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骨血谷
拂曉，天還沒亮透，薪火庇護所外，山風貼著石壁刮過去，帶著一股涼硬的濕氣。谷口殘存的篝火只剩暗紅餘燼，偶爾「噼啪」炸開一點火星。
黃辰獨自沿著山脊一路疾行，腳下沒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晨霧在林間鋪開，葉面掛著水珠，褲腳擦過去時沾了一層涼意。遠處偶爾傳來妖禽的尖叫，拖得又長又瘮人，像在荒林深處刮骨頭。
黃辰吐出一口白氣，神念沉入體內，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先掙業力，再順手攢點功德。」
找罪孽最重的地方，血煞感應一放開，周圍天地像被蒙上一層無形薄膜，常人看不見的凶怨之氣，在感知里卻極清晰。
哪裡死的人多，哪裡常年祭魂煉血，哪裡有拘魂怨嚎盤旋不散，最開始，是零散的。
某個山坳埋著十幾具殘骨，某條溪邊飄著淡淡血腥。
黃辰都沒停，這種地方，有問題，收穫卻未必夠大。
一路向南，翻過三道裂嶺，穿過一片布滿黑藤的濕地。
到午後時，血煞感應突然一沉，不是一點，是一大片。
像有人把成百上千條怨魂塞進一口井裡，再拿石頭死死壓住。
那股氣息隔著幾十里地都往外冒，腥、穢、黏，像爛肉泡在血水裡發了十天。
黃辰腳步一頓，抬頭望去。
前方群山之間，夾著一道狹長裂谷。
谷口常年不見日光，外面山石灰白，裡面卻泛著一層發暗的紅。
風從谷里吹出來，帶著腐臭、血氣，還有焚燒骨粉後那股嗆喉的焦味。
他眯起眼。
「白骨血谷。」
這名字，他在十萬大山勢力分布圖上見過，只占了極小一角，連一方妖寨都算不上。
原先標註得也含糊，只寫著「流匪雜修盤踞，來路不明，擅擄人族」。
現在看來，圖上寫輕了。
黃辰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在外圍繞了一圈。
白骨血谷不大，地勢卻毒。左右崖壁犬牙交錯，谷口最窄處只容三五人並排通過。
上方架了兩座木哨，木頭被血煙燻成了深褐色，邊角掛著骨串，風一吹就撞得「咔噠咔噠」響。
谷里有三處明哨，兩處暗樁。
右側石壁鑿出幾排囚籠，鐵欄上滿是乾涸血手印。更深處有個凹坑，坑內堆著碎骨和爛皮，蒼蠅壓成黑乎乎一片。
左邊是個半塌的石殿，殿外豎著幾根黑杆，杆上吊著殘破拘魂幡，時不時飄出灰白色的人臉輪廓，嘴巴張得極大，卻發不出聲。
最中心，是一方血池。
血池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拿整塊山石鑿出來的。池沿刻著扭曲符文，裡面翻著暗紅泡沫，腥氣重得發苦。
四周丟著人骨、獸骨、破衣、鐐銬，還有幾把沾滿污垢的骨刃。
黃辰伏在崖頂草縫裡，看了半日。
崗哨換了三輪。
看守的人不全是妖。
裡面有血妖，有鬼修，還有兩頭體格壯得離譜的山魈。再往裡，他還看見幾個穿皮甲的人族敗類，給那些妖匪搬屍體、洗兵器、拖人進囚倉，臉上麻木得像死了。
「不是野妖聚堆，是條髒鏈子。」
黃辰眼底冷了下來。
截殺流散人族，篩出能賣的，送給仙宗、妖王、礦場、邪修。剩下老弱病殘，直接煉血、抽魂、餵池子。
這種地方，系統不發任務才怪。
天色漸漸暗下去。
谷里點起火盆。火光一跳，照得崖壁上那些骨頭忽明忽暗。
遠遠還能聽見哭聲，不大，斷斷續續，像人嗓子已經哭啞了，只剩氣在往外漏。
黃辰沒動。
他繼續等。
等到夜色徹底壓下來，谷中最鬆懈的時候，才從儲物中取出定風珠。
珠子入手冰涼。
他五指一合，靈力緩緩灌入。
原本從谷里往外涌的腥霧頓時一滯，像被無形巨掌按住，流速陡然慢了下來。霧一壓，聲音也被削去不少，正適合殺人。
黃辰貼著石壁滑下去。
第一座暗哨在谷口右側，藏在裂石縫裡。
