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馬三跨絕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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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懷德目送父親率領的輕騎沒入黑沉夜色,拔出佩刀狠狠鑿了幾下城牆,挖出一個小小坑洞。

  「也不是如同傳聞,硬到錐之不入嘛。」

  高行周前腳剛走,他心思就活泛起來,很快打好了去哪裡遊蕩的主意。

  次日一大清早,高懷德叫上弟弟,出城向南而行,也不說要去做何事。

  直到抵達無定河畔,他才說出此行目的,原來是要探訪戰場遺址。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聽他搖頭晃腦背誦百年前的詩句,高懷亮有些哭笑不得。

  「兄長,大唐何來的匈奴,早就被趕到不知哪裡去了,怎麼可能找得到什麼戰場遺蹟?」

  「既是唐人做的詩,他若沒有親眼所見,怎麼會有感而發?」

  被弟弟指出謬誤,高懷德臉色拉了下來,依然強詞奪理:「傷亡五千人的大戰,怎麼可能沒有痕跡留下,你隨我一探便是。」

  高懷亮深知兄長脾性,只得隨他,好在陸謙、富安帶了一旗牙兵護衛,不怕遇到零星敗殘敵軍。

  沿著無定河策馬緩行,別說累累白骨,刀槍劍戟的生鏽殘片都沒能找到一塊。

  高懷德驅馬想靠近河灘探查,陸謙連忙攔住。

  「衙內,那處看似濕地,實則活沙。踏足於上,百步之外皆動,傾傾然如行走布幕。下足處雖甚堅,若遇陷落,人馬拖車應時皆沒,不可貿然過去。」(注1)

  聽陸謙說得煞有介事,高懷德只得勒馬駐足觀望。

  對岸一支上百人的隊伍,簇擁一輛馬車正在渡河,心說這下還不得有好戲看了?

