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諸軍合圍白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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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二年,八月。

  高懷德望向幾百步開外,那座壁立八仞,城牆高聳入雲的宏偉身姿,倒抽一口涼氣。

  一仞,周制八尺、漢制七尺,八仞即是五丈過半。這個高度足足是延州城的兩倍,也超出了包括京師在內的絕大多數城池。

  「這城也是能打得下來的?」

  看到這座雄城的瞬間,高懷德不由得產生了動搖。

  此番從征,他帶領一隊牙兵五十人,負責護衛主將。五伍二十五人打一面旗,設旗正。旗正與隊正皆稱小校,聽他這位衙內都指揮使的號令。

  終於能夠真正指揮兵馬,高懷德頗為興奮。

  雖然名義上五百牙兵都屬於他的部下,不過自家知自家事,他還沒認為自己有那個本事。眼下有兵可帶,已經很滿足了。

  每日清晨、傍晚兩次點卯;主將升帳時,候於帳下聽令;行軍時環拱前後左右,負責傳遞斥候探馬報來的訊息。

  夜間則分作五班,警戒主將大帳,每更輪換。難度說不上大,著實是件辛苦差事。

  高懷德正在興頭上,絲毫不以為苦,有前兩次的從軍經歷打底,倒也做得像模像樣。至於那些牙兵,個個體壯如牛,終日精神抖擻,不知疲勞一般。

  「兄長有所不知,統萬城建成,還不到十五年,即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攻陷。」

  高懷亮在一旁說道。楊弘信此番率二千人馬前來,帶上他一起,高家父子兄弟得以團聚。

  高行周從容淡定,只說了一句許久不見,我兒長高了。

  高懷德做不到父親那般沉穩,和弟弟驟然重逢,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半響憋出一句:「母親和姊姊都念著你,等這仗打完,我們就回家。」

  高懷亮頗有乃父之風,畢恭畢敬向父親和兄長問了安好,只是眼圈微微泛紅。

  直到和高懷德私下相處,他才打開話匣子說了起來。相別一年又數月,往來家書不過幾封,兄弟倆有數不清的話題要說。

  暢談一晚,次日遇到楊重貴,見他眼圈發黑,顯然也沒有睡好。高懷德忍住不去取笑,因為早上起來照過鏡子,自己也是一樣。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雄城和即將展開的攻勢,可惜於歷史所知有限:「拓跋燾是誰?」

  高懷亮好不容易才給兄長普及了這位佛狸的來歷。

  「當初拓跋燾以輕騎突襲,復詐敗誘敵。夏王赫連昌出城迎戰敗北,北魏軍尾隨追擊,就此落城。」

  高懷德不禁泄氣:「這種事可一不可再,李彝殷龜縮守在城裡不出來,咱們還能拿他怎麼樣。」

  夏州城與尋常黃土夯築的城池迥然有異,城牆色澤皓白如雪,故而又稱「白城子」,據說堅如鐵石,鑿不能入。

  高懷德望向土黃色荒漠襯托下,黑衣黑甲大軍團團包圍的白色城池,忍不住抱怨道:「赫連勃勃建都,怎麼會選這麼個荒涼地方。」

  高懷亮剛要解釋,一陣大風吹過,帶起紛飛塵土,連忙閉緊嘴,以免吃進沙子。

  等風頭過去,他才開口說道:「據說五百年前,此處乃是一片綠洲。赫連勃勃曾贊曰:美哉斯阜,臨廣澤而帶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故營都城於此。」

  「廣澤?清流?」

  這兩個詞語和眼前的景象未免太不搭調。

  高懷德覺得就算滄海桑田,斗轉星移,變成這幅模樣也實在是匪夷所思。

  「你也喝過無定河的水,咯吱咯吱都是沙子,不拿漉水囊濾一下,根本沒法入口嘛。」

  漉水囊本是茶聖陸羽記載的淨水之器,以生銅製,圓徑短柄,織青竹裁碧縑為囊,富貴人家多以去除水中腥苔。

  只是行軍打仗怎會攜帶此等雅致物事,打上水沉澱片刻,煮開就拿來喝,高懷德不過是聊以自嘲罷了。

  「麟州也是一半荒漠一半綠洲,每年都要刮幾次黑風暴,捲來無數沙土。不知數百年後會不會變得和此城一樣。」

  楊重貴憂心忡忡,擔心故鄉將來會被大漠掩蓋吞沒。

  高懷德把話題拉了回來:「還是操心當下,能不能攻得下這座城吧,你的金刀可砍不動城牆。」

  他說的本是調侃之語,楊重貴居然很認真地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相傳統萬城的城牆基厚三十步,上廣十步,其堅可以磨礪刀斧。」


