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請授臣為斬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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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蔽在心頭多年的疑雲一旦散去,李從珂已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看得通透。

  三月二十八日,李嗣源自汴梁發兵。四月一日,興教門事變之際,行軍二百里至罌子谷,距京師不過一日路程。

  平蜀大軍將還,若非預知洛陽即將生變,義父何以敢於率軍,大膽進逼都城?

  進京之後,李嗣源迅速掌控局勢,命石敬瑭權知陝州兵馬留後,李從珂權知河南府兵馬留後,如同兩扇大門,關閉了平蜀大軍的歸路。

  至此塵埃落定,李嗣源即於李存勖柩前登基。

  龍椅寶座換了新皇帝,高行周特深委遇,出任絳州刺史,長子也在真定呱呱墜地,正是高懷德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子。

  「這個謎團在朕心中藏了整整十載。先帝能得天下,確非僥倖。」

  李從珂長吁一口氣:「過程看似驚險,實則堅牢穩當。」

  領兵出征、亂兵挾裹、上表申辯、渡河南下、先據汴梁、進軍京師,李嗣源的每一步皆預做鋪設暗伏,算計精心巧妙。

  「惟有一條,元行欽先是謁見主帥之時誤呼萬歲,繼而截斷義父與朝廷聯繫,還殺死了義父的嫡長子,其人行為,殊不可解。」

  李從珂試圖梳理出一條合理的邏輯。

  「元行欽想必事先獲悉義父的計劃,甚至參與其中。臨到關鍵,念及李存勖恩情也好,得知平蜀大軍將返,心生反悔也罷,總之改換了立場。」

  「是以他才會拼命阻止義父向朝廷上奏,生怕李嗣源揭露自己並非純臣的事實,更不能讓李從審和義父見面,返報李存勖。」

  這位曾經與自己劇斗八陣的勇將,最終落得個悽慘下場,高行周不禁心生感嘆。

  「可能確如陛下推測,只不過真相湮埋,沒有人知道了。」

  莊宗既崩,元行欽引劉皇后、皇子李存渥,率領七百騎出師子門,沿路部下陸續解散,從者不過數騎而已。

  行至平陸縣界,為野人所擒,送往虢州。

  四月十四日,庚子。

  石敬瑭、李從珂得授新命,匆忙赴任的次日。

  高行周陪同已被文武百官推舉監國的李嗣源,見到了押送進京的元行欽。

  元行欽被鎖於一輛檻車之中,囚籠卡住脖頸,露出頭顱在外,站不能站直,坐不能坐下,弓腰彎起身軀,宛如猛虎潛伏爪牙忍受。

  高行周一眼看去,只見元行欽緊咬牙關,兩頰肌肉扭曲,頭髮凌亂糾結,額頭布滿一顆顆大粒汗珠。

  高行周暗奇,又非盛夏酷暑,為何汗出如雨?

