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兵敗團柏去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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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三年,閏冬月十一日,丙寅。

  耶律德光祭祀天地以告成功,謂石敬瑭曰:「桑維翰盡忠於汝,宜以為相。」

  石敬瑭並無異議,圍困近三個月,終於啃下了晉安寨這塊硬骨頭,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可以謀劃下一步事宜了。

  制以趙瑩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

  桑維翰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依前知樞密院事,賜推忠興運致理功臣。

  制令稱趙瑩為「儒中端士,席上正人」,桑維翰「文場翹楚,學海波瀾」,比作「蕭曹遠接,房杜近齊」,不知是否本人揮翰,自誇自贊。

  楊光遠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

  劉知遠為陝州保義軍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侯。

  另遣使者曉諭鄰近諸州,新皇登基,建號改元,赦事潞王李從珂諸臣罪愆。

  整篇制文里,半個字都沒有提到契丹,想來是擔心引發軍民牴觸之故。

  是日,契丹大營。

  石敬瑭遣劉知遠輔助楊光遠,收編統領中下級的將佐軍士,高級將領則由契丹人監視,與部屬隔離兩處。

  「石敬瑭雖已稱帝,能否成事尚在兩可,我等難道就這樣降了他?」

  符彥卿有此一問,高行周沉默片刻說道:「現今馬匹全無,甲杖盡數收走,就算聯絡舊部反抗,徒死無益,再等一等。」

  「繼續等下去,還會有什麼變數不成?」

  「按照龍侍郎的說法,北平王屯兵團柏谷,若能與范樞相齊心合力,局勢尚有轉機。」

  「你與北平王為鄉里,覺得他能做到嗎?」

  符彥卿的質疑尖銳而犀利,高行周長嘆一聲:「眼下為家人計,唯有隱忍耳。」

  提到家人,符彥卿的態度也軟化下來。

  「我的家小皆在易州,一時可保無虞。你的妻兒在潞州,為契丹南下必經之路,亂兵過處,不分官庶,一律殘害,確實要早做安排。」

  高行周擔心的正是在潞州的妻子兒女。

  若是堅持不降,自己身死也就罷了,家人難免遭受荼毒。如今屈身事敵,不知道兒女會怎麼看待自己呢?

  二人對坐,沉默良久,想到張敬達殺身成仁,康思立憤惋而死,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長嘆。

  ……

  太原城中。

  石敬瑭即將與契丹國主引兵向南,欲留一子守河東,諮詢耶律德光意見。

  耶律德光令盡出諸子,稱吾自擇之。

  石敬瑭喊出幾個兒子。

  長子石重英在洛陽受誅,次子石重信年十八,三子石重乂年十七,排行第四的石重胤為石敬瑭少弟,愛之養以為子,與長子一併被殺,五子石重進早夭。

  耶律德光對石重信、石重乂皆不甚滿意,目光瞄到一人,二十出頭年紀,貌類石敬瑭而體短小,雙目圓瞪,炯炯有神。

  問其出身,乃石敬瑭兄石敬儒之子石重貴,因其父早卒,養為己子。

  耶律德光伸手一指:「此大目者可也。」

  「父皇好眼力。」

  石敬瑭贊了一句,乃以石重貴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

  是日,耶律德光以驍將高模翰為前鋒,與降卒偕進,至團柏谷與官軍援兵交鋒。

  閏冬月十二日,丁卯。

  契丹軍雷厲風行,直接發起進攻。

  兩軍交戰一日,戰況不分勝負。

  高模翰雖勇猛無敵,二萬五千御營親軍皆為精銳,萬餘北面行營戰士久在邊關,常與契丹交手,任憑敵方精騎衝擊,並未落在下風。

  然而望見晉安寨的將士走出敵方陣營的那一刻,各路援軍的士氣深受打擊。

  曾經的同袍一個個手無寸鐵,身無片甲,木立列隊,成為襯托契丹人耀武揚威的背景,叫人情何以堪。

  即便打敗高模翰的前鋒,尚有耶律德光的大軍在後,甚至晉安寨的降兵也可能拿起武器,朝向昔日戰友,稍微一想便令人消沉沮喪。

  最重要的是,援救的對象已然不復存在,繼續拼死作戰還有什麼意義呢?


  不如多考慮考慮自己的處境吧。

  趙德鈞、趙延壽率先萌生退意,放棄指揮之責連夜遁逃。心腹愛將時賽丟下主公,統領輕騎從滏口陘向東,繞行興唐府,返回漁陽。

  趙家父子一走,張彥琪、符彥饒、劉延朗、劉在明等諸將如同推倒的骨牌,爭相率部後撤,全軍大潰。

  逃跑之際,軍士投戈棄甲,自相蹂踐,擠於川谷者不可勝記,死傷多達萬餘人。(注1)