守哨的是頭鼠臉妖，瘦得像根竹竿，抱著短叉，半眯著眼打盹。黃辰人還沒完全落地，拳已經到了。
巫殺七式，裂骨。
「砰！
」
一聲悶響。
那鼠妖連慘叫都沒吐完整，胸腔直接塌進去，後背撞上石壁，血沫順著牙縫往外冒。
黃辰伸手捂住它嘴，另一隻手擰斷脖子，輕輕放下。
系統沒有提示。
這玩意罪孽不夠重，或者還沒到記一筆的程度。
黃辰也不在意，繼續前行。
第二處是崖上木哨。
那上面蹲著個披毛山魈，正用骨簽剔牙，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怪音。
黃辰抓著木樑翻上去，掌刀一切，喉骨碎裂。那山魈瞪大眼，身體猛地抽搐，爪子剛抬起，就被黃辰一拳砸進胸口。
木板輕輕一震。
屍體倒下，沒出多大動靜。
第三處暗樁最煩，是個鬼修布下的陰鈴。
細線接在兩塊岩縫之間，幾乎看不見。
人一碰上去，鈴聲不大，卻能順著禁制直接傳進主洞。黃辰蹲在石邊，盯了幾息，從儲物里摸出一枚廢棄法寶殘片，輕輕壓住鈴舌，再用玄鐵刀一點點割斷細線。
「咔。」
細線斷了。
鈴沒響。
他吐出一口濁氣，繼續往內潛。
沿途有兩座囚籠。
裡面縮著十幾個活人，男女都有，衣服破得掛不住身，皮肉上滿是鞭痕和烙印。
有個孩子燒得發昏，靠在一名婦人懷裡，連哭都沒力氣。聽到腳步，他們先是一抖，以為又有人來拖人，直到看見黃辰那張人臉，眼神才猛地變了。
不是驚喜。
是發懵。
像快淹死的人，忽然看見岸上站了個活人，反而不敢信。
黃辰抬手，壓低聲音：「別出聲。
」
囚籠里有人嘴唇發顫。
一個滿臉血污的老者撐著欄杆，死死盯著他：「你……你是人族？
」
「是。」
「外面……」
「外面哨子死得差不多了。
」黃辰道，「能走的，待會跟著我。不能走的，先等。
」
那老者喉結滾了滾，眼圈一下紅了。
他沒哭，聲音卻發抖：「裡面還有。
他們每天都往深處拖人，沒拖回來的，一個都沒拖回……」
黃辰點頭，沒多問。
這時候，石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笑。
「今夜血池漲得倒快。」
「白日那批貨色還算新鮮，獻給赤炎妖王那邊的商路，興許能賣個好價。
」
另一個聲音更陰，像蛇在石頭上爬：「急什麼。先把魂煉出來。
皮肉賣給礦場，骨頭磨粉，魂送玄天宗那幫喜歡拘魂煉幡的。呵，人這東西，真是渾身都是價。
」
黃辰眼皮微微一跳。
玄天宗。
果然有勾連。
他身形一閃，貼到石殿陰影下，透過裂開的石窗往裡看。
殿內坐著兩人。
左邊那怪物生得又矮又壯，背脊隆起，雙臂垂地，渾身黑毛打結，臉上卻像人，獠牙外翻，眼珠發黃，正是山魈頭目。
它旁邊靠著一把鋸齒骨刀，刀身還掛著碎肉。
右邊是個披灰袍的瘦道人，半邊臉爬著青黑鬼紋，指尖轉著一截白骨短杖。
每轉一圈，杖頭都滲出一點灰氣，在他袖口繞來繞去，活像一條條死蛇。
鬼紋道人。
黃辰記住了。
殿內再無第三個頭目。
還差一個。
不過先殺眼前這兩個，也不虧。
他掃了眼地形，沒貿然硬闖，而是先繞到血池另一側。那裡堆著七八隻木桶，桶里裝的不是水，是摻著血漿的骨粉和碎肉。
旁邊還有兩名雜役在攪拌，邊攪邊罵。
「今天怎麼這麼多活？
」
「少廢話，頭目待會要煉池。慢點，拿你去填。
」
黃辰腳下一沉，瞬間暴起。
最前面那人剛一回頭，只看見一道黑影沖臉，鼻樑當場炸開。
另一人張嘴想喊，黃辰抓住他後頸往木桶里一按，「噗通」一聲，整張臉埋進血漿，掙扎了兩下便沒動靜。
下一瞬。
黃辰一腳踹翻整排木桶，借勢沖向血池。
「轟！
」
一拳砸下。
整座血池石槽猛地一震。
池沿符文瞬間亮起，又在重拳下寸寸崩裂。第二拳落下時，石槽中央已裂開一道大縫，裡面翻騰的血水裹著碎骨沖天噴起，腥臭撲面而來，像一鍋壓了太久的膿漿猛然炸鍋。
石殿內兩道氣息同時暴起。
「誰！
」
「找死！」
山魈頭目撞碎半面石牆，狂沖而出。
