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削甗淘糞供秣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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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思立、龍敏與為數不多的殘部已然身處絕境,得到友軍接應,無不喜出望外。

  高行周、符彥卿的心情亦是欣喜萬分,困守八十餘日,外界聲聞不通,得見朝廷援軍,不啻於久旱逢甘霖。

  馬蹄嗒嗒,鈴鐺叮叮,闖營之時纏繞在戰馬軀體的一截懸鈴長索,原本刺耳的警示響聲,此時聽來卻有幾分清脆悅耳之意。

  無暇細敘,高、符二人讓過康思立等人,朝著追擊而來的契丹軍拋射一蓬箭雨。

  當先數騎敵軍應聲落馬,余騎連忙勒馬止步,扭頭向後看去,等待高模翰的指示。

  近三個月以來,高模翰與高行周、符彥卿交戰不下數十次,深知二人手段本事,若不是仗著兵力雄厚,戰馬優良,好幾次差點被翻了盤去。

  見是他二人前來策應,高模翰大笑兩聲,故作大方。

  「幾十名殘兵敗將,某家手下留情,放爾等活命便是。」

  說罷,他命人割下郎萬金的首級,插在矛上高高舉起,耀武揚威一番,招呼兒郎們鞏固防線,莫要放跑了南兵,逕自收兵回營。

  「那是……?」

  「陳州刺史郎萬金。」

  康思立環顧左右,不禁深為感傷:「出發時一千零五十八騎,活著的只剩他們幾個了。」

  高行周、符彥卿默然。他們很清楚,衝破數十里厚的契丹大營,需要付出何等慘痛代價,舉起手中兵器,為死去的同僚勇士致哀。

  康思立打起精神,不忘說出關鍵的那句話。

  「朝廷援軍,已在團柏谷!」

  高行周、符彥卿早已有所猜測,得到確報,心中大喜。

  不及詢問詳情,就見康思立坐不穩鞍鞽,身體搖搖欲墜。

  本以為是他年老體衰,一路激戰氣力不支,待看清插在背後的那支長箭,趕忙攙扶康思立下馬,命士卒扛來一塊門板,鋪上氈毯讓老將軍伏著,火速抬去醫治創傷。

  「高太傅,認得故人否?」

  龍敏策馬上前搭話。此番獻計果行,他身為文臣,能於亂軍之中保得性命,實屬不易。

  李存勖定魏博,龍敏聞馮道為霸府記室,乃歸太原,館於其家,故而認得來訪的高行周。

  龍敏和二人敘話,原來高行周、符彥卿深夜獲報,連營方向有廝殺響動,匆忙起身帶了親騎趕來接應。

  「最近這些日子睡不安枕,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既擔心是敵軍夜襲,又盼是援軍來到。」

  「石敬瑭和契丹軍嘗試進攻數次,沒能討了好去,打定主意困死我等。」

  談到援軍於二旬之前已至團柏谷,高行周和符彥卿歡喜且感慨。

  「若是知道援軍近在咫尺,也不必憋屈忍耐許久,早該下定決心突圍了。」

  有無兵馬接應,結果大不相同。

  如楊光遠所言,孤軍血戰,十得三四;假如裡應外合,契丹軍受到兩面夾擊,不止大半人馬能夠脫身,甚至可能把一場突圍打成反擊。

  二人摘下兜鍪,龍敏見他們兩頰瘦削,面容枯槁,嘴角起了燎泡,分明是因為少食蔬果所致,嘆息道:「兩位將軍受累了。」

  高、符二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苦澀酸楚的神情。

  「我等將領還好,下面的軍士才苦。」

  龍敏想要細問,二人卻不想多說,轉移了話題,問起援軍為何姍姍來遲。虎北口敗北的消息傳回去快三個月,按理援兵早就該到了。

  龍敏乃幽州永清人,與媯州懷戎軍的高行周算得上半個老鄉,提及另一位同鄉趙德鈞的所作所為,委實一言難盡。

  「北平王他真是,唉。」

  符彥卿聽聞繞行千里、逗留不進的種種情狀,大為惱怒。

  「平日不覺得他父子是這等人,事關國家盛衰興亡,數萬將士的生死,怎可如此行事!」

  高行周以大局為重,勸道:「算了,等到解圍,一切都好說。」

  進到晉安寨中,天色微明,曙光初現,軍士們紛紛走出營帳,開始忙碌的一天。

  貌似普通的大軍日常,龍敏卻發現幾項異常之處。

  行軍在外,住宿沒什麼講究,草草搭建一間茅屋便可容身。可是再簡陋的屋子,不至於只有四面泥牆,房頂光禿禿的吧?


