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花團錦簇難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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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家一行來到洛陽,已是四月下旬,迎接他們的是灼灼盛開,重華怒放的牡丹花海。

  姚黃魏紫,雲霞鋪地,二喬爭艷,錦繡層疊,繁花美景配上襦衣齊胸,長裙曳地的仕女貴婦,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洛陽牡丹賞花圖。

  「姊姊,你也下車來看嘛,可美了。」

  車窗簾幕捲起,高懷萱含笑道:「這麼看看就好。牡丹艷麗,不愧號稱百花之王。」

  「落盡殘紅始吐芳,佳名喚作百花王。」

  高懷亮興高采烈:「姊姊,我們來對詠牡丹的詩歌吧。」

  見弟弟初到京師,又遇美景,極是興奮,高懷萱含笑答應:「好啊。」

  「姊姊,那我先來。競夸天下無雙艷,獨占人間第一香。」

  「花心愁欲斷,春色豈知心。」

  「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

  「去春零落暮春時,淚濕紅箋怨別離。」

  「絕代只西子,眾芳惟牡丹。」

  「今日滿欄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

  高懷德一旁聽著插不進話,只有乾瞪眼,好不容易逮著話頭:「姊姊,你吟的詩句怎麼聽著都那麼悲呢。」

  「是嗎?」

  高懷萱一笑緘口,視線投向路旁。

  從狹小車窗望出去,不遠處有一名少年郎君,與自家隊伍同一方向快步趕路。

  那名少年約十六、七歲年紀,身穿茶白圓領,兩側開衩的缺胯袍,應是普通百姓身份,背負一個長、寬皆二尺許的泛黃竹箱,裡面裝的不知什麼物事。

  少年亦注意到高行周的節度儀仗,往這邊看來,只見馬車裡端坐一名美貌少女,恰好與她視線交織,不由呆了一呆。

  高懷德注意到少年和姊姊對視,哼了一聲,策馬上前,擋在二人中間。

  此時,前面引導的數騎忽然改變行進路線,偏向道路一側。

  「遇到宰相的儀仗。衙內,我等且避讓一下,讓他們先過。」

  唐律,諸官人在路相遇者,四品以下遇正一品,東宮官四品以下遇三師,諸司郎中遇丞相,皆下馬。

  數年前,先帝即頒敕,令道路置碑,推廣儀制,曉諭路人。

  如今三京諸道州府,遍及管下縣鎮道路,坊門及諸橋柱處,皆樹石碑,雕刻四件文字。

  「賤避貴,少避老,輕避重,去避來」

  細微處見心思,先帝和馮道這對君臣,著實做了不少有利於當代後世,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啊。

  高行周輕嘆一聲。

  他官居檢校太傅,雖不是正授三師,亦不必下馬。之所以避讓宰輔,乃是尊重朝廷之舉,換做跋扈的軍頭,只管衝撞上去,能奈我何。

  然而當下的情況頗為異常,一群青綠袍服的官員橫在道中,竟敢公然攔截宰臣鹵簿!

  「吏部考核偏頗,還我公道!」

  「熬了許多年,資歷已滿,為何不得升遷!」

  「請宰輔為我等做主!」

  怎麼還有此等事?

  高懷德重入京師,只覺無奇不有,這群當官的不要顏面體統了麼。

  「陛下前日頒詔,禁止官吏通衢陳訴,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宰臣的儀衛開始驅散擋路人群:「升遷的事情找吏部去。或有所陳,並於中書門下據事理陳訴,不許攔住行進!」(注1)

  皮鞭棍棒漫天飛舞,打得一干官員抱頭鼠竄,行人跟著遭受池魚之殃。

  高懷德只顧貪看熱鬧,一個沒留神,方才那名少年被人推搡,腳下踉蹌站立不穩,撞上高懷萱乘坐的馬車,背上竹箱散開,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

  少年趕忙俯身收拾,原來裝的是幾樣茶器,以及絹紙包裹的茶餅。

  唐人好茶,出遊品茗乃是常事,這個竹篾編制的器物稱為都籃,用來收藏諸般茶具,看不出這少年還是位雅人。

  此時宰臣儀仗已經通過,高家隊伍即將啟行。車輪滾動,一碾之下,這些茶具茶葉之類,眼看就要成為碎渣。

  「停。先不要走,等這位郎君收拾好了,再出發不遲。」

  高懷萱心善,連忙出言吩咐駕馭的車夫停車莫要前行。


  少年口中忙不迭稱謝,一件件的拾掇。

  看不過他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高懷德翻身下馬,蹲下來幫忙收拾,不忘說上一句。

  「你也就是運氣好,碰上我姊姊好心腸,否則哪管許多,直接壓過去。」

  很快整理完畢,高家的隊列重新開始行進。

  少年躬身一禮:「邢州郭榮,在此謝過!」

  ……

  小小插曲,高懷德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抵達京師,安頓下來沒多久,他儼然擺出一副輕車熟路模樣,給姊姊和弟弟做起了京師導遊,全然忘記自己也是只來過一次而已。