它落地時地面都跟著一顫，獠牙上還掛著沒啃淨的人骨渣。鬼紋道人則飄在半空，灰袍鼓盪，白骨短杖一點，三條陰魂鎖鏈「嘩啦啦」探出來，直奔黃辰脖頸。
黃辰沒退。
他抬手一扯，拘魂鎖從儲物中飛出，反手就砸。
「當！」
金鐵交擊。
兩股拘魂之力當空一撞，鬼紋道人臉色頓時變了：「你哪來的這東西？」
「殺你這種雜碎撿的。
」
黃辰一步踏碎池邊石板，整個人炮彈般撞向山魈頭目。
山魈頭目咆哮著揮刀，骨刃帶起一串刺耳破風聲，照頭劈下。
黃辰不閃不避，直接抬臂硬架。
「鏘！
」
骨刃砍在玄黃覆甲和中級巫族戰體之上，火星四濺。
黃辰手臂一麻，腳下地面卻只陷了半尺。
山魈頭目愣了下，像沒想到這人族敢這麼接。它還沒緩過神，黃辰已經欺進中宮，一拳轟在它肋下。
「咔嚓！」
肋骨斷裂聲極脆。
山魈頭目橫飛出去，撞塌一根石柱，嘴裡噴出黑紅色血塊。
另一邊，鬼紋道人趁機甩杖。
「起！」
碎裂血池中，十幾道被煉得面目扭曲的怨魂猛地撲出，哭嚎著纏向黃辰四肢。
那聲音鑽耳朵，像錐子往腦漿里捅。換個修士來，這一下心神就得亂。
黃辰卻眉頭都沒皺。
萬魂幡震了一下。
九幽戮魂符（進階）在識海邊緣掠過一抹森光。
那些怨魂剛撲近，就被反卷回去，撕得七零八落。
鬼紋道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眼裡第一次露出驚色。
「你修魂道？
」
「修你祖宗。」
黃辰扯住飛回來的拘魂鎖，猛地一甩。
鎖鏈破空，直抽鬼紋道人腰身。那老鬼急退，灰袍卻還是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乾瘦得像柴枝一樣的肋骨。
他陰著臉掐訣，袖中一下飛出六枚黑釘，釘頭刻滿人臉。
「喪門鬼釘，去！
」
六點烏光呈扇形射來。
黃辰翻身躲過三枚，剩下三枚卻刁鑽得厲害，一枚扎肩，一枚釘腿，還有一枚直奔眉心。
最後這枚被他偏頭避開，擦著太陽穴飛過去，帶起一條血線。
疼。
還有股往骨頭裡鑽的陰寒。
黃辰舌尖一頂上顎，體內氣血轟然運轉，硬把那股寒意壓住。
山魈頭目這時又撲了上來，爪子比刀還快，左一下掏心，右一下撕喉，逼得人喘不過氣。
黃辰乾脆不躲了。
他任那爪子在胸前抓出幾道深痕，反手扣住山魈頭目的手腕，肩背一擰，腰胯發力，直接把那五六百斤的怪物從頭頂掄了過去。
「給我下去！
」
「轟隆！」
山魈頭目被他整個砸進碎裂血池，半個身子都陷進泥血和骨渣里。
黃辰順勢躍起，雙拳併攏，朝它腦袋狠狠砸下。
第一拳，牙飛了。
第二拳，顴骨凹了。
第三拳，整個頭顱像熟透的爛瓜一樣爆開。
【叮！斬殺罪孽目標「山魈頭目」！
獲得業力值7200點！】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炸響。
緊跟著，冰冷機械聲再度落下。
【叮！
檢測到大型罪孽據點「白骨血谷」！】
【觸發支線任務：清剿白骨血谷】
【任務要求：1.斬殺三名首惡（當前2\/3） 2.解救被囚人族】
【任務獎勵：15000業力、5000功德】
【備註：任務完成後統一發放獎勵】
黃辰喘了口粗氣，手背一抹臉上的血。
當前2\/3。
說明他之前殺的那幾個守哨和雜役里，只有一個夠得上首惡標準。
多半是藏著的副頭目，已經被他順手清掉了。
鬼紋道人看到山魈頭目爆頭，臉徹底白了。
「瘋子！你這瘋子！
」
他不敢再纏鬥，轉身就逃，整個人往主洞深處飄去，邊退邊尖聲大叫：「開籠！放血奴！
攔住他！攔住他！
」
谷里一下亂了。
幾座囚籠被人從裡面強行撞開，衝出來的卻不是活人，而是一群被煉得半死不活的「血奴」。
這些人眼珠猩紅，身上釘著骨釘，脖子纏著鎖鏈，見人就撲，根本分不清敵我。幾個還活著的囚徒嚇得縮成一團，尖叫聲、怒罵聲、哭嚎聲全混在一起。
黃辰罵了句髒話，沒去追鬼紋道人，反而先沖向囚籠。
