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使人伏闕告御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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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二年,二月。

  禮部貢院,朝廷掄才大典如期舉行。

  晝間至日暮,千餘舉子時而冥思苦想,時而奮筆疾書,力求將畢生才華訴諸於文字。

  所謂「郡國所送,群眾千萬,孟冬之月,集於京師,麻衣如雪,紛然滿於九衢」,全國各地的學子從四面八方而來,度過冬季,度過新年,為的就是這一刻。

  日落西山,天色昏暗。

  按制,夜場需封閉貢院,仍未完成交卷的舉子,官方配給三根蠟燭,允許延長答題時間。

  當時有言:「三條燭盡,燒殘舉子之心。」

  「落鎖吧。」

  中書舍人盧導吩咐道,今年的進士科春試由他主持。

  盧導,大唐天佑初年進士及第,其先范陽人也,五姓七望之一。

  李從珂入洛之際,馮道請盧導起草勸進箋,為其所拒,言稱潞王與主上,皆太后之子,或廢或立,當從教令。故而在士林有了守正不撓的美名。

  貢院大門即將關閉之際,一名紅袍官服之人從門縫中擠了進來,與盧導對揖為禮。

  「劉拾遺,你匆匆趕來,有何要事?」

  劉濤官拜右拾遺,官階不過從八品上,但是穿了一身四五品官的緋色袍服,只因他釋褐為鳳翔掌書記,曾在陛下藩府任職,故賜緋袍。

  中書舍人為七品,明明品級高出劉濤,身上的官袍還是綠色,盧導暗自不爽。

  對於劉濤的來意,他其實心裡有了猜測。

  左拾遺隸屬門下省,右拾遺則屬中書省,掌供奉諷諫、薦舉人才,這時候趕來,說不得是要推舉哪位舉子。

  「薛居正?」

  盧導漫不經心問道:「此人有何值得保薦之處?」

  劉濤也不多話,從袖筒中取出兩張紙:「來,你讀讀看。」

  盧導懶洋洋接過,只讀了開頭,精神為之一振。

  「愁之為物,其有質乎?若積靄之塞太虛,雖長風不能驅。其有跡乎?似寒蛩之隱頹垣,夜愈靜則愈堪聞。「

  「曩者修史於亂紙,見朱溫篡弒,敬翔懸樑;聞彥章殉節,崇韜冤死。今之樞府機要,豈無幽隱?他日青簡斑駁,何人秉筆?」

  「好文啊,是你說的薛姓舉子所作?」

  「正是,他去年落第之後作《遣愁文》,這份修史志向,這份文章器業,將來必至台輔也。」(注1)

  「不必說了。」

  盧導止住他:「我自會留意,你大可放心。」

  考場中,二十三歲的薛居正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入得考官青眼,仍在潛心思索,雕琢辭句。

  等他入閣成為一國宰輔,那是快四十年後的事情了。

  ……

  延州這邊,進奏院很快發回了消息。

  正如高行周所料,白文審的遇赦放歸,內中別有隱情。

  二月十六日,辛巳。

  以右諫議大夫盧損為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張鵬為刑部侍郎。

  御史大夫常年空懸,御史中丞便是實際主管,不久便發生了縱放白文審之事。

  「是此二人麼?」

  高行周暗暗搖頭,李從珂曾經抱怨過夾袋中無人可用,果然如此啊。

  盧損和盧導一樣,出身范陽盧氏,不過他的這支宗派近世任於嶺南。

  盧損乃是唐亡之後,梁國開平初年的進士,性格頗為剛介,以高情遠致自許。與任贊、劉昌素、薛鈞、高總同年擢第,五人關係惡劣,彼此相詬,時人謂之「相罵榜」。

  彼時尚書左丞李琪素薄劉昌素為人,因此常善待盧損。

  李琪有女弟目眇,長年婚對不售,盧損慕其聲名,不計容貌納之,及李琪為輔相,因此得以仕進。

  長興年間,李從珂出鎮河中,盧損曾為加恩副使,憑藉這段短暫交往,得獲新君任用。

  拜命之日,盧損以前任憲司不能振舉綱領,乃作條奏,有「平明放鑰,日出守端」之語。

  這句話直白來說,意指晚上落鎖,不管不問,白天故意開鎖,好找個看守大門的理由,用以嘲諷御史台人浮於事,只會做表面功夫。


  這種踩著前任上位的做法,大受士人嗤笑鄙夷。

  高懷德心想,白文審這種惡賊也能給放了,你盧損連御史台的牢門都看不住,有啥資格嘲笑前任。

  「張鵬我知道。」

  當年隨李嗣源在鎮州時,高行周認得此人。

  「他是鎮州鼓城人,早年為僧,知書,有口辯,喜大言,爾後歸俗。」

  李從珂為潞王,張鵬依附門下為賓客,算是從龍之臣。

  「雖然不得實證,代州刺史白文珂的門客確實拜訪過盧損。」

  「無需確證。」

  高行周淡然道:「處置此事,說易不易,說難也不難。」

  「御史台錯放兇徒,只要把事情捅出來,不用做何手腳,以盧損的口碑,自會招致士林議論。」

  「趙思綰不是頗有膽氣,欲為其兄一家報仇麼。問問他,既然敢敲延州府衙的鼓,敢不敢上京伏闕,告御狀,敲響朝廷的登聞鼓?」

  高行周吩咐道:「他若願意,就給些盤纏,遣人暗中護送,走上一趟吧。」(注2)