  來時走馬觀花,匆匆一瞥,不及觀賞牡丹盛景,這一日,姊弟三人來到洛陽城西的神都苑。

  此地曾為隋朝西苑,隋煬帝楊廣闢地兩百里,詔令進獻天下奇花異卉。

  其中從易州運來二十箱牡丹,有醉顏紅、天外紅、一拂黃、延安黃、先春紅、顫鳳嬌等名貴品種,乃是洛陽賞花的一處名所。

  唐初,改西苑為芳華苑,武則天改洛陽為神都,又更名為神都苑。

  安祿山攻陷兩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黃門宮嬪樂工騎士,每獲數百人,以兵仗嚴衛,送於洛陽。

  也不知是否為了羞辱唐玄宗,安祿山尤致意樂工,求訪頗切,獲梨園弟子數百人,逼迫他們在凝碧池畔奏樂取樂。

  樂聲既作,梨園舊人不覺噓唏,相對泣下,賊皆露刃睨之,而悲不能已。

  有樂工雷海清者,投樂器於地,西向慟哭,逆黨乃縛其於戲馬殿,支解以示眾,聞之者莫不傷痛。

  時王維被拘禁於菩提寺中,好友裴迪前來探訪,說起此事,悲憤難平,做了一首詩。

  詩名很長,叫做《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之後歷經戰亂,神都苑盛景不再,成為如今漁樵不禁,誰都可以往來的所在。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高懷亮又念誦了一句詠贊牡丹詩詞。

  高懷萱蹙起眉頭:「劉禹錫的詩本是極好的,我獨不喜這首。」

  「姊姊為何如此說?」

  「你說說看,前面的兩句是什麼?」

  高懷亮以為姊姊在考較自己,當即背誦了出來:「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怎麼了。」

  「牡丹縱然國色天香,何必貶低其他花卉,抬高自家。」

  高懷德肚裡墨水極為有限,連忙出言附和:「就是,嫌棄這個妖艷沒品,那個不夠風情,這老兒挑剔得很哪。」

  「本來學《陋室銘》,覺得清雅脫俗,現在才知道,原來是遭了貶官的牢騷話。」

  高懷亮明白過來,跟著加入批判:「往來無白丁,鄙視身無功名之人也就罷了;無案牘之勞形,尸位素餐還沾沾自喜。既然惟吾德馨,怎不索性連朝廷俸祿一併拒卻呢?」

  「不錯,我們武人單純,講究一橫一豎:對的,站著;錯的,躺下。文人鬥心眼、耍嘴皮、刀筆攻訐,陰損得很。」

  「唉,魏文帝曾說:文人相輕,自古而然。今之士人風骨,不及魏晉遠矣。」

  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諷刺先賢,高懷萱聽不下去,趕緊打斷:「好了好了,我不過隨口提了一句,偏你們許多怪話連篇,還是專心賞花吧。」

  姊弟三人欣賞一陣花團錦簇的美景,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高懷亮歪著腦袋問道:「白樂天有詩云: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我怎麼就沒這種感覺呢。」

  聽弟弟這麼說,高懷德也覺著自從再度來到京師,不管去哪裡遊玩總是不能盡興,心頭彷佛壓著一塊石頭。就好比天氣明明晴空萬里,擔心隨時可能降下一道霹靂,下起瓢潑大雨來。

  他歪著腦袋思索,不會是因為上元夜,聽到皇帝和父親對話的緣故吧。

  不會啊,朝廷布局嚴密,有什麼可擔心的。就連符彥卿也說即便契丹插手,仍然有八成勝算嘛。

  可是為何還是隱約覺得不安呢?

  高懷德搖晃一下腦袋,天下大事,關我鳥事。

  他索性不去多想,找了塊草皮就地躺平,翹起兩腿,雙手交叉墊在腦後,仰面望向天空緩緩飄動的雲朵,發起了呆。

  高懷德可以輕鬆放下,高行周碰到的問題就沒那麼簡單了。

  李從珂原本打算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一職相授,自己奉旨抵達京師,新的任命卻遲遲沒有下達,其中多半發生了變故。

  此事急躁不得,既然暫無差事,高行周過著跟隨百官上朝,平時督促兒子習武的日子,冷眼旁觀朝堂動向。

  眼看整個四月就要過去,距李從珂登臨大寶,已經整整兩年了。

  四月二十九日,丁亥。

  宮內傳旨,召高行周於延英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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