他不能任這些血奴亂殺。
一名血奴撲向囚倉老者，老者手裡只攥著半截斷木，連站都站不穩。黃辰一步搶到，膝撞頂碎血奴下巴，反手一掌切在後頸，把人拍昏。
「都靠牆！別亂跑！
」
他吼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場中的混亂。
囚倉老者扶著欄杆，聲音沙啞：「恩公，裡面……最裡面還有十幾個，今天剛抓來的，還有幾個女人和孩子……」
黃辰一把扯斷鎖鏈：「能走的先往谷口去。外面死屍上有刀，撿起來。
誰敢靠近你們，先砍腿。」
一個瘦得脫相的青年，也就是獲救礦奴乙，哆哆嗦嗦撿起地上的骨刀，手抖得厲害：「我……我殺過礦妖，我能護著他們。
」
黃辰看了他一眼：「護住這老頭和孩子。」
「是，是！
」
獲救礦奴乙連連點頭，牙齒打顫，眼裡卻終於有了點火氣。
黃辰接連拍斷三座囚籠的鎖。
十餘名還站得起來的人被放出來，跌跌撞撞往外撤。有人剛走兩步就軟倒在地，又被旁邊人架起。
也有人撲到地上抓一把泥，塞進嘴裡，像怕這一切是夢。
「別吃。
」黃辰皺眉，一腳踢開那人手邊的血泥，「想死也別現在死。」
那人愣愣看著他，嘴一癟，突然哭出了聲。
黃辰沒工夫管。
谷里剩下的妖匪已經全驚動了。
兩頭黑毛怪和三個披甲血妖從左側殺來，鬼紋道人則躲在後面，不停甩出符釘和陰魂。黃辰深吸一口氣，血氣在體內轟鳴，整個人再度壓低身形。
來一個，打一個。
來一個，打一個。
來一群，撕一群。
他一步踏出，先迎上最前方那頭黑毛怪，雙手扣住對方腦袋猛地一扭，「咔吧」一聲，脊骨從頸後直接頂了出來。第二個血妖持槍捅來，被他側身夾住槍桿，一肘砸碎喉嚨，再奪槍反送回去，把第三個血妖釘在牆上。
骨碎聲、慘叫聲、血肉砸地聲，連成一片。
鬼紋道人越打越慌。
「你不過煉神返虛，肉身怎會——」
黃辰抓起地上一具屍體，掄圓了砸過去。
「你猜。
」
屍體轟然撞上鬼紋道人，把他從半空砸落。老鬼還想掐訣，黃辰已經衝到面前，一腳踩住他胸口，拘魂鎖呼嘯纏上四肢，猛地一絞。
「啊——！」
鬼紋道人發出一聲悽厲慘叫，雙臂當場被拽斷。
他披頭散髮，滿地打滾，嘴裡卻還在念咒。主洞深處，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巨物在石門後翻了個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整個地面都跟著輕輕震動。
黃辰眼神一變。
那不是普通妖匪。
那股血煞氣息，比山魈頭目和鬼紋道人加起來還要濃，還要凶，像一頭在屍山血海里泡了很多年的東西，正順著地脈一點點甦醒。
鬼紋道人趴在地上，滿嘴是血，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醒了……醒了……」
他仰頭看著黃辰，眼裡滿是怨毒和癲狂。
「你打碎血池，驚了谷主血眠。哈哈……你放出來的，不是人。
」
黃辰沒有接話。
他抬腳，直接踩碎了鬼紋道人的喉嚨。
【叮！斬殺罪孽目標「鬼紋道人」！
獲得業力值8100點！】
屍體抽了兩下，徹底不動。
黃辰轉過身，看向主洞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半掩著的厚重石門。
石門縫隙里，正一點點往外滲血。不是流，是滲。
像門後整片空間都被血泡透了，連石頭都在往外滴。
囚倉老者被人扶著退到谷口，遠遠朝裡面嘶聲喊道：「恩公！
還有人！最深處還有人沒出來！
」
黃辰低頭看了眼系統任務。
斬殺首惡：2\/3。
解救被囚人族：未完成。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沾滿碎肉的鋸齒骨刀，隨手一掂，又嫌不順手，扔了。
地面又震了一下。