  次日,高模翰不知對手腳底抹油,空等了一天,無人應戰。

  後日,派遣斥候探知動靜,才知道對面成為一座空營,於是急報御帳。

  ……

  閏冬月十四日,己巳。

  趙德鈞父子倚靠三千銀鞍契丹直護衛,狼狽回到潞州。

  去時磨磨蹭蹭,走了七、八日的路程,逃回來僅用了不到兩天,費盡心機吞併的三萬人馬,只剩數千散亡之卒。

  高懷德派出打探前方軍情的探馬尚不及回報,成千上萬的敗兵已然蜂擁入城。

  他們成群結夥,軍紀散亂,又是連日水米未沾,飢腸轆轆,見到酒鋪食肆,衝進去抓起視線所及的食物就往嘴裡塞,活脫脫一群剛逃出生天的餓鬼模樣。

  幸好新敗之後驚魂未定,不敢大肆劫掠己方州郡。

  趙德鈞、趙延壽直奔府衙想要歇腳,卻發現大門緊閉,鐘鼓樓上站滿甲士,不由得止住腳步。

  「誰敢攔我去路!」

  趙延壽雖敗,樞密使、駙馬都尉的氣勢猶在,當即遣人質問。

  右側「雲動」的鐘鼓樓上,現出一名孩童身形,正是高懷德。

  「趙樞相別來無恙,去而復返,可是已解晉安寨之圍?」

  高懷德聽聞敗兵入城,急忙部署兵力掌控府衙,高行周留下的一隊牙兵,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趙延壽哪裡會把這個小屁孩放在眼裡,正要擺出上官架子,喝令開門。

  趙德鈞咳嗽一聲,上前說道:「你是高太傅之子吧,我與汝父乃是鄉人故交,先讓我們進去,再細細分說。」

  高懷德雖是初次見到趙德鈞,對於趙家父子的惡感早已深種心底,哪會受他哄騙。

  望見趙德鈞高大的身材略顯佝僂,隔得遠看不清面貌,不過在高懷德心中,理所當然認為必定是一副陰鷙奸詐的模樣。

  有過此前的戰陣經驗,高懷德看到二人狼狽匆忙趕回來,猜到多半是吃了敗仗。

  「亂兵肆虐城中,故此不敢開門。還請北平王和樞相加以約束,以免驚擾百姓。」

  高懷德照著陸謙事先傳授的說辭,講出一條冠冕堂皇的理由。

  趙德鈞老奸巨猾,怎會被輕易說動,何況潞州百姓受不受驚,關自己這個幽州節度使什麼事,讓手下填飽肚子,才是穩定軍心的硬道理。

  甫一進城,他就派人去府庫接管錢糧,只是趙延壽此前搜刮過一遍,還剩下多少卻不好說。

  陸謙料到趙德鈞不會這麼好說話,最先開出的條件不過是個幌子,繼而以恐驚嚇內眷為由,要求軍士不得進入府衙。

  趙德鈞最可靠的便是三千銀鞍契丹直,本不想放他們離開身邊,但是這一條高懷德堅不妥協,擺出此乃底線所在,如果膽敢硬闖,不惜一戰的態度。

  各鎮牙兵都是直屬精銳,死上幾個都要心疼,趙德鈞可不捨得在此地火併一場,況且一言不合,攻打己方官署,眼下這情形也說不過去。

  他打量高懷德幾眼,命銀鞍契丹直去城外西郊駐紮,同意只帶十餘名親衛入內。

  這批契丹直騎士聽得傳令,打一聲唿哨,隊形整齊不亂的離去,不愧是一支精兵。

  高懷德暗自心驚,如果剛才趙德鈞發起瘋來,命令他們強攻府衙,己方多半抵擋不住,幸好唬住了這老賊。

  擦身而過之際,趙德鈞皮笑肉不笑說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安心等待數日吧,你父親跟著契丹軍就快來了。」

  「……」

  什麼意思,父親被契丹軍俘虜了嗎?高懷德的心中壓上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只要不想和張敬達一樣慘死,必定跟著楊光遠投降了契丹人。」

  趙德鈞一低頭,整張臉幾乎湊到高懷德跟前,像是欣賞他咬牙切齒的表情,並引以為樂。


  「你胡說!」

  高懷德忍不住喊道:「我父親怎會和契丹人混在一起。」

  他從沒想過一向正氣凜然的父親會折節於戎狄,一定是趙德鈞信口開河加以污衊。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本王和樞密使倦了,有什麼事改日再說罷。」

  趙德鈞一揮袍袖,不管木立原地的高懷德,與趙延壽帶著孫兒趙贊就往裡走。

  一日兩夜疲於奔命,跑出四百餘里,趙德鈞年過六旬,早已困頓不堪,這也是他沒有硬來的原因之一。

  進了潞州城,精神放鬆下來,祖孫三人更是暈暈乎乎,只想倒頭睡上一覺。

  閏冬月十五日,庚午。

  耶律德光得知團柏谷大勝的消息,詔令連夜發兵追擊,命石敬瑭以輕騎疾馳據守險要,追及步卒萬餘人,悉數降之。(注2)

  自率數萬契丹大軍南下,朝著潞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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