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肖子殺僅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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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懷德脫下特意定做的鸚哥綠袍服,改換一身輕便白衫,圍上一領貂裘防寒,叫上陸謙、富安,興沖沖準備出門耍子去也。

  衙內都指揮使雖無定品,大致官居六、七品之間,按制該著綠袍,可他就是不喜歡這種碧油油的顏色。

  「衙內,時候不早了,再過得一個多時辰就要宵禁,被巡街金吾衛逮住麻煩得很。京城可不像延州,打聲招呼就能放人啊。」

  陸謙澆下一盆冷水:「要不,咱們還是就在附近走走吧。」

  見高懷德臉色難看,陸謙好言好語哄道:「過年不久即是元宵,十四、十五、十六三晚解放宵禁,衙內定能好好逛上一逛。」

  「誰知道父親會不會待到那時候。」

  高懷德雖然不樂,無奈陸謙所言屬實,他安慰自己不急,才到京師第一天而已,以後有的是機會。

  今天權且就在里坊內逛逛吧。

  里坊長寬皆為一里,故而得名,能有多大地方。

  高懷德很快轉了一圈,尋了間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食肆。

  瞅見靠窗一副雅座空著,他在地方,習慣了最好的座位都給自己留著,理所當然就要去那處坐下。

  「客官,您還是這邊坐,那副座位是給宋小郎君預留的,算著時辰,他也快來了。」

  小二態度謙卑,話語中卻分出親疏貴賤。

  顯然在他眼中,高懷德的身份遠不及什麼宋小郎君。

  高懷德在朔州、延州何曾受過此等蔑視,不過父親剛叮囑過不要惹是生非,按捺下衙內脾氣,笑一笑坐回到小二指著的座位。

  「倒要看看,宋小郎君是何等人物。」

  說曹操,曹操就到,只聽樓下掌柜叫道:「宋小郎君來啦,還不快引入坐席。」

  小二聽聞,顧不得招呼高懷德點菜,丟下三人不管,噔噔噔跑下樓去。

  不一時,領著一位貴公子上樓。

  高懷德定睛打量,此人和自己年紀差不多,都在十歲上下,面容仍帶孩童稚嫩,然而透出一股超越年齡的沉靜氣質,顯然出自名門。

  宋小郎君身穿一襲錦袍,領口、袖口皆以銀線點綴,繡出細緻雲紋。三名隨從品字形跟在左右後方,垂手肅立不動。

  「嘖嘖,好大的規矩。」

  高懷德撇撇嘴,扭頭對著陸、富二人說道:「不愧是京師人物。瞧瞧,你們兩個被比下去了吧。」

  他故意說得大聲,那邊宋小郎君置若罔聞,隨從更是如泥塑木雕,只做沒有聽到。

  「焦炸丸子。」

  「好嘞,焦炸丸子一份~~」

  宋小郎君剛開始點菜,就傳來一聲怪叫:「給俺也來一份。」

  「連湯肉片。」

  「俺也一樣。」

  點了兩道菜,宋小郎君見有人模仿,微微一笑:「其他就按老樣子,隨意上幾樣吧。」

  這下高懷德沒法有樣學樣,盤算接下來怎麼使壞,不讓這裝模作樣的傢伙好好吃上一頓飯。

  沒等他想好,待小二前去傳菜,宋小郎君主動問道:「這位兄台從外鎮來?」

  「你如何得知?」

  宋小郎君淡然的語調中帶著一絲自傲:「若是本地街坊,誰不認得我宋延渥?」(注1)

  「哎喲喲,好大的名頭。」

  高懷德覺得被鄙視了,嘲諷道:「可惜我怎麼不知道,有種報上家世來歷聽聽呢。」

  「大膽!」

  一名隨從見高懷德穿著尋常百姓服色,多半是個富商子弟,厲聲呵斥。

  「我家小郎君天潢貴胄,乃是天德軍節度使宋老令公之孫,義寧公主與汜水關巡檢使、駙馬郎君之子。汝出言無狀,還不快快賠禮!」

  「如今還有天德軍麼?」

  陸謙輕笑一聲,朗聲道:「只有契丹西南路招討司轄下的應天軍了吧。」

  宋家三名隨從勃然色變,對方故意挑釁,這可是公主明令不得提及的忌諱話題,宋延渥也長身而起。

  高懷德以為他要動手,騰的跳起身,擼起袖子準備干架。

  眼看一場紛爭在所難免,不料宋延渥卻抱拳行禮。


  「尊介既然熟悉北邊故事,想來兄台亦為官宦子弟。如不嫌棄,可願過來同桌共語?」

  高懷德已經擺開架勢,這下握緊的拳頭打不出去,只好尷尬的撓了撓頭。

  「小郎君,公主不讓您和閒人結交……」

  「前幾個月爆出那樁案子,母親才下了禁令,你們休要小題大做。」

  宋延渥揚聲道:「這位兄台,可否報上姓名。」

  高懷德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案子,報名字就報名字,誰怕誰了。只不過他殊不願藉父親之名,只說自己的頭銜。