石門後，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黃辰獨自沿著山脊一路疾行，腳下沒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晨霧在林間鋪開，葉面掛著水珠，褲腳擦過去時沾了一層涼意。遠處偶爾傳來妖禽的尖叫，拖得又長又瘮人，像在荒林深處刮骨頭。
黃辰吐出一口白氣，神念沉入體內，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先掙業力，再順手攢點功德。」
找罪孽最重的地方，血煞感應一放開，周圍天地像被蒙上一層無形薄膜，常人看不見的凶怨之氣，在感知里卻極清晰。
哪裡死的人多，哪裡常年祭魂煉血，哪裡有拘魂怨嚎盤旋不散，最開始，是零散的。
某個山坳埋著十幾具殘骨，某條溪邊飄著淡淡血腥。
黃辰都沒停，這種地方，有問題，收穫卻未必夠大。
一路向南，翻過三道裂嶺，穿過一片布滿黑藤的濕地。
到午後時，血煞感應突然一沉，不是一點，是一大片。
像有人把成百上千條怨魂塞進一口井裡，再拿石頭死死壓住。
那股氣息隔著幾十里地都往外冒，腥、穢、黏，像爛肉泡在血水裡發了十天。
黃辰腳步一頓，抬頭望去。
前方群山之間，夾著一道狹長裂谷。
谷口常年不見日光，外面山石灰白，裡面卻泛著一層發暗的紅。
風從谷里吹出來，帶著腐臭、血氣，還有焚燒骨粉後那股嗆喉的焦味。
他眯起眼。
「白骨血谷。」
這名字，他在十萬大山勢力分布圖上見過，只占了極小一角，連一方妖寨都算不上。
原先標註得也含糊，只寫著「流匪雜修盤踞，來路不明，擅擄人族」。
現在看來，圖上寫輕了。
黃辰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在外圍繞了一圈。
白骨血谷不大，地勢卻毒。左右崖壁犬牙交錯，谷口最窄處只容三五人並排通過。
上方架了兩座木哨，木頭被血煙燻成了深褐色，邊角掛著骨串，風一吹就撞得「咔噠咔噠」響。
谷里有三處明哨，兩處暗樁。
右側石壁鑿出幾排囚籠，鐵欄上滿是乾涸血手印。更深處有個凹坑，坑內堆著碎骨和爛皮，蒼蠅壓成黑乎乎一片。
左邊是個半塌的石殿，殿外豎著幾根黑杆，杆上吊著殘破拘魂幡，時不時飄出灰白色的人臉輪廓，嘴巴張得極大，卻發不出聲。
最中心，是一方血池。
血池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拿整塊山石鑿出來的。池沿刻著扭曲符文，裡面翻著暗紅泡沫，腥氣重得發苦。
四周丟著人骨、獸骨、破衣、鐐銬，還有幾把沾滿污垢的骨刃。
黃辰伏在崖頂草縫裡，看了半日。
崗哨換了三輪。
看守的人不全是妖。
裡面有血妖，有鬼修，還有兩頭體格壯得離譜的山魈。再往裡，他還看見幾個穿皮甲的人族敗類，給那些妖匪搬屍體、洗兵器、拖人進囚倉，臉上麻木得像死了。
「不是野妖聚堆，是條髒鏈子。」
黃辰眼底冷了下來。
截殺流散人族，篩出能賣的，送給仙宗、妖王、礦場、邪修。剩下老弱病殘，直接煉血、抽魂、餵池子。
這種地方，系統不發任務才怪。
天色漸漸暗下去。
谷里點起火盆。火光一跳，照得崖壁上那些骨頭忽明忽暗。
遠遠還能聽見哭聲，不大，斷斷續續，像人嗓子已經哭啞了，只剩氣在往外漏。
黃辰沒動。
他繼續等。
等到夜色徹底壓下來，谷中最鬆懈的時候，才從儲物中取出定風珠。
珠子入手冰涼。
他五指一合，靈力緩緩灌入。
原本從谷里往外涌的腥霧頓時一滯，像被無形巨掌按住，流速陡然慢了下來。霧一壓，聲音也被削去不少，正適合殺人。
黃辰貼著石壁滑下去。
第一座暗哨在谷口右側，藏在裂石縫裡。
守哨的是頭鼠臉妖，瘦得像根竹竿，抱著短叉，半眯著眼打盹。黃辰人還沒完全落地，拳已經到了。
巫殺七式，裂骨。
「砰！
」