  高懷亮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兄長:「六尺為一步,你們算算得有多厚實。哪裡是尋常兵器可以擊穿的。」

  「哎,你說父親他們究竟打算怎麼攻城呢?」

  三人一同望向夏州城,沉默下來。

  ……

  不遠處,張希崇、符彥卿、高懷德、折從遠、楊弘信等人也在駐馬觀看城池。

  張希崇相貌清矍,年紀比高行周略小二、三歲,雖然身處戰陣,仍是衣冠儼然,於節帥威嚴中透出一股儒雅風範。

  此時他不管夏州城如何,正衝著高行周發難:「去年遣陸謙來見我,就知道沒什麼好事。高帥可知,靈州上京一趟,去時兩月,返回兩月,加上等待時間,長達半年之久?」

  「張某自去年開始就頻頻上表請覲。從秋到冬,從冬到春,從春至夏,現在又到了秋季,整整一年過去,仍未得到許可。其中緣故,高帥可有教我?」

  高行周知曉他猜到朝廷乃是有意拖延,先捧了一句:「陛下與諸位相公深知德峰忠於職守,性雖仁恕,若遇奸惡,則嫉之如仇。」

  繼而坦然答道:「定難軍勾結契丹,為西北邊患,惜乎先帝未能削平。如今欲借德峰之力,辦成此事。」

  德峰為張希崇字,他哼了一聲道:「若非為此,我怎會如此積極。如今兵臨城下,高帥可有破敵之法?早早打破城池,我也好遷居內鎮,老母實在不習慣邊塞風沙。」(注1)

  高行周知道張希崇事母至孝,並無二話,扭頭問楊弘信:「禪師怎麼說?」

  好端端說著攻城,突然冒出一句,這算什麼?誰聽了都迷糊。

  自古兵書所載攻堅之法,不外乎土山臨車、鉤梯蟻附、填塞河井、灌水淹漬、火焚樓櫓、空洞地穴、穿突暗道、衝車破門諸法,攻方縱有百般伎倆,守方自有應對手段。

  面對前身曾為統萬城的夏州城,只城堅牆高一條,大部分的攻城方法就失去了效用,事倍而功半。

  否則此前的五萬大軍也不至於坐困城下三個月之久,依然奈何不得李彝超。

  高行周敢於以不到半數的兵力來攻,除了趁著定難軍勢窮力竭,自有底氣所在,他說的禪師乃何等人物,卻是令局外人摸不著頭腦。

  「禪師說:隱姓埋名四十載,都九十多歲的人了,何必再捲入紅塵。」

  高行周啞然失笑:「既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必重鑄金刀?收徒傳授一身本事,又做何解。」

  「禪師說了,看在兩個小傢伙都挺不錯的份上,幫我們一次。再說了,党項李氏占據他祖上所造之城五十餘年,也該交出來了。」

  高懷德、楊重貴都沒猜到,隨同來到高府的老僕多伯,還有另外一重身份。

  楊弘信哈哈一笑:「老和尚嘮嘮叨叨半天,還是拿了這張圖出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幅帛布泛黃的捲軸。

  銅軸盤踞一隻鳥頭鹿身,長角蛇尾,紋如虎豹,雙翼張開,遮蔽日月星辰的兇惡猛禽,乃是上古神獸飛廉,又稱龍雀。

  大夏龍雀,正是赫連勃勃所建王朝的吉物。

  營帳外風大,楊弘信稍稍展開捲軸,露出側邊一排幾個大字給眾人觀看。

  「一統天下君臨萬邦統萬城防布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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