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李素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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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此事尚且有些蹊蹺。」

  宗山嶽頓覺不對,目光銳利地道,「你們都看見了,當時我賢弟是如何出手,將那些陰兵給擊潰的麼?」

  「我看的真切!」

  袁叟趕忙答道,「虎爺雙眼發紅,揮劍便砍,像是天神下凡!」

  「胡說。」蚩月此時卻懷疑道,「我看哥哥身邊有好幾把飛劍,那些飛劍氣勢如虹,四處絞殺陰兵,他手裡什麼都沒拿,怎麼能說揮劍便砍呢?」

  「不,我看虎爺腳踏八卦,使的是武當丹劍,周身劍陣齊發,步步生蓮。」嚴陽此時也少見的插嘴道。

  「嗯?」

  齊月紅面露思索,也加入了討論,「可我看,李兄當時手持雙劍,用的是關外邊軍的戰陣招式。」

  黃大仙后知後覺,這才意識到大家是在談論什麼,趕忙問道:

  「難不成我們眼裡的李兄,所用招式還不一樣?」

  「這可真是奇了!」黃大仙嘆道。

  「害!」袁叟向著眾人擺擺手道,「虎爺乃是個奇人,向來如此,沒有他打不贏的仗。」

  「非也非也。」

  宗山嶽趕忙否認道,「我最在意的不是這些。」

  「我知李兄的才能,可不管多麼奇詭,能戰勝這隊陰兵卻是我最想不明白的事情。」

  「那敢問郎官,對這陰兵又知道多少?」黃大仙抱拳問道。

  剛剛戰鬥來得突然,幾人其實對這些東西都還不了解,他們也看出了這隊騎兵來歷不凡,但在他們看來,李虎既然能戰勝他們,就不是什麼不可戰勝之物。

  也不知道宗山嶽哪裡來的這股質疑。

  宗山嶽沉吟片刻,一邊踱步組織語言,一邊道:

  「此陰兵成群結隊,頗具滅國之能,你們未曾聽聞他們的可怕,也屬正常。」

  「相傳這隊陰兵來自地下,佛教中人說阿鼻地獄,我道門眾人說是酆都。」

  「不管如何,這隊騎兵是確確實實出自九幽玄冥之處,歷史上有記載的,一共出現了三次,每次都是改變天下局勢的大事,每次這隊陰兵都是在其中扮演了勝利方的終極兵器。」

  「這黑影一出,十死無傷,豈是開玩笑的?其詭譎威能,豈是凡間之人可破?」

  「莫說我是踏斗郎官,今天即便是斬仙,除妖,鎮鬼,監天四司所有人齊聚,司裡面那幾個老人也都算上,我大唐舉國之力,加上陛下一身龍修功力護佑,這才有些許可能與之抗衡。」

  「果真如此恐怖?」黃大仙還是有些不信。

  如果這隊陰兵真的這麼厲害,那李虎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害!」

  袁叟擺擺手說道,「許是郎官道聽途說,我們就甭管那些了。」

  「今日能活下來就已經是撿回一條性命,我們還是快回去看看吧,剛剛虎爺嘟囔著夫人又復活了,我們得去瞧瞧,別讓他一個人走在路上,免得遭遇了什麼邪祟。」

  眾人聞言點頭稱是,於是循著李虎的足跡,快步向他追趕而去。

  李虎幾乎是縱步狂奔,剛剛經歷生離死別,這時候他也不在乎什麼形象了,

  整個人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隻猿猴,一步躍出十米遠,遇到難走的路甚至直接躍上樹梢,在那上面擺盪著前進。

  眼下天色依舊是暗的,這說明針對李虎的追殺令還未取消。

  但說來也怪,李虎回去的時候,卻幾乎一個邪祟也遇不到了。

  「難不成是被那隊陰兵嚇跑了?」李虎自言自語道。

  「大錯特錯!」李白遠遠飄到李虎身邊,像是個風箏似的掛在他身後,

  「邪祟怕的是我,還有李黑!」

  「見笑見笑,在下其實也沒那麼厲害,嘿,嘿嘿。」李黑摸摸腦袋,用他那敦厚的聲音說道。

  他身高一丈,足有十尺有餘,跟著李虎的步伐卻也優哉游哉。

  不過詭異的是,即便李黑的體重怕是李虎的三倍,但走在泥濘的道路里,卻是一點腳印也沒留下,仿佛腳不沾地似的。

  「你們稍等,我待會再來處理你們倆的事情。」

  李虎目光銳利,雖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實在是沒精力去管,只縱身跳躍,用最快最效率的方式向前趕路。


