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手握援兵心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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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京城返回延州,三個多月的時間過去,高行周並未消極等待。

  清澗城的防備不斷加固,城中守軍悄然補充至八百人,物資亦流水般運去不少。

  而派遣陸謙前往靈州拜會節度使張希崇,邀其截斷定難軍後路,也獲得同意的答覆。

  張希崇儒家出身,素來重視夷夏之防。更重要的是,他與陸謙師出同門,皆屬公羊學派。

  公羊學派,傳自孔子門徒子夏,始於齊人公羊高,盛於董仲舒,尊王道,崇德政,主張大一統、大居正、大復仇,於漢代為顯學。

  張希崇不僅同意對宥州施加壓力,甚至主動提出:高行周要是打到夏州城,朔方軍不妨也來幫幫場子。

  「張某早就厭煩和這些雜胡打交道了,做完這件事,對自己也算有個交待,安心歸隱中原養老。」(注1)

  馮道說的果然不錯,準確把握住了張希崇的心思。

  收穫一路強援,高行周依然不敢大意。

  李彝超發兵收回綏州,順便拔掉清澗城這顆釘子,本在意料之中。

  契丹入侵,楊檀要求折楊兩家隨軍,亦是不出所料,

  若無契丹牽制,李彝超怎敢大膽出擊?

  短時間內,無法指望折從遠、楊弘信來援,高行周必須以彰武軍一己之力,與兵力超出一倍的夏州軍周旋。

  綏州高君立已遣使告急,不僅夏州方面,銀州防禦使李仁顏也蠢蠢欲動。(注2)

  銀州與綏州毗鄰,相隔僅六十餘里,可謂近在咫尺,兩處男女多結婚姻。李仁顏為拓跋党項族中長者,與李仁福乃是同輩,官授節度使之下,刺史、團練使之上的防禦使。

  是以此戰前期承受壓力,處於守勢甚至劣勢,在所難免。

  綏州、清澗不可不救,然而李彝超用兵,僅止於此嗎?

  高行周站在輿圖之前,沉思良久。

  他倒不是擔心定難軍設下圍城打援之計,目的是想吞掉自己這路援軍。

  高行周淡然一笑,晉梁爭霸,北御契丹,自己征戰多年,比這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場面都見過。李彝超如果打的是這種算盤,小心崩了他的牙口。

  高行周擔心的是援軍出擊之後,州城的安全。

  兵法有云: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故可百戰不殆矣。

  延州既然被稱為三秦鎖鑰,五路襟喉,位當西北衝要,地闊砦疏,敵軍來路不止一條。

  定難軍既可向東攻取綏州、清澗;亦可走西邊,經吳起鎮,亦或從西北方向,沿橫山,過土門,直取州城!

  延州夾河為兩城,雉堞卑小,就地勢而言無險可守。唯一的屏障是距離州城四十里外的金明鎮,鎮將李計都守衛此地。

  「吳起鎮,可請符彥卿屯兵協防。」

  高行周沉吟思考的是,定難軍若經土門來犯,李計都守得住金明鎮嗎?

  假若楊弘信的橫山寨建成,就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了。定難軍假如敢長驅直入,隨時可能遭遇來自後方的攻擊,斷去糧道退路。

  這就是堡壘戰略的意義所在。

  「作戰豈有萬全,我非萬事俱備,敵軍難道就準備周全了?」

  高行周不禁自嘲,形勢比起年初剛到任之時改善不少,何必奢求更多。只是追求多一分勝算,儘可能彌補漏洞,乃是身為主將的責任罷了。

  現有條件下,就看彼此的用兵指揮了。

  「契丹不耐久戰,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擊不勝,即當遠颺。李彝超,你失算了!」

  此戰方略,高行周想得清楚透徹。

  只要綏州、清澗、金明三個支點堅守一段時日不失,待得契丹軍退去,折、楊兩家、加上符彥卿和自己,四路兵馬合擊,定難軍必定討不了好去。

  他凝神聚焦於軍略,不知不覺已是正午,高行周走出白虎節堂,只見楊重貴候立在外,面帶焦急之色。

  他頗為喜歡這個守規矩能吃苦的孩子,溫言道:「時候還早,你在練武場等候便可,我換身衣服便去。」

  「不是,不是。」

  楊重貴使勁搖頭:「節帥,是你兒子……高懷德,我去找他,人不見了!」

  !?

  「這小子大概又偷懶,溜去哪裡玩耍了吧。」

  高行周並不太當回事,兒子這方面是慣犯了。

  「不對,不對。」

  楊重貴滿頭大汗,努力說明:「他把馬、槍、狗都帶上了!」

  高行周的眉頭皺了起來。

  「白虎節堂不能擅入,我只好在外面等。」

  楊重貴的解釋,高行周已經聽不進去了。

  兒子會去哪裡呢?