  就算沒有磚瓦,好歹鋪些茅草,方能遮風擋雨啊。

  高、符二人面露苦笑,那些粗硬刺喉嚨的茅草早就拆下來,充作馬料了。

  屋頂透風,士卒苦熬,碰到颳風下雨的日子,更是酷寒難當。

  「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杜工部做《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不想正應此景啊。」

  龍敏感嘆道。

  「非也。」

  符彥卿指出一點區別:「杜工部做這首詩,是在八月金秋的蜀中,這裡可是深冬的晉陽。」

  龍敏悚然驚覺,恰好一陣寒風颳過,冰肌徹骨生疼。

  高行周淡然道:「將士風餐露宿乃是常事,堅忍遠非常人能比,若只有這點苦,又算得上什麼。」

  這話似乎意有所指,龍敏往另一處望去,幾名軍士正在用佩刀砍削鬲甗。

  他身為儒士,自然知道盉、甗、簋、罍、卣、斝等,一般人分不清楚為何物的器皿用途。

  甗為炊器,上部為甑,放置食物;下部為鬲,加水煮沸,簡單來說就是蒸籠。

  「連燒飯的器皿都不要了麼,難道張招討使打算效仿楚霸王破釜沉舟之舉?」

  「非也。」

  符彥卿搖頭道:「籠屜為細軟松木所制,削成細條,剁成碎木屑,戰馬勉強可以入口,就是不容易消化。」

  龍敏出身幽州,了解戰馬習性,聞言大為驚訝。

  拆屋頂茅草也就罷了,拿木屑餵馬則是聞所未聞,可想而知守軍這段日子過得有多艱苦。

  符彥卿滿腹心酸,欲言又止,高行周目光制止,搖了搖頭。

  說話間,路過一處粗木圍欄搭成的簡易馬廄。

  馬廄圈養著數十匹戰馬,一眼望去,原本健壯的身軀由於缺少草料變得瘦骨嶙峋,肚腹隱約可見肋骨凸顯,四蹄無助刨著地面覓食,然而除了塵土,一根草都沒有。

  這些戰馬彼此挨蹭廝磨,乍一看,以為是在親昵取暖。

  「龍侍郎,你看仔細些。」

  龍敏聞言,定睛再看,竟然是在咬嚼對方的鬃毛和尾巴!

  戰馬餓極,鬃尾多數已被啃食殆盡,曾經光鮮亮麗的毛皮,由頸至尾只剩光禿禿一片,最為虛弱的幾匹更是四肢打顫,搖搖晃晃難以支撐軀體,性命只在旦夕。

  士卒半牽半拖著帶出馬廄,不問可知,它們即將成為今日的食糧,以僅剩不多的血肉,供羈絆深厚的主人求得一飽。

  臨別之時,騎士與戰馬的目中似乎皆有淚光。

  「雖不是萬中無一的寶馬,亦為百里挑一的精選良駒。」

  符彥卿長嘆一聲:「沒有戰死沙場,毫無意義的活生生餓死,還要被吃掉,這些戰馬的命運何其不幸。」

  龍敏惻然,不料令他頭皮發麻的還在後頭。

  他望見一群軍士清理打掃馬糞,攏做一處堆放。

  保持馬廄整潔,避免孽生蚊蠅乃是常理,馬糞曬乾還能作為燃料之用,此舉並無異常。

  誰知他們居然拿著大勺舀起馬糞,一勺勺倒入淘籮,細細篩濾。

  鬆軟的馬糞從網眼掉落,尚未消化乾淨的食物殘渣留在篩網上,軍士們不顧臭味撲鼻,小心翼翼的刮下。

  另一撥軍士打一盆水,稍稍沖洗掉粘連的黃白穢物,重新傾倒回馬槽。

  即便是此等腌臢物事,戰馬仍然一擁而上,爭相搶食。

  軍士的動作木然機械,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場景。

  龍敏隔得遠,聞不到那股味道,依然免不了一陣反胃,低頭便想嘔吐。

  待抬起頭,他的眼中亦閃動淚花。

  「二位將軍,這些日子竟是這麼撐過來的麼。」

  符彥卿不願與龍敏對視,生怕被他看見眼角濕潤,高高昂起頭顱。

  「正是!縱然毀屋茅、削松甗、淘馬糞以供秣飼,我等也不曾屈服!」(注1)

  「龍侍郎,你已然看到將士窘困。殺馬度日,估計還能堅持十天半月,到了那時,騎軍只能全數轉為步軍了。」

  高行周年長,情緒更為穩定一些,淡然述說軍中困境。

  龍敏急道:「事不宜遲,趕緊商議如何突圍吧。」

  「張招討每日早起升帳,諸將集于帥營謁見,我等已經錯過了時辰。」

  高行周肅然伸手延請。

  「這就引龍侍郎前去相見,定能讓主帥提振精神,定下脫困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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