  等到屬下前去辦事,廳堂空無一人。

  「尋常誤放人犯,或可輕輕放過。」

  高行周自言自語,像是在解釋給某人聽。

  「白文珂隸屬石敬瑭麾下,盧損收受他的好處,沒搞清楚自家立場麼,陛下非得深究不可。」

  躲著偷聽的高懷德聽到這番話,既慶幸白文審逃不脫懲罰,又感到些許寒心。

  父親話里意思,假如不是因為事涉立場站隊,有背景門路的惡徒都不會受到什麼懲罰。

  最後,他聽到高行周發出一聲長嘆:「文恬武嬉,天子無人可用啊!」

  ……

  和高行周的觀點不謀而合,也有其他官員亦是如此認為。

  只不過高行周不過私下發發感嘆,那人卻驚動了朝堂上下。

  太常寺乃是掌管宗廟禮儀,不涉庶務的清流官署,次官太常丞史在德偏生是個憂心朝政的狂狷之士,上疏直接言事。

  他上表進言道:「朝廷任人,率多濫進,稱武士者不閒計策,雖被堅執銳,戰則棄甲,窮則背軍;稱文士者鮮有藝能,多無士行,問策謀則杜口,作文字則倩人。所謂虛設具員,枉耗國力。」

  一番話,把滿朝文武都批成了尸位素餐的無能之輩。

  史在德不光批評現狀,也提出了解決方法——考試。

  「一應內外所管軍人,凡勝衣甲者,請宣下本部大將一一考試武藝短長,權謀深淺。居下位有將才者,便拔為大將;居上位無將略者,即移之下軍。」

  「東班臣僚,請內出策題,下中書省,令宰臣面試。如下位有大才者,便拔居大位,處大位無大才者,即移之下僚。」

  一石激起軒然大波。

  宰輔閱奏不悅,班行亦多憤怒。

  諫官劉濤、楊昭儉等火上澆油,上疏請發出史在德疏公示,辨明可否宣行。

  中書覆奏,指出奏疏錯誤。百官為了此事,鬧得不可開交。

  史在德的上疏不出意料遭到駁回。不僅如此,中書省更從文字中挑出毛病,要問罪貶斥其人。

  為解決此事,李從珂召見翰林學士馬裔孫,特意叮囑道:「史在德語太兇,其實難容。然朕初臨天下,須開言路,若朝士以言獲罪,誰敢言者!爾代朕作詔,勿加在德之罪。」

  文貞公魏徵曾諫太宗:「思聞得失,只可恣其所陳,若所言不中,亦何損於國家。」

  馬裔孫奉皇帝意旨作詔,示群臣以貞觀舊事,引用了這段典故。

  「史在德近所獻陳,誠無避忌。中書以文字紕繆比類僭差,改易人名,觸犯廟諱,請歸憲法,以示戒懲……因覽文貞之言,遂寬在德之罪,已令停寢,不遣宣行。」

  「方朝廷粗理,俊乂畢臻,留一在德不足為多,去一在德未足為少,苟可懲勸,朕何憂焉!但緣情在傾輸,理難黜責,濤等敷奏,朕亦優容,宜體含宏,勉思竭進,凡百在下,悉聽朕言。」

  「陛下目不識丁,胸襟卻遠勝一干飽讀詩書的大臣哪。」

  高懷德聽說這件事,對素未謀面的皇帝多了幾分好感:「堵嘴不讓人說真話,一味歌功頌德,有個鳥用。」

  「變革之舉,太過天真。」

  高行周評價道:「即使狀況確如其所言,亦只能緩緩改之。激進改革,觸犯多數利益,豈能推行成功。何況史在德無權無勢,只是一介閒官。」

  高懷德倒是覺得史在德說得在理,他少年心性,對官僚體系頗有惡感。

  「幸好皇帝開明清醒,換成個只愛聽好話,但凡不利消息就要封鎖打壓的,國家就完了哇。」

  高懷德也比較好奇,幾乎把滿朝文武得罪個遍的史在德,會落得個什麼下場呢?

  人生充滿離奇巧合,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要等到十五年後的某個偶然機會,才會突然揭曉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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