  等到他搞清楚,高懷德早已走了大半天。

  ……

  高夫人聞訊大急,一面埋怨女兒沒有看好弟弟,一面要高行周速速遣人去追。

  「又關萱兒什麼事了。」

  看到夫人情急之下不分青紅皂白,女兒低頭不做辯解,高行周不悅道:「他連我安排的兩名隨從都瞞過,萱兒又怎會知道呢。」

  此時派去打探之人回報,有砍柴拾糞的百姓看到,高懷德一大清早出城,騎白馬,沿官道,向東北而行。

  這下高行周臉色也微微變了。他立刻猜到,兒子必是去往清澗城,萬一事不湊巧,正好與攻來的定難軍撞個正著!

  高夫人與他朝夕相處,見一貫鎮定的丈夫難得變色,連忙問起情由。

  高行周近日便要出征,這件事遲早瞞不過,只得說了出來。

  「哎呀,那你還不趕緊追他回來!」

  高夫人頓時像炸了毛的狸奴,高行周苦笑道:「這小子走了大半日,即便現在飛馬去趕,天黑之前是別想追上了。清澗城距此二百餘里,他若走得快些,明日此時已然入城。」

  「那也要追!連夜去追!找不回兒子,我和你沒完!」

  「胡鬧!」

  高行周拂袖,微微含怒:「你可知夜間尋人的不易?他往哪個旮旯里一鑽,要派出多少游騎斥候才能找到?大敵當前,豈可為了他一人的胡作非為,浪費寶貴兵力。」

  高夫人遭到丈夫訓斥,愣了一愣,隨即放聲大哭。

  「你這個沒良心的,送走了小兒子,又眼睜睜放任大兒子身處危險不管。我的兩個兒啊,你們的爹狠心,你娘我好命苦啊!」

  夫人這麼一鬧,高行周登時一個頭變得有兩個那麼大。他處置軍務得心應手,卻不知道如何面對眼下的局面才好。

  「母親,父親也很為難,你就別逼他了。」

  高懷萱同樣擔心弟弟,眉間憂愁濃得化不開,努力寬慰母親:「我扶您去後堂歇會兒,讓父親靜一靜,定能想出辦法。」

  高夫人想想也是,又叨叨丈夫幾句,囑咐他務必上心,跟著女兒去了。

  某人全然不知家裡因為自己的任性舉動,鬧得雞飛狗跳,悠然策馬行在官道。

  道路兩旁的農田已然收割完畢,餘留一片黃褐色的麥茬。

  這片黃土地耕種不易,但是勤勞智慧的百姓仍然想出了各種辦法。

  在田間開溝起壟,將作物種在溝內,可以有效收集雨水;將坡地改為梯田,挑水灌溉雖比平地勞累不少,卻能保持土壤肥沃。

  高懷德想起父親曾經講過先帝愛民的故事。

  當時天下豐收,斗粟價僅十錢。

  馮道卻諫陛下:「勿以清晏豐熟,便縱逸樂,兢兢業業,臣之望也。」

  李嗣源深然之,問曰:「天下雖熟,百姓得濟否?」

  馮道對曰:「農家歲凶則死於流殍,歲豐則傷於谷賤,豐凶皆病者,惟農家然。」

  說完念了一首詩,乃六十年前咸通年間,新科進士聶夷中所作的《傷田家》。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先帝雖不識字,心有所感,遂命左右抄錄其詩,常自諷誦。

  高懷德雖不太懂得治理民政的道理,心想先帝和馮道應該是一對明君賢臣吧,可惜來之不易的太平年,很快又要被打破了。

  白馬馳騁間,他望見田間還有一些農婦在勞作,孩子無人照管,便放於壟背田埂玩耍。

  他不禁想起被自己殺死的那個民夫,他的妻子大概也只能獨力承擔農活吧,日子不知道過不過得下去。

  這個念頭在高懷德心裡只是一閃而過,很快拋諸腦後。如今他最為期待看到的,是一場令人熱血沸騰的酣暢大戰。

  「如花,帶你去看一場大熱鬧。」

  如花屁顛屁顛跟在馬後,汪的一聲歡快回應。

  ……

  延州城中,高行周點齊人馬。

  留下千人守御州城,四千州兵、五百牙兵,整裝待發。

  清澗守將高懷遠續報,党項游騎斥候出沒,已收攏民眾入城。預計一兩日之內,定難軍前鋒即將抵達城下。

  敵軍的動向業已明了,是否立刻發兵往援,高行周陷入了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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