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火速親徵發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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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師與契丹軍大戰之際,石敬瑭站在城頭眺望,寡淡表情之下,情緒複雜難明。

  方才斥候來報,張敬達中了伏兵,大敗虧輸,這場大戰的結果再無懸念。

  事關一族生死存亡,他當然希望契丹軍獲勝。但是想到從今往後,生父石紹雍之外,重新喊別人爹,內心頗不是滋味。

  岳父李嗣源泉下有知,會怎麼看自己呢?

  石敬瑭收拾心情,耶律德光御駕即將到來,精心籌備的出迎儀式派得上用場了。

  此前搜集城中財貨,準備犒勞遠來友軍——除了向耶律德光奉上燕雲十六州這份大禮,契丹將士也須好生打點。

  太原一地財力有限,石敬瑭的私產大多充作軍資,打算請百姓出錢,感謝救命恩人。

  這條命令為臣下諫阻,出了另外一個主意:前任潞州節度使李嗣昭的兒子李繼忠舉族移居太原,其母楊氏善治產業,平生積財巨萬,不妨去他家看看。

  石敬瑭遣人去李繼忠的府上,砸開複壁,果然發現大批金銀緞帛,欣然借來一用。

  一家之積累,竟然足供犒軍之資,乃至頭巾鞋履等瑣碎物事,無不取足。

  石敬瑭不禁感而奇之,太原民眾也因此躲過一場破財之劫。(注1)

  ……

  殘陽如血,秋風蕭瑟,官軍與契丹軍的決戰落下了帷幕。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斜照太原,隨即落入地平,這座千年古城褪去色彩,陷入陰暗之中。

  石敬瑭下令城頭點滿火把,率眾官屬出北門,來見耶律德光。

  二人此前素未謀面,如今相見,石敬瑭毫不猶豫,撩袍跪倒在泥濘之中,叩首以額及地。

  「兒臣見過父皇。」

  耶律德光握住石敬瑭的手扶起,情深意切說道:「恨會面之晚。」

  「上國顧念父子之義,起兵救太原軍民於水火。恩情難以回報,兒臣銘感於心。」

  石敬瑭道謝援助之恩,隨即問起兵事:「皇帝遠來,士馬疲倦,遽與唐大戰而勝,何也?」

  這話正好搔到耶律德光癢處,於是說出一番道理。

  「吾自北來,謂唐必斷雁門諸路伏兵險要,則吾不可得進矣。使人偵視,皆無之,是以長驅而深入,知大事必濟也。」

  「兵既相接,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此急擊之,曠日持久,則勝負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戰而勝,不可以勞逸常理論也。」

  石敬瑭身為戎馬多年的宿將,聞聽這番高論,不禁擊掌為之嘆服。官屬紛紛稱讚,奉為古往今來,名將用兵不過如此。

  耶律德光繼而召高模翰等有功將領,賜以酒饌,親饗士卒,士氣益振。

  待諸事畢,夜色已深,獻上美貌女子陪寢,乃是應有之義。

  耶律德光卻提出一個奇特要求:「莊宗,吾兄也。其妻,吾嫂也。當往拜之。」

  石敬瑭對此深感困惑。

  李存勖的正宮劉皇后,興教門之變,一碗酪漿灌得丈夫金瘡迸裂而死,與皇弟李存渥等焚燒嘉慶殿,以囊盛金器寶帶逃往太原,欲造寺為尼。

  劉皇后途中與李存渥通姦,明宗入立,得知穢聞,遣使賜死。

  如今韓淑妃、伊德妃皆居太原,二人本為李存勖的正室與次室,當不得劉氏姿色絕眾,誕下皇子李繼岌,又拜齊王張全義為父,後來居上得封正宮。

  李存勖死後,二妃歸於清淨之門,永棄榮華,霞帔星冠,虔奉焚修。

  耶律德光欲趁夜間往拜,於禮著實不妥。然而此情此景,石敬瑭怎麼說得出口拒絕的話。

  伊德妃年長莊宗三歲,時年已經五十有四。父皇大人,沒想到你的口味那麼重啊。(注2)

  然而擋不住耶律德光喜歡,石敬瑭遣人引導,今晚只能委屈一下兩位夫人了。

  送走新認的父親,石敬瑭一直保持的和煦笑容瞬間消散,恢復平日裡的冷漠表情。

  「還有什麼事。」

  「降兵千餘人,主公打算如何處置。」

  石敬瑭內心波瀾起伏,不及考慮這些瑣事,隨口說道:「我曾判六軍諸衛事,這些人說起來也是昔日舊部,那就置於親衛吧。」

  「不可。」


  劉知遠出言勸諫:「此戰雖大獲全勝,張敬達仍有一戰之力,這些軍士首鼠兩端,屆時必成禍患。」

  「那你覺得該如何?」

  劉知遠殺性極重,做了個割喉動作:「不如盡數坑之!」(注3)

  石敬瑭點了點頭,他亦亟需通過殺戮,撫平承受屈辱的矛盾心情。

  鋼刀舉起,人頭落地。

  郭威暗自叫苦不迭,原以為跟著長官投降,便可保住性命,誰想石敬瑭、劉知遠不按常理出牌,上千條性命說殺就殺。

  書上明明寫著的殺降不祥呢?