一聲悶響。
那鼠妖連慘叫都沒吐完整，胸腔直接塌進去，後背撞上石壁，血沫順著牙縫往外冒。
黃辰伸手捂住它嘴，另一隻手擰斷脖子，輕輕放下。
系統沒有提示。
這玩意罪孽不夠重，或者還沒到記一筆的程度。
黃辰也不在意，繼續前行。
第二處是崖上木哨。
那上面蹲著個披毛山魈，正用骨簽剔牙，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怪音。
黃辰抓著木樑翻上去，掌刀一切，喉骨碎裂。那山魈瞪大眼，身體猛地抽搐，爪子剛抬起，就被黃辰一拳砸進胸口。
木板輕輕一震。
屍體倒下，沒出多大動靜。
第三處暗樁最煩，是個鬼修布下的陰鈴。
細線接在兩塊岩縫之間，幾乎看不見。
人一碰上去，鈴聲不大，卻能順著禁制直接傳進主洞。黃辰蹲在石邊，盯了幾息，從儲物里摸出一枚廢棄法寶殘片，輕輕壓住鈴舌，再用玄鐵刀一點點割斷細線。
「咔。」
細線斷了。
鈴沒響。
他吐出一口濁氣，繼續往內潛。
沿途有兩座囚籠。
裡面縮著十幾個活人，男女都有，衣服破得掛不住身，皮肉上滿是鞭痕和烙印。
有個孩子燒得發昏，靠在一名婦人懷裡，連哭都沒力氣。聽到腳步，他們先是一抖，以為又有人來拖人，直到看見黃辰那張人臉，眼神才猛地變了。
不是驚喜。
是發懵。
像快淹死的人，忽然看見岸上站了個活人，反而不敢信。
黃辰抬手，壓低聲音：「別出聲。
」
囚籠里有人嘴唇發顫。
一個滿臉血污的老者撐著欄杆，死死盯著他：「你……你是人族？
」
「是。」
「外面……」
「外面哨子死得差不多了。
」黃辰道，「能走的，待會跟著我。不能走的，先等。
」
那老者喉結滾了滾，眼圈一下紅了。
他沒哭，聲音卻發抖：「裡面還有。
他們每天都往深處拖人，沒拖回來的，一個都沒拖回……」
黃辰點頭，沒多問。
這時候，石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笑。
「今夜血池漲得倒快。」
「白日那批貨色還算新鮮，獻給赤炎妖王那邊的商路，興許能賣個好價。
」
另一個聲音更陰，像蛇在石頭上爬：「急什麼。先把魂煉出來。
皮肉賣給礦場，骨頭磨粉，魂送玄天宗那幫喜歡拘魂煉幡的。呵，人這東西，真是渾身都是價。
」
黃辰眼皮微微一跳。
玄天宗。
果然有勾連。
他身形一閃，貼到石殿陰影下，透過裂開的石窗往裡看。
殿內坐著兩人。
左邊那怪物生得又矮又壯，背脊隆起，雙臂垂地，渾身黑毛打結，臉上卻像人，獠牙外翻，眼珠發黃，正是山魈頭目。
它旁邊靠著一把鋸齒骨刀，刀身還掛著碎肉。
右邊是個披灰袍的瘦道人，半邊臉爬著青黑鬼紋，指尖轉著一截白骨短杖。
每轉一圈，杖頭都滲出一點灰氣，在他袖口繞來繞去，活像一條條死蛇。
鬼紋道人。
黃辰記住了。
殿內再無第三個頭目。
還差一個。
不過先殺眼前這兩個，也不虧。
他掃了眼地形，沒貿然硬闖，而是先繞到血池另一側。那裡堆著七八隻木桶，桶里裝的不是水，是摻著血漿的骨粉和碎肉。
旁邊還有兩名雜役在攪拌，邊攪邊罵。
「今天怎麼這麼多活？
」
「少廢話，頭目待會要煉池。慢點，拿你去填。
」
黃辰腳下一沉，瞬間暴起。
最前面那人剛一回頭，只看見一道黑影沖臉，鼻樑當場炸開。
另一人張嘴想喊，黃辰抓住他後頸往木桶里一按，「噗通」一聲，整張臉埋進血漿，掙扎了兩下便沒動靜。
下一瞬。
黃辰一腳踹翻整排木桶，借勢沖向血池。
「轟！
」
一拳砸下。
整座血池石槽猛地一震。
池沿符文瞬間亮起，又在重拳下寸寸崩裂。第二拳落下時，石槽中央已裂開一道大縫，裡面翻騰的血水裹著碎骨沖天噴起，腥臭撲面而來，像一鍋壓了太久的膿漿猛然炸鍋。
石殿內兩道氣息同時暴起。
「誰！
」
「找死！」
山魈頭目撞碎半面石牆，狂沖而出。
它落地時地面都跟著一顫，獠牙上還掛著沒啃淨的人骨渣。鬼紋道人則飄在半空，灰袍鼓盪，白骨短杖一點，三條陰魂鎖鏈「嘩啦啦」探出來，直奔黃辰脖頸。
