鐵刀一閃,直接劈碎了半截骨柵。

  碎骨飛濺,露出後方黑黢黢的轉運骨槽,裡面腥風撲面,潮濕發冷。

  年紀最大的男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先鑽了進去,另外兩個孩子也連滾帶爬跟上。

  黃辰最後回身看了一眼。

  灰霧正在翻滾。

  血燈紅得刺眼。

  烹靈坊主站在街口,忽然抬了抬眼,正好隔著霧氣與他對上。

  那雙眼睛細長,發亮,像兩根淬了毒的針。

  下一瞬,剔骨鉤破空而來。

  黃辰猛地低頭,鉤尖擦著他耳側釘進牆裡,整面骨牆「砰」地炸開,裂紋瞬間蔓延半丈。碎屑撲了他滿肩,他面無表情,反手拔下那鉤,往後一擲。

  鉤影倒飛。

  霧裡傳來一聲脆響。

  烹靈坊主笑了一聲。

  「抓住他。

  」

  黃辰已經俯身鑽進骨槽,手掌在後方重重一拍。

  轟。

  碎骨塌落,把入口堵了大半。

  黑暗裡,幾個孩子壓著哭聲拼命往前爬,骨槽深處不斷滴水,滴答,滴答,像有誰在洞底慢慢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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