  「彰武軍衙內指揮使,高懷德!」

  「原來是將門之後。」

  宋延渥點點頭:「還請過來敘話。」

  小二端菜上來,見高懷德和宋小郎君並坐了一桌,貌似相談甚歡,臉色頓時劇變,匆忙擺下杯盤,下樓去找掌柜商量。

  「數月之前,興唐府出了殺人賊,鬧得沸沸揚揚。」

  宋延渥提起壺,為高懷德斟滿一杯薑絲梨湯:「冬日天寒,喝杯熱飲,暖暖身子。」

  「知鄴都留守劉延皓告言,汴州押送賊人陳延嗣至。此賊聲稱其父乃是石州刺史,偽稱自己是長史司馬。」

  高懷德剛說自己是衙內指揮使,宋延渥就講殺人賊假冒刺史之子,覺得這話隱隱帶了幾分懷疑諷刺,苦於抓不住實據,一時不得翻臉。

  「陳延嗣與其妹夫李漢唐鮮潔車服,以飲酒賭博為務。所至州府,視有資裝可圖者相交遊,繼而漸使妻、妹色誘至居第,下手殘害。」

  高懷德心想換做自己,色誘是誘不了的,假如騙去賭錢看戲,說不定會上當。不過這樁案子和姓宋的又有什麼關係了。

  「我父曾任石州刺史,從未聽說有哪任刺史姓陳,賊人膽敢冒充,真是不知死活。」

  宋延渥淡然述說案情:「此賊去年冬季居於魏州,一日間殺死不止一人,畏懼流傳出去,乃移家遷於汴州。卻因同夥酒後吐真,被拿下訊問,方知竟是彌天血案。」

  聽到彌天血案四個字,高懷德不禁想起白文審,如今已過秋後,白瘟神應該早就開刀問斬了吧。

  「所司掘屍於其室,獲屍數十。昨冬居魏州不過月余,又殺四十餘人,死者合計超過百人。」

  高懷德沒想到白文審殺死郡民十餘人,和宋延渥所說的兇案相比,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一下子就給比下去了。

  誰知更炸裂的還在後頭。

  「陳延嗣、李漢唐及其母、妻、妹皆判棄市。」

  宋延渥連連搖頭:「於石州捕得賊人之母。臨刑之日,其母唾面叱責陳延嗣,居然不是罵他作惡多端,害得滿門抄斬。」

  高懷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問陳母罵兒子什麼。

  「陳母罵道:爾父殺數百人,老死牖下,壽終正寢;不肖子所殺才過百人,竟而累家也。」

  這一刻,高懷德真切感受到,眼下並非太平世道,而是人命如同草芥的亂世啊。

  ……

  「結識了義寧公主之子?」

  聽兒子回來說起,高行周並不感到太過驚訝:「同住一個里坊,偶遇也是緣分。」

  「天德軍與振武軍頗有淵源,皆是從朔方軍分出。天德軍治西受降城,振武軍治東受降城,守備黃河幾字頂端的東西兩處。」

  高懷德不解,自己小時候不是待在朔州麼,振武軍怎麼跑到東受降城去了,兩邊相距好幾百里地呢。

  「大約二十年前,契丹耶律阿保機傾國之力,率眾三十萬猛攻振武軍。節度使李嗣本為李克用十三太保之一,嬰城拒戰者累日。契丹為火車地道,晝夜急攻,城中兵少,御備罄竭。城陷,李嗣本舉族入契丹,其子八人,四人陷於幕庭。後來重設振武軍,治所就設在了朔州。」(注2)

  「數年後,契丹再度發兵攻打天德軍,宋延渥的祖父宋瑤自知兵少不敵,假意降伏,待敵軍班師之後舉事,可惜……」

  高行周嘆息道:「不料契丹回師一擊,一日拔城,宋瑤遭擒,家屬被俘,其民皆徙於陰山以南。」(注3)

  「契丹就是這麼趁著中原紛亂,一寸一分蠶食疆域,方成今日之大患。直到先帝登基,我朝國力漸盛,耶律阿保機又亡,才止住侵攻勢頭,好生消停了幾年,如今……」


  高行周沒有繼續說下去。

  李嗣源治世七載,好不容易恢復稍許的太平氣象,由於義子與親子相爭,國運上升勢頭遭到打斷,出現走下坡路的徵兆。

  「希望阿三能夠穩住局面吧。他年紀不算老,加上馮道輔佐,再有個五年,不,只要三年,足夠解決大部分問題,畢竟人心思定嘛。」

  高行周猶自樂觀認為,這一、兩年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待聽聞高懷德說起那樁殺人大案,他正在捋須的手登時停頓在半空。

  「怪不得朝廷六月底頒布詔令:竊盜不計贓多少,並縱火強盜,並行極法。」

  高行周喃喃自語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一旦艱難求存成為奢望,嚴刑峻法也就失去了震懾作用。阿三,你有些急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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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石州: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

  西受降城:今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杭錦後旗

  東受降城: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托克托縣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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