  再仔細看,元行欽的戰靴不知去了何處,一雙赤足滿是泥濘,下裳血跡斑斑,雙腿軟垂無力,隱約可見頂出一截骨茬,顯然是以鈍器敲斷了脛骨。

  猛虎的爪牙已廢,性命亦只在旦夕間。

  李嗣源怒視這名收服成為自己義子,轉投李存勖麾下的猛將。就是這顆不聽話的棋子,使得原本完美無缺的計劃出現了一個巨大瑕疵。

  饒是他城府深厚,想到原本已獲生路,卻被元行欽堵死的親生兒子,痛聲罵道:「我兒何負於爾!」

  元行欽扶住木柱,一雙大手青筋畢露,鐵鐐嘩楞楞一陣響動,嗔目直視反問:「先皇帝何負於爾!」

  李嗣源哼了一聲,無意和將死之人再做口舌之爭,拂袖而去。

  高行周最後看了元行欽一眼,內心五味雜陳。

  正如他後來和兒子講的,假如最初李存勖選的是自己,此刻和元行欽的立場可能就會彼此顛倒。命運安排蒼天捉弄,實非凡人所能抗拒。

  是日,詔削奪元行欽一應官爵,斬於洛陽南市,觀者為之流涕。

  「身處局中的,何止元行欽一人。」

  李從珂愴然長笑一聲:「小高,你我皆是棋盤上的棋子啊。」

  想通這一點,他反而放下了煩惱憂慮。

  「朕遠不及先帝謀慮深遠,一番布局只能說但盡人事。若天不遂願,你不要怨朕,朕也不會怪你。」

  高行周聽皇帝這般說,知道他已抱定與河東決裂的覺悟,沉聲道:「陛下但有用臣之處,必當盡力而為!」

  「好!朝廷制令一下,旬日之內必有消息。」

  「若與河東兵戎相見,陛下欲任臣於何職?」


  高行周授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必為討伐軍中堅,是以有此一問。

  「張敬達現為北面行營蕃漢兵馬副總管,由他收管兵權順理成章。石敬瑭如若抗旨不從,朕意就命張敬達為帥征討,委屈高卿做他副手如何?」

  不料高行周拒絕了這一任命。

  「張生鐵性情剛直,以莊宗從直軍使起家,與臣素無交情。即便臣心甘情願屈居下僚,只怕他也會別有想法。」

  李從珂明白高行周的意思。

  軍中最是講究出身派系,高行周原屬幽州軍,此後一直跟隨李嗣源為牙將,與代州系的將領天生存在隔閡。

  況且他的資歷聲望與張敬達相當,如果以高行周為副手,難免會以為是朝廷安排掣肘,容易引發將帥不和。(注1)

  涉及國運的大戰,哪怕些許矛盾,都可能導致難以預料的後果。

  李從珂承認高行周所言有理,沉吟片刻道:「那麼就以楊光遠輔佐張敬達吧。」

  楊光遠本名楊檀,以李嗣源改御名為亶,偏傍字犯諱,改名光遠。

  他事李存勖為騎將,隨周德威拒契丹於新州,冒進深入致敗,遂廢一臂罷職於家。直到李存勖登基,思其戰功方得起復,戍守瓦橋關。李嗣源在位期間,歷媯、瀛、易、冀四州刺史。

  楊光遠頹廢多年,功績威望偏弱,前年方才得授旌節,又與張敬達同出自李存勖一系,不易受其猜忌,確實是作為副手的合適人選。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都虞候、都監委屈了你。」

  都虞候、都監乃是主副帥之下的第三、四號人物,高行周辭退副帥之職,李從珂乾脆另換個差使。

  「步軍守陣,騎軍決勝,以你為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如何?」

  除了上述幾個職位,實戰部隊分為馬步,各設都指揮使。兵力龐大時,進而還會劃分為左右兩廂都指揮使。

  掌握全軍騎兵的決戰力量,十分匹配高行周的能力,李從珂覺得自己可謂知人善任。

  出人意料的,高行周居然再次拒絕:「騎軍想必以彰聖軍為主,臣久為外鎮,兵不識將,將不知兵,此乃兵家大忌,請以舊將統之。」

  「唔,高卿所言有理。」

  李從珂與高行周相交多年,深知他凡事一板一眼的性格,並不認為是在擺架子,或是找理由推脫。

  將兵之間若是彼此陌生缺乏磨合,十成實力能發揮一半已是天幸。若非實在迫不得已,臨陣換將等於拿戰事勝負和軍士性命開玩笑。

  李從珂多年統兵,深知高行周講的是兵法正道,稍加思索後說道:「安從進不可信任,已經調任外鎮。朕即位起,以安審琦統領彰聖軍,去年五月契丹犯境,命他出鎮邢州。如此說來,由他領騎軍如何?」(注2)

  高行周也認為安審琦是不錯的人選。

  安審琦一族出身沙陀三部落,乃是代北軍的重要成員。其祖安山盛自朔州牢城都校起家,伯父安金祐名聞邊塞,父親更是梁軍斥候畏之如鬼,號稱安五道的安金全。

  到安審琦這一代,其兄安審暉,弟安審韜、安審玉,以及從兄安審通、安審信皆在軍中任職,實為本朝有數的將門世家,影響力不可小覷。

  兩個職位都被辭卻,李從珂把球拋了回去:「那高卿欲任何職?」

  高行周早已想得明白,當即提出一項軍職:「請陛下授臣排陣使。」

  排陣使之名,始出於乾符年間。

  黃巢犯江西,以宦官楊復光為排陣使,早先多由宦官擔任,監視賞罰奏察違謬,類似於監軍使,並不插手軍事。宦官勢力經歷數次打擊,從軍中一掃而空,此職改由武臣出任。

  而排陣使的全稱,乃是排陣斬斫使。

  本朝崇尚武勇,排陣使常為全軍先鋒,身負陷陣斬將奪旗之責,非驍猛善戰之將不可擔當。

  李從珂心有不忍:「高卿,你我都已年過五旬,衝鋒陷陣的事情還是讓年輕一輩來吧。」

  高行周搖頭道:「此戰不容有失,陣前須有人做出榜樣。」

  君臣對視無語,二十餘載的光陰歲月在二人之間靜靜流淌,如今彼此的鬢邊都染上了花白。

  「朕知道了,就授你排陣斬斫使一職。」

  李從珂壓低聲音道:「可要去見一見皇太妃?只是見一面,相信義父不會見怪的。」

  高行周稍一遲疑,搖了搖頭。

  往事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淡忘,何必再去撩撥好不容易平靜的心湖呢?

  大戰在即,他揮去了心底深處殘留的一縷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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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平陸:今山西省運城市平陸縣

  虢州: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靈寶市,古弘農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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