  果然如陸謙所言,馬匹唏溜溜一聲吼,車輪猛地下沉,半個車身傾倒,深陷在泥沙之中。

  「快,把車拉出來。」

  挽馬發力掙挫,奈何車廂沉重,腳下又是柔軟泥沙,使不上力氣,幾度拖拽皆告失敗。

  「先請夫人和女郎君出來吧。」

  一名管家模樣的蒼頭院公說道:「來幾個人一起推。」

  幾名健仆聞言跳下泥灘,肩扛背頂,要把馬車弄出來。數位侍女則掀起車簾,扶住車中人踏穩車轅,走了出來。

  高懷德看清是誰,欲待裝作不認識,已然來不及掉頭離開。他甚至能聽到對面傳來的竊竊私語。

  「姊姊,是那天偷聽阿娘說話的壞蛋。」

  「誰?」

  「就是去姑姑家,我拿石頭砸的那個人。」

  「你還說,一點都不知道禮數。」

  躲不掉只好上前,高懷德無奈打聲招呼:「符夫人好,兩位妹妹好。」

  「是懷德啊,你是特意來迎我們的嗎?」

  「符叔父說過您要過來,這不剛巧就遇上了。」

  高懷德打個馬虎眼糊弄過去,見到兩張熟悉的女童面龐。時隔一年多,大符仍然舉止有禮,小符也還是那副刁蠻模樣。

  「高家哥哥,又見面了。」

  此時眾親隨合力,把車抬了出來,只是車身沾染了不少泥污。

  符夫人皺眉道:「這車髒了,如何還坐得人。」

  見識過戰場的死傷遍地,血染沙塵,高懷德心想這點污漬算什麼,矯情了啊。

  「打些水來清洗,收拾乾淨了再上路。」

  一眾親隨聽到管家吩咐,趕緊忙活起來。侍女鋪設氈席,請夫人和女郎君坐下歇息。

  大唐海納百川,古人長跪而坐,今世升榻,乃以重足為禮。符夫人長裙拖地,雙腿併攏坐得端正,兩名女童有樣學樣,乖巧坐在母親身旁。

  時值九月深秋,無定河宛如一條蜿蜒曲折的碧綠玉帶。蘆花綻放,潔白飛絮飄舞;水鳥靈動,時而落足濕地,時而嬉戲河面,時而迴翔低空,景色美不勝收。

  高懷德不情不願的陪著搭話,陸謙湊過來低聲道:「衙內,天象有變,可能要起大風。」

  方才還是輕柔呢喃的秋風驟然加劇,原本輕擺的蘆葦東歪西倒,河面翻動起層層漣漪。水鳥成片驚起,振翅飛向遠方。

  高懷德抬頭望天,碧空不復湛藍,鉛灰色的雲層悄然堆積。


  遠處,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攪動沙塵,升騰形成一面土黃色的厚重帷幕,緩緩壓向大地。

  高懷亮在麟州見識過大風的威力,那是能夠移動沙丘,改變地形的偉力,小聲和高懷德說急速回城,避過風頭要緊。

  符夫人那邊亦有老練家人稟報情況。此地距夏州城不遠,快馬揚鞭趕在風暴到來之前入城,一行人就安全了。

  「不行,馬車怎麼辦,這可是我娘家的陪嫁物事。」

  高懷德聞言,打量馬車一眼:車廂漆繪雲雷紋路,窗欞雕琢纏枝蓮紋。車簾雙重,一層厚重錦緞,一層青紗薄幕,既可防範風沙吹襲,亦能隔絕視線。

  他暗自嘀咕,確實是輛好車,不過為了一件身外之物甘冒風險,太傻了吧。

  「再說了,婦道人家如何騎得馬,兩位女郎君怎麼辦?還有伺候我母女的婢子丫鬟呢?」

  符夫人拋出幾個問題,老家人硬著頭皮說道:「可讓擅長馬術的騎士帶著,合乘一騎……」

  「這話你自和府君說去,他若無異議,我便與男子同騎。」

  符夫人冷笑一聲:「我清河張氏詩禮傳家,這話多聽一句,都是髒了耳朵。」

  她出自名門之後,最是講究家規守禮,又不知沙暴的厲害,當即一口拒絕管家的提議。

  符夫人既不願棄車,又不肯上馬,場面一時僵住。

  高懷德更是尷尬,既然遇到符彥卿家眷,要是放著不管自己跑掉,父親知道又要挨頓訓斥。

  他捫心自問,也做不出甩下她們,獨自逃命的事情,只能眼睜睜看著風暴將近。

  日頭漸被沙塵遮蔽,明明是白晝時刻,變得如同黃昏一般。

  「衙內,這樣下去不行啊,這場風暴看來不小。」

  陸謙進言道:「要不我們先行一步,請符府君差人支援?」

  高懷德心知如此最好,總不見得為了兩個小娘皮,讓弟弟身處險境,壓低聲音道:「帶上我們的人,照顧好亮弟,我去打個招呼便走。」

  他來到跟前,還沒開口,小符就大聲喊道:「他要丟下我們,自己走啦。」

  一句話噎得高懷德無語。

  符夫人呵斥女兒不要亂說,小符嚷嚷道:「我看到他和部下嘀嘀咕咕,定是嫌棄走得慢,商量怎麼甩掉我們逃走。」

  童言無忌,往往一語道破真相。

  既然挑破,高懷德索性挺起胸膛,大方承認下來:「我須對自家部屬的性命安危負責,況且他們回城請援,遇事也可有個接應。」

  小符不管母親阻止,大符拉她衣角,大聲喊道:「你就是害怕了,想逃跑!」

  小娘皮,憑你也敢小覷我。

  高懷德怒火上沖,自從出任衙內都指揮使以來,第一次主動下達命令:「陸謙、富安,你們帶我二弟,並一干人馬先行,符府君的寶眷自有我來護送!」

  看部下面面相覷沒有行動,高懷德吼道:「你們想違令麼?」

  高懷亮還要出言相勸,陸謙沉聲道:「衙內,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抗衡,你可要想清楚了,莫要一時衝動。」