  沒多久,李虎便從一開始泥濘的鄉道,漸漸又回到了夯土路,石板路。

  清原縣就在面前。

  不過李虎剛回去的時候,就注意到眼前滿目的瘡痍。

  清原縣原本也說不上富裕,百姓居住的房屋只能稱得上是個遮風避雨的體面住所,但回來的時候,卻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倒塌的房屋隨處可見,街上都是百姓侵入骨髓的哭聲,好像剛經歷過一場洗劫。

  有的女人抱著丈夫屍體就坐在倒塌的門前痛哭,有的孩童連衣服都沒穿整齊,赤著腳走在到處都是殘骸的街道上。

  百姓的哭喊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失火地方的噼啪聲,看門狗驚恐的犬吠聲,各式各樣充斥著苦難的聲音,就猛地竄到李虎的耳朵里。

  李虎猛然驚覺,這哪裡是自己原來的清原縣?

  李虎趕忙上街找了些人問過後才知道,自己外出逃命的這一夜,不只是邪祟,陰兵,甚至是山裡的土匪,山賊,濟南府的叛軍,流寇,各路三教九流,都發了瘋似的一股腦湧入清源。

  在搜掠了一番無果之後,便開始了燒殺搶掠。

  最後還是敗退的陰兵過境,這才將這些人給嚇走。

  李虎意識到追殺令可能不只是針對邪祟,哪怕是凡人只要能取自己性命的,恐怕也能得到飛升的機會。

  眼下李虎幾乎成了一塊唐僧肉,誰見了都想咬兩口。

  李虎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清原縣的人可都是他的父老鄉親,這叫他該如何面對這些人呢。

  剛回清源時的興奮勁也消失了,李虎走在街上,儘可能地幫助被廢墟掩埋的人。

  一直嘴臭的李白這時候也不說話了,只怔怔望著這一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李黑倒是老實敦厚,走在街上也儘量幫助路人,遇上被砸斷腿的路人,就幫他們固定肢體,遇上難以撲滅的大火,就衝上去用蒲扇似的手掌將大火拍滅。

  不知不覺間,李黑已經是淚流滿面,鼻涕都來不及抹,仿佛能親身感受到那些人的痛苦似的。

  李虎一路能幫就幫,慢慢地,就來到自己家邊的那條街。

  這裡首當其衝,自然是被破壞的最厲害的。

  李虎遠遠地瞧見,街頭上一個穿著素衣的女子,站在人堆里,給重傷瀕死的百姓包紮傷口,用簡陋的夾板固定肢體,用薄薄的刀片清理陷入血肉骨縫中的箭矢,木屑,步履急匆匆的,手法也熟練快捷,顯得非常忙碌。

  她身段嬌小,即便是在女人中也算柔弱。

  平時喜歡哭鼻子,會像個小女人一樣,希望李虎更顧家一些,同時也非常膽小,膽小到三個月之前,還對刀劍之類的東西心生牴觸。

  可現在她卻認真起來,皺著眉頭,頂在救災的一線,替李虎去做他本該做的事情。

  忙碌中的李素錦一個偶然間抬起頭,注意到了在街邊站立良久的李虎。

  她先是下意識地欣喜,隨後就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個場合露出笑容,於是就對李虎招了招手,催促道:「別傻站著了,快來幫我,我要忙不過來了。」

  李虎這才從呆滯的恍然中回過味來,於是快速地來到李素錦的身邊,給她遞紗布,剪刀,繃帶,和毛巾,藥粉。

  李虎覺得,自己的心如果會跳的話,這會兒心率已經爆表了。

  前一刻還死在自己面前的人,怎麼會又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李虎儘量不讓自己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只默默跟在李素錦的身後,安靜乖巧地像一個孩子。

  李素錦說什麼,他就去做什麼,生怕眼前這個人再因為自己的一些原因,忽地破碎掉了。

  「相公今日為何如此乖巧?」李素錦在一次和李虎的眼神接觸中,忽地有些俏皮地問道。

  「啊。」李虎先是怔了怔,隨後有些手足無措地挪開視線,

  「我沒有,我只是……有些自責。」

  「你真的去了趟白玉京,西王母給你治好了?」李虎慢慢回過味來,於是問道。

  其實他對李白的說法還是有些不信,只是有那麼一瞬間相信了而已。

  他實在難辨眼前真假。

  「西王母憑什麼啊?」李虎問,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話里有歧義,於是又解釋道,


  「我想知道,既然是我觸怒了她,為什麼她會這樣……她這麼有原則的嗎?」

  李虎心裡有些複雜,如果西王母真是一個良善的神仙,那自己派袁叟去埋她的神像,又強硬地拒止妻子繼續接觸這些,是不是真的有些過分?