黃辰沒退。
他抬手一扯，拘魂鎖從儲物中飛出，反手就砸。
「當！」
金鐵交擊。
兩股拘魂之力當空一撞，鬼紋道人臉色頓時變了：「你哪來的這東西？」
「殺你這種雜碎撿的。
」
黃辰一步踏碎池邊石板，整個人炮彈般撞向山魈頭目。
山魈頭目咆哮著揮刀，骨刃帶起一串刺耳破風聲，照頭劈下。
黃辰不閃不避，直接抬臂硬架。
「鏘！
」
骨刃砍在玄黃覆甲和中級巫族戰體之上，火星四濺。
黃辰手臂一麻，腳下地面卻只陷了半尺。
山魈頭目愣了下，像沒想到這人族敢這麼接。它還沒緩過神，黃辰已經欺進中宮，一拳轟在它肋下。
「咔嚓！」
肋骨斷裂聲極脆。
山魈頭目橫飛出去，撞塌一根石柱，嘴裡噴出黑紅色血塊。
另一邊，鬼紋道人趁機甩杖。
「起！」
碎裂血池中，十幾道被煉得面目扭曲的怨魂猛地撲出，哭嚎著纏向黃辰四肢。
那聲音鑽耳朵，像錐子往腦漿里捅。換個修士來，這一下心神就得亂。
黃辰卻眉頭都沒皺。
萬魂幡震了一下。
九幽戮魂符（進階）在識海邊緣掠過一抹森光。
那些怨魂剛撲近，就被反卷回去，撕得七零八落。
鬼紋道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眼裡第一次露出驚色。
「你修魂道？
」
「修你祖宗。」
黃辰扯住飛回來的拘魂鎖，猛地一甩。
鎖鏈破空，直抽鬼紋道人腰身。那老鬼急退，灰袍卻還是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乾瘦得像柴枝一樣的肋骨。
他陰著臉掐訣，袖中一下飛出六枚黑釘，釘頭刻滿人臉。
「喪門鬼釘，去！
」
六點烏光呈扇形射來。
黃辰翻身躲過三枚，剩下三枚卻刁鑽得厲害，一枚扎肩，一枚釘腿，還有一枚直奔眉心。
最後這枚被他偏頭避開，擦著太陽穴飛過去，帶起一條血線。
疼。
還有股往骨頭裡鑽的陰寒。
黃辰舌尖一頂上顎，體內氣血轟然運轉，硬把那股寒意壓住。
山魈頭目這時又撲了上來，爪子比刀還快，左一下掏心，右一下撕喉，逼得人喘不過氣。
黃辰乾脆不躲了。
他任那爪子在胸前抓出幾道深痕，反手扣住山魈頭目的手腕，肩背一擰，腰胯發力，直接把那五六百斤的怪物從頭頂掄了過去。
「給我下去！
」
「轟隆！」
山魈頭目被他整個砸進碎裂血池，半個身子都陷進泥血和骨渣里。
黃辰順勢躍起，雙拳併攏，朝它腦袋狠狠砸下。
第一拳，牙飛了。
第二拳，顴骨凹了。
第三拳，整個頭顱像熟透的爛瓜一樣爆開。
【叮！斬殺罪孽目標「山魈頭目」！
獲得業力值7200點！】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炸響。
緊跟著，冰冷機械聲再度落下。
【叮！
檢測到大型罪孽據點「白骨血谷」！】
【觸發支線任務：清剿白骨血谷】
【任務要求：1.斬殺三名首惡（當前2\/3） 2.解救被囚人族】
【任務獎勵：15000業力、5000功德】
【備註：任務完成後統一發放獎勵】
黃辰喘了口粗氣，手背一抹臉上的血。
當前2\/3。
說明他之前殺的那幾個守哨和雜役里，只有一個夠得上首惡標準。
多半是藏著的副頭目，已經被他順手清掉了。
鬼紋道人看到山魈頭目爆頭，臉徹底白了。
「瘋子！你這瘋子！
」
他不敢再纏鬥，轉身就逃，整個人往主洞深處飄去，邊退邊尖聲大叫：「開籠！放血奴！
攔住他！攔住他！
」
谷里一下亂了。
幾座囚籠被人從裡面強行撞開，衝出來的卻不是活人，而是一群被煉得半死不活的「血奴」。
這些人眼珠猩紅，身上釘著骨釘，脖子纏著鎖鏈，見人就撲，根本分不清敵我。幾個還活著的囚徒嚇得縮成一團，尖叫聲、怒罵聲、哭嚎聲全混在一起。
黃辰罵了句髒話，沒去追鬼紋道人，反而先沖向囚籠。
他不能任這些血奴亂殺。
一名血奴撲向囚倉老者，老者手裡只攥著半截斷木，連站都站不穩。黃辰一步搶到，膝撞頂碎血奴下巴，反手一掌切在後頸，把人拍昏。
