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心怯狼主兒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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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延壽帶走兩萬大軍之後,潞州一時恢復了平靜。

  不管怎麼說,總算拔營起兵了。高懷德雖然不滿,全家上下著實歡欣鼓舞了一陣,謂王師此去,解圍不久矣。

  西湯距晉安寨不到三百里,即便不用倍道兼程,按照正常行軍的速度,甚至三十里一舍的謹慎態度,十日之內怎麼都到了。

  然而獲得都統一職,名義上成為各路兵馬最高指揮的趙德鈞別說日行百里,每天行不到二十里便紮營歇息。這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姿態,但凡稍懂用兵之人就知道不對勁。

  趙德鈞一方面志在並范延光軍,奏請與其會師。

  李從珂只求儘快進兵解救晉安寨,詔諭范延光,范延光不從。

  與此同時,趙德鈞暗地裡還談著另一筆買賣。

  他向耶律德光提出:若立己為帝,合兵南下攻取洛陽,事成之後,彼此約為兄弟之國,仍許石敬瑭常鎮河東。

  ……

  這段時間,耶律德光和石敬瑭圍困晉安寨,除了防備官軍突圍之外,並未空擲光陰。

  十月八日,甲子。

  耶律德光封石敬瑭為晉王,幸其府。石敬瑭與妻李氏率其親屬捧觴上壽,盡兒臣之禮。

  女眷們心懷忐忑,生怕契丹國主獸性大發,效仿朱溫於張全義節園避暑,妻女皆迫奸宿的淫行。

  幸好耶律德光雖然好色,尚且分得清公私輕重,此時惹惱石敬瑭毫無必要。何況李存勖的正室韓淑妃、次室尹德妃足以讓他獲得足夠的情緒價值。

  十月十一日,丁卯。

  耶律德光召石敬瑭至行在所,賜坐,從容語曰:「吾三千里赴義舉兵而來,一戰而勝,殆天意也,事須必成。觀爾體貌恢廓,識量深遠,真國主也。宜受茲南土,世代為我藩輔。天命有屬,時不可失,欲徇蕃漢群議,冊爾為天子。」

  石敬瑭辭讓數四,將吏復勸進,乃許之。遂命有司設壇晉陽城南,備禮冊命。

  不料說出的話猶在耳,收到趙德鈞開出的條件,耶律德光陷入糾結之中,暗自後悔許諾得太早了些。

  約以兄弟,相比以父事之,金帛厚賂,相比割讓燕雲十六州,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趙德鈞表面看似狂妄,實則對於當下局勢、甚至耶律德光的心理把握得十分精準。

  他父子如果聽命朝廷,進兵救出晉安寨的官軍,耶律德光就要面對一場勝負難料的大戰。一旦敗北,別說拿不到任何好處,能否活著返回上京都是問題。

  那時契丹國就算有述律平坐鎮,沒有分崩離析,至少也是元氣大傷。

  前番虎北口一戰,結果僥倖獲勝,耶律德光還敢再冒一次兩軍決機陣前的風險嗎?

  他不敢。

  大軍深入敵境、晉安堅守未下、援軍兵勢方強、又懼山北諸州斷其歸路,耶律德光心底深處一直惶恐不安。

  這種心態並非猜測,實際體現在部署上:契丹軍屯於太原城下,老弱輜重卻皆在虎北口,每日晨昏都要結束整頓,以備倉猝遁逃,便是明證。

  晉安寨守軍抵抗頑強,圍攻兩個多月,依然堅守不下。隨著戰況遲遲沒有進展,耶律德光內心的動搖與日俱增。

  虧得內外隔絕,消息不通,若是張敬達知道援兵近在咫尺,奮起全力突圍,還真未必攔得住一支搏命歸師。

  與其走到那步,還不如見好就收,厚禮金帛落袋為安,聽由新收的便宜兒子和李從珂、趙德鈞等相爭,反正中原越亂越好。

  這種想法,逐漸占據耶律德光的腦海,與左右幾度商議,有了改變主意的苗頭。

  石敬瑭獲知耶律德光心生變故,欲從趙德鈞之請,心懷極大恐懼,亟使桑維翰覲見。

  「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

  桑維翰與石敬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敗了註定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使出渾身解數,鼓動唇舌想要說服耶律德光。

  「趙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國之強,且素蓄異志,按兵觀變,非以死徇國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誕亡之辭,貪豪末之利,棄垂成之功乎!」

  桑維翰貶低競爭對手,隨即以巨利相誘:「且使晉得天下,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豈此小利之比乎!」