  下一個輪到處刑的便是郭威,他兩眼一閉:柴娘子,別了。十八年後,老爺又是一條好漢。

  「等等。」

  郭威睜開眼,看見那名紫臉白睛之將手指著自己:「這個,放了。」

  「指揮使,那剩下之人……?」

  劉知遠擺了擺手,示意照殺不誤。

  不敢去看身旁同袍的絕望表情,郭威拖著沉重腳步向前挪去。

  背後響起此起彼伏的哭喊、慘呼、哀求、咒罵,夾雜刀刃入肉的噗噗悶響,鮮血飆射的嘶嘶細聲。

  郭威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些聲響,此刻卻恨不得捂上耳朵,短短十幾步路,竟是如此煎熬。

  來到劉知遠面前,他躬身抱拳道:「小人郭威,謝過不殺之恩。」

  千餘降兵的哀呼慘號和淋漓鮮血,為九月十五日這天畫上了句號。

  ……

  九月十六日,壬寅。

  決戰次日,石敬瑭引太原兵會契丹軍,反過來包圍官軍。

  張彥琪的不戰而逃,使得契丹軍從容繞至官軍身後,截斷了歸路。

  連營設於晉安寨南門之外,長百餘里,闊五十里,布以氈帳,穹廬如崗阜相屬。又挖掘長塹,以毛索懸鈴,軍中多備吠犬,凡有夜遁者出,則犬吠鈴動,跬步不能過焉。

  耶律德光設大帳於太原城外東南柳林,游騎放出二百里外,層層防備,密不透風。

  張敬達率殘部出戰,然敗軍之將終不可言勇,再度敗北退回寨中,自此音聞阻絕,不復通信。

  九月十八日,甲辰。

  接到王師敗北的戰報,朝廷反應極快,似乎早已對這場敗仗有所準備。

  李從珂當日連降數詔: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率兵屯河陽;

  鄴都范延光率兵,由青山路趨榆次;

  幽州趙德鈞由飛狐路出契丹軍後;

  輝州防禦使潘環合西路防戍軍,由晉、絳兩乳嶺出慈、隰,以援張敬達。

  三道援兵,六萬人馬,張敬達敗兵猶有數萬,合計超過十萬。即便石敬瑭得契丹傾力相助,亦足可再戰。

  大勢,仍在朝廷這邊。

  九月十九日,乙巳。

  天子降詔,取次三日後,幸北面軍前。

  禁軍三萬,御駕親征,足以扭轉局面。只是一件,李從珂的雙目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白翳,難以視物。

  雍王李重美進言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遠涉風沙;臣雖童稚,願代陛下北行。」

  李從珂努力瞪大雙眼,依稀還能看清人影晃動,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十五歲的未冠少年,如何懾服諸將。

  九月二十二日,戊申。

  御駕如期啟程。

  途徑先帝徽陵,李從珂親行謁奠,近侍攙扶引導著皇帝,朝著李嗣源的御像跪拜。

  李從珂口中嘟囔,宛如從前在李嗣源面前彼此告狀:「義父,這次石三兒他勾結契丹,一定許了多少好處,真是不地道啊。」

  他摸索著把貢物放入祭壇,至於向先帝許願就免了,想必義父在天之靈也會為難的吧,就讓我和石三兒自己解決好了。

  夕至河陽,皇帝召宰相、樞密使,議進取方略。

  「國家根本,泰半在河南。胡兵倏來忽往,無利則去,不能久留;晉安大寨甚固,足以支吾,況已發三道兵救之,可以不戰而解。」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文紀率先發言,他可不想跟著李從珂去和契丹人交戰。


  「河陽天下舟車津要,正當天下之心,車駕宜留此地,鎮撫南北,詳觀事勢。且遣近臣往督戰,責以成功,苟不能解圍,進亦未晚。」

  吏部尚書、兼判三司、同平章事張延朗另有打算,附和道:「文紀言是也。」

  再訪餘人,無敢異言者。

  盧文紀爾後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乍一聽似有道理,實則並未提出任何對策,只把希望寄托在張敬達固守、三路援軍解圍,甚至指望契丹人會主動退兵。

  李從珂嘆息一聲,謂盧文紀曰:「朕聞主憂臣辱,予自鳳翔來,雅聞卿有相業,故排眾議,命卿為宰相,以為便致太平。今寇孽紛紛,禍難如此,令萬乘自行戰賊,卿嘉謀皆安在乎?」

  盧文紀惶恐跪拜謝罪,不能對。

  九月二十三日,己酉。

  劉鄩之子、澤州刺史劉遂凝上表,稱車駕不可逾太行。

  澤州正當太行之道,李從珂欲待前進,無奈一個看不清路的皇帝只會愈發影響軍心士氣,遂遣樞密副使劉延朗為監軍,督符彥饒軍赴潞州,為大軍後援,並議近臣可使北行者。

  張延朗與趙延壽交好,受託請解樞密使之職,此舉正中下懷,即與翰林學士和凝進言。

  「趙延壽父德鈞以盧龍兵來赴難,宜遣延壽督軍相會。」

  九月二十四日,庚戌。

  李從珂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將兵二萬赴潞州。

  九月二十五日,辛亥。

  御駕至懷州。

  李從珂再以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率扈從騎兵赴團柏谷。

  至此,皇帝把三萬御營兵馬的大半付與臣下,身邊只剩萬餘人馬。

  按理救兵如救火,快則十日,慢不過半月,諸路兵馬便當會師河東。屆時且不說擊退契丹,繼續圍攻太原,至少接應張敬達等脫困,想來並非難事。

  誰知風風火火降旨發兵,御駕親征聲勢浩大,隨後卻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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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榆次:今山西省晉中市榆次區

  輝州:今河南省新鄉市輝縣

  慈州:今山西省臨汾市吉縣

  隰州:今山西省臨汾市隰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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