  高懷德一言既出,再無撤回道理,語調轉為冷淡:「自然是想清楚的。二弟替我作證,父親歸來,這筆帳算不到爾等頭上。」

  「哈哈哈哈,好個衙內!」

  出乎意料的,富安居然站在高懷德這邊說話:「老陸,你就帶著小衙內和弟兄們先回去,我陪著衙內便是。」

  他眼中似帶上幾分狂意:「倒要看看,風暴再大,能不能奈何得了俺這隻九頭鳥?」

  幾句話的功夫,風勢更強,捲起的沙粒愈發粗大,打在臉上撲面生疼。

  風沙拍中小符的嫩臉,哎喲叫出了聲,連忙縮回車內,放下兩層帘子。這麼一來,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都和自己沒有關係了。

  陸謙見高懷德心意已決,難以勸說,遂不再遲疑,領著一干人等,向夏州城飛馳而去。

  符家一眾親隨望著他們遠去,眼神多少有些羨慕,但是無人擅自脫隊逃跑,只遣了一騎跟著前往夏州城報信。

  「符彥卿治下,頗有一套嘛。」

  高懷德贊了一句,富安催道:「衙內,咱們也不要耽擱了,能走多快走多快,說不定趕得及在風暴到來之前入城呢。」


  百餘人的隊伍繼續前行。

  高懷德正要策馬前行,車簾再次掀開,大符面帶歉意:「小妹方才言語無禮,高家哥哥莫要見怪。」

  小符擠在姊姊邊上,向他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高懷德擺擺手,表示並不介意,逞過英雄好漢,接下來該考慮怎樣才能保住小命了。

  沒走多久,視界愈發模糊不清,幾縷陽光穿過塵霧,照出地面斑駁光影,空氣瀰漫刺鼻的泥土腥味。這下任誰都知道,即將面臨的絕非一場普通大風。

  高懷德記得出城大約十幾里就遇到符家一行,這段返程卻感覺極為漫長。

  風聲越來越響,化作虎哮牛吼,騾馬焦躁不安,需要安撫鞭策才肯邁足前行,隊伍行進的速度愈發緩慢。

  符夫人安坐車中,感覺到外邊不對,再也無法保持從容淡定,掀開車簾想要詢問狀況。

  剛探出身,尚未開口,一陣勁風挾帶沙塵刮過,她趕忙舉袖遮面。

  「夫人,再不舍了這車,恐怕……」

  管家不必說完,符夫人已把情形看在眼裡,狂風吹得人舉步維艱,如此下去到不了夏州城,必定遭到風暴吞噬。

  禮法女德,生死攸關,符夫人內心鬥爭,反覆權衡,終於一咬牙:「《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眾人以為她終於想通了,不料符夫人話風一轉:「我為朝廷命婦,怎可因為事急從權,有損府君顏面,墮落張氏門風。」

  符夫人一頓,向大符發問道:「你可年滿七歲?」

  大符不明白符夫人為何有此一問,在狂風呼嘯中,仍然恭謹答道:「還有三個月,翻過年去,女兒才滿七歲。」(注2)

  「《禮記》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既然未滿七歲,仍屬兩小無猜。」

  符夫人滿意的點點頭,轉向高懷德說道:「賢侄,煩勞帶兩位小女先行,我隨後跟來。」

  唉,多大點事,有必要又是引經據典,又是一問一答,搞得如此嚴肅嗎。

  高懷德內心吐槽,抱拳應諾。

  「我要留下來,不要和他一起走!」

  小符捨不得符夫人,眼淚汪汪抱著母親。

  大符穩重,勸妹妹不要任性,不如早些抵達城中好讓母親放心,小符哭哭啼啼騎上馬,坐在高懷德身前。

  輪到大符,她有些羞赧,高懷德讓她坐在身後,抱住自己的腰。

  見她磨磨蹭蹭不動,高懷德不耐煩道:「要不你也坐我前面?我抱著你,你抱著你妹妹,總行了吧。」

  大符臉頰泛起紅云:「不必了,小妹坐在高家哥哥身後就好。」

  「小白,要辛苦你啦。」

  待兩名女童坐穩,高懷德一抖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小白昂首一聲嘶鳴,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一騎載著三人,與疾風飛沙競速,奔逸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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