  即便桑維翰許諾,獻上祖宗八輩子的財富,耶律德光此時考慮的不僅是收穫多少的問題,而是擔心所要冒的風險。


  「爾見捕鼠者乎,不備之,猶或齧傷其手,況大敵乎!」

  桑維翰反應極快,立刻回應道:「今大國已扼其喉,安能齧人乎!」

  扯淡,南兵眼看就要殺到跟前,朕這隻手都快按不住了,到時候抱頭鼠竄的只怕是自己。

  耶律德光心想你這腐儒懂個屁的軍事,解釋也解釋不清楚,出言推託道:「吾非有渝前約也,但兵家權謀,不得不爾。」

  打算反悔的話已攤開明說,桑維翰大急,兩行熱淚沿著一張馬臉,刷的流淌下來。

  「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奈何一旦二三其命,使大義不終!臣竊為皇帝不取也。」

  和唯利是圖的胡虜講道德信義,更是行不通,任憑桑維翰用盡各種言辭勸說,耶律德光只管搖頭,最後嫌他嘮叨聒噪,命人叉了出去。

  知道生死攸關,回去沒法交代,桑維翰乾脆兩腿一曲,跪於帳前,嚶嚶嚶的哭泣訴求不止。

  在他心中,把自己比作春秋戰國之時,申包胥哭秦庭救楚,並不覺得羞恥丟人。

  自旦至暮,一整個白天下來,話題流傳開去,契丹各部首領都知道陛下的御帳外有個醜人乾嚎不停,免不得私下議論,指指點點。(注1)

  耶律德光有些受不了。

  所謂胡人彈骨,越人契臂,中國歃血,所由各異,其於信一也。桑維翰此舉捨棄自己面子的同時,也曝光耶律德光不守信義的做法,抽得他臉皮啪啪作響。

  耶律德光轉念一想,反正已經騎虎難下,燕雲十六州的好處也著實誘人。一旦拿到手,我大契丹就能飛龍在天,自己也會成為奠定基業,功垂後世的雄主,不可輕易放棄。

  何況草原一代代霸主交替,不算稀奇,但是冊封中原皇帝的壯舉則是前所未有,等回到北方,足夠吹一輩子牛。

  來都來了,索性搏上一把。

  契丹主不得已從之,指帳前石,謂趙德鈞使者曰:「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十一月十二日,丁酉。

  時隔一個月之後,築壇於柳林,大契丹皇帝作冊書,又稱玉策,乃皇帝即位受命於天的憑證。

  冊書一副八十簡,玉版,紫絲聯紅錦裝背;

  冊匣一具,黑漆銀,含金銅二副攀環,紅錦托里;

  黃綾一條,蓋冊匣三幅;

  黃絹油夾一條,舉冊匣;

  熟紫絲板二條,絡冊架;

  另熟紫絲油床一張、銀腳角竿頭金栢木冊案一面、紫綾案褥一領、紫綾席褥一副、冊架紫綾席褥一副,全套行事備齊。

  押冊官置冊書登壇,置於案上。

  按流程該由符寶郎奉寶而進,由於傳國玉璽在洛陽城中,姑且另刻一顆玉印充數。

  捧冊官捧冊匣,至讀冊官前跪倒,讀冊官俯伏跪讀。

  其文盛讚石敬瑭曰:

  「咨爾子晉王,神鍾睿哲,天贊英雄,葉夢日以儲祥,應澄河而啟運。爾惟近戚,實系本枝,所以余視爾若子,爾待予猶父也。」

  「爾有庇民之德,格於上下;爾有戡難之勛,光於區宇;爾有無私之行,通乎神明;爾有不言之信,彰乎兆庶。」

  「天之歷數在爾躬,是用命爾,當踐皇極。仍以爾自茲並土,首建義旗,宜以國號曰晉。朕永與為父子之邦,保山河之誓。」

  讀訖冊書,輪到群臣三呼萬歲,贊拜、舞蹈、鞠躬,致詞稱賀。

  耶律德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揮手示意,下令暫停儀式。

  樂聲戛然而止。

  石敬瑭、劉知遠、桑維翰等無不忐忑,契丹國主在這種關鍵時刻喊停,到底搞的哪一出。

  只見耶律德光摘下頭戴的實里薛衰冠,解開腰系的垂飾犀玉帶,脫下身穿的絡縫紅袍,示意石敬瑭換上。(注2)

  金冠、犀帶、紅袍乃是契丹的國服袞冕,與華夏天子的十二冕旒冠、環玉帶、十二章袞服,規格大相逕庭。

  耶律德光在登基踐祚的重要儀式上做出換衣之舉,表面看似親密,實則用心深刻,其意不言而喻。

  你是朕冊立的,得按契丹的規矩來。

  石敬瑭神情尷尬,中原帝王穿著異族服飾即位的,他應該算是第一個。

  然而開弓箭沒有回頭路,他只得在漢服之外套上北狄衣裳,受契丹冊封為大晉皇帝。

  是日,石敬瑭即位,願以雁門以北及幽州之地為壽,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與契丹,另許歲輸帛三十萬匹。

  耶律德光坦然受之。

  禮畢,鼓吹道從而歸。

  兒皇帝之名自此流傳後世,成為石敬瑭的專用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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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團柏谷:今山西省晉中市祁縣東

  柳林:今山西省太原市清徐縣東柳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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