「都靠牆！別亂跑！
」
他吼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場中的混亂。
囚倉老者扶著欄杆，聲音沙啞：「恩公，裡面……最裡面還有十幾個，今天剛抓來的，還有幾個女人和孩子……」
黃辰一把扯斷鎖鏈：「能走的先往谷口去。外面死屍上有刀，撿起來。
誰敢靠近你們，先砍腿。」
一個瘦得脫相的青年，也就是獲救礦奴乙，哆哆嗦嗦撿起地上的骨刀，手抖得厲害：「我……我殺過礦妖，我能護著他們。
」
黃辰看了他一眼：「護住這老頭和孩子。」
「是，是！
」
獲救礦奴乙連連點頭，牙齒打顫，眼裡卻終於有了點火氣。
黃辰接連拍斷三座囚籠的鎖。
十餘名還站得起來的人被放出來，跌跌撞撞往外撤。有人剛走兩步就軟倒在地，又被旁邊人架起。
也有人撲到地上抓一把泥，塞進嘴裡，像怕這一切是夢。
「別吃。
」黃辰皺眉，一腳踢開那人手邊的血泥，「想死也別現在死。」
那人愣愣看著他，嘴一癟，突然哭出了聲。
黃辰沒工夫管。
谷里剩下的妖匪已經全驚動了。
兩頭黑毛怪和三個披甲血妖從左側殺來，鬼紋道人則躲在後面，不停甩出符釘和陰魂。黃辰深吸一口氣，血氣在體內轟鳴，整個人再度壓低身形。
來一個，打一個。
來一個，打一個。
來一群，撕一群。
他一步踏出，先迎上最前方那頭黑毛怪，雙手扣住對方腦袋猛地一扭，「咔吧」一聲，脊骨從頸後直接頂了出來。第二個血妖持槍捅來，被他側身夾住槍桿，一肘砸碎喉嚨，再奪槍反送回去，把第三個血妖釘在牆上。
骨碎聲、慘叫聲、血肉砸地聲，連成一片。
鬼紋道人越打越慌。
「你不過煉神返虛，肉身怎會——」
黃辰抓起地上一具屍體，掄圓了砸過去。
「你猜。
」
屍體轟然撞上鬼紋道人，把他從半空砸落。老鬼還想掐訣，黃辰已經衝到面前，一腳踩住他胸口，拘魂鎖呼嘯纏上四肢，猛地一絞。
「啊——！」
鬼紋道人發出一聲悽厲慘叫，雙臂當場被拽斷。
他披頭散髮，滿地打滾，嘴裡卻還在念咒。主洞深處，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巨物在石門後翻了個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整個地面都跟著輕輕震動。
黃辰眼神一變。
那不是普通妖匪。
那股血煞氣息，比山魈頭目和鬼紋道人加起來還要濃，還要凶，像一頭在屍山血海里泡了很多年的東西，正順著地脈一點點甦醒。
鬼紋道人趴在地上，滿嘴是血，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醒了……醒了……」
他仰頭看著黃辰，眼裡滿是怨毒和癲狂。
「你打碎血池，驚了谷主血眠。哈哈……你放出來的，不是人。
」
黃辰沒有接話。
他抬腳，直接踩碎了鬼紋道人的喉嚨。
【叮！斬殺罪孽目標「鬼紋道人」！
獲得業力值8100點！】
屍體抽了兩下，徹底不動。
黃辰轉過身，看向主洞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半掩著的厚重石門。
石門縫隙里，正一點點往外滲血。不是流，是滲。
像門後整片空間都被血泡透了，連石頭都在往外滴。
囚倉老者被人扶著退到谷口，遠遠朝裡面嘶聲喊道：「恩公！
還有人！最深處還有人沒出來！
」
黃辰低頭看了眼系統任務。
斬殺首惡：2\/3。
解救被囚人族：未完成。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沾滿碎肉的鋸齒骨刀，隨手一掂，又嫌不順手，扔了。
地面又震了一下。
石門後，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