  李虎有些難以堅持自己的原則了。

  「我也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李素錦搖搖頭,隨後繼續她的忙碌。

  李虎也開始犯迷糊了,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眼下也沒工夫想那麼多,忙碌的李素錦香汗淋漓,周圍都是受難的百姓,李虎只好投身其中,盡一個父母官最大的努力,雖然是假的父母官。

  天還是黑的,估摸著已經到下午的時間了。

  大地長久沒有光照,整個清源的氣溫漸漸像是回到了冬天。

  李虎皺眉思索,黑暗帶來的危險可不止是眼前這些,這才第一天就冷成這個樣子,再過一會兒,怕是路上要有人凍死了。

  且不說地里那些還沒成熟的春小麥能不能長起來,李虎覺得,世界末日都要來了。

  慢慢的,李虎越想越是糟糕。

  他想起了以前在下渚書院的時候,夫子問過他的一句話。

  「如若要你一人捨生取義,救天下黎民,救江山社稷,你當如何?」

  對李虎的追殺令不結束,這太陽恐怕就不會再次出來,屆時,全天下都將陷入生死存亡的關頭,時間久了,怕是只剩下邪祟才能活著了。

  眼下這情景,倒還是真的應了夫子那句話。

  想到這裡,李虎不禁打了個冷顫,

  於是李虎在人群中找到了紀衡,吩咐道:「你找幾個人去城東那邊的倉庫,裡面有幾十萬斤上好的木炭,數千頂麻布帳篷,還有幾十車的糧食。」

  「你全部取出來,替我分給城中百姓。」

  紀衡瞬間兩眼放光,不過還是疑惑道:「老爺,我從未聽聞城東有什麼倉庫啊,您說的地方是哪兒?」

  「你瞧。」

  李虎將他拉到一邊,伸手指向某個方向道,「往那兒走,等到你看見第三顆老槐樹的時候,回頭看就是了。」

  「我早就命人準備了這些,為的就是以備不時之需,你把衙門班房裡的人都帶上,再叫幾十個年輕力壯的百姓,直接去便是。」

  紀衡點頭唱喏,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聽老爺說的,那些物資多少也能供大家撐上幾日。

  「嘿,你什麼時候說起謊來也這麼流利了?你不是向來不屑說謊的麼?莫不是死了老婆,開竅了?」

  李白忽地來到李虎身後,依舊是嘴裡噴刀子。

  李虎聽到這裡也有些怒了,他還從未見過有如此赤裸攻擊力的人,於是轉身道:

  「兄台,我與你素不相識,今天才遇見,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但為何總是言語辛辣呢?」

  「是啊,李白,你就少說兩句吧。」

  李黑也走了過來,打抱不平道。

  他剛剛也一直在幫李虎做事,替這裡的百姓處理傷口。

  「我少說兩句?行啊,什麼時候你死了,我就不說了。」李白見兩人都不向著自己,於是自顧自地把雙手收攏道袖袍里,轉身便離開了。

  「辛苦你,李黑兄弟。」李虎對著高大的李黑抱拳道。

  「嘿,沒事兒。」李黑靦腆地摸了摸腦袋,憨厚一笑。

  「夫君,你在這兒自顧自地說什麼呢?」李素錦見李虎這麼一副怪樣子,一會兒語調敦厚,一會兒腔調尖細,有些不明所以。

  「啊,沒什麼。」李虎擺擺手,隨意搪塞了過去。

  「不,讓我瞧瞧,我覺得你不對勁。」

  李素錦還是來到李虎面前,強硬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拉過李虎的手腕,給他把脈。

  近距離接觸之下,李虎聞到了妻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藥材味道,和以前一樣,此時卻讓李虎有些鼻子發酸。

  「不對,我覺得你也不對勁。」李虎忽地也盯著李素錦道。

  按理說妻子早就知道李虎是個邪祟,把脈,望聞問切什麼的,都是是用在活人身上的,她還在像剛重逢的時候一樣,裝什麼呢?

  李虎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渾身打了個機靈。

  「你我少年夫妻,長久以來你一直是這樣,但或許是因為今天我有些遲鈍,所以導致你的版本有些落後了。」

  李虎眼睛一紅,失望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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