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高奴城出石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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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懷德和楊重貴信誓旦旦,約定此事誰都不許說出去。

  誰料回家之後經不住高懷萱詢問,楊重貴不會撒謊,高懷德忍不住炫耀,三言兩語間就露了餡,少不得挨了一頓埋怨。

  不過這趟冒險讓二人很是興奮了一陣,待興頭逐漸過去,每天又多出一件差事:遛狗。

  遛著遛著,高衙內未免走得遠了些,把州城方圓百里,轄下諸縣兜了個遍。

  話說從延州上洛,大致有兩條路線:宜川的採桑津登船,沿河而下走水路;或者沿著秦直道,南下至西京長安,再通過崤函古道前往洛陽。

  無論哪條都不下千里路程,往返至少一個月。

  高行周不在府中,誰能管得住這位衙內。

  高懷德把父親的叮囑,母親和姊姊的勸告拋在腦後,整日東遊西逛,就連楊重貴挺好一個孩子,生生被他帶成了跟班。

  如果說有什麼值得稱讚的,那就是他好歹聽得進勸,出門多帶了五名牙兵,加上富安,足以應對小股盜匪了。

  這一日到了鄰縣延川,一干人尋了處看得過去的食肆,下馬拍去身上黃土,進店坐下。

  時值入夏,天氣轉熱,高懷德、楊重貴年幼飲不得酒,問店小二有何物止渴。

  「嘿,您說那扶芳青、楥禊赤、酪漿白、烏梅玄、江桂黃的五色飲,我們這兒沒有。」

  「沉香、丁香、檀香、蘭香、松香的五香飲,小店也沒有。」

  店小二彎彎繞繞,推薦自家特色:「倒是有一款飲子,兩位小官人可以品上一品。」

  「只管饒舌做甚,好喝就打兩碗來。」

  高懷德不耐煩道:「干炸口蘑、醋溜豆芽,爽口小菜也揀乾淨的來幾碟。」

  「好嘞。」

  須臾,小二捧著一個小壇過來,擺上兩個粗瓷大碗。揭開封口,一股甜香頓時飄散開來。

  「好香!」

  色如黃金的濃稠汁液傾瀉而出,似酒非酒,似蜜非蜜。高懷德啜了一口,潤滑入喉,甜中帶酸,確是夏日佳飲。

  他招呼楊重貴趕緊嘗嘗,讓小二給其他人都倒上。

  「這飲子果然味美,是何物所制?」

  「咱這片黃土高坡,最多的便是漫山遍野的醋柳沙棘。可惜酸澀入不得口,就有人想到以土蜂蜜打底,調和滋味。」

  小二伶牙俐齒,頗能說道:「小蜜蜂愛上野沙棘,就是這碗蜜棘汁啦。」

  高懷德來了興趣,端起碗又嘬了一口,問本地還有什麼特產。

  「小官人,聽您口音不像本地人,要說咱延州的特產,那可就多了去。」

  小二扳著手指羅列道:「像黃龍蜂蜜、甘泉美酒、吳起香醋、洛川林檎,還有我們延川的大紅棗,都是好東西哪。」

  「聽起來都是些吃食嘛。」

  高懷德擺擺手,陸謙會意,扔了一貫大錢在桌上:「還有甚稀罕風物,儘管道來。」

  這位小官人出手大方闊綽,小二不敢怠慢,搜腸刮肚,思忖能入得他法眼的物事。

  有了。

  「小官人可曾聽過一句話。」

  小二不過是拋出個引子,無需高懷德接話,自問自答道:「高奴城,出脂水,沙泉相雜惘惘出。似淳漆,燃如麻,光澤鋥亮墨墨黑。看官若問是何物,延川石液無人知。」(注1)

  陸謙叉手侍立,本是含笑聽著,這句話入耳,神色登時變得凝重起來。

  待小二走開,陸謙彎腰在高懷德耳畔低聲道:「不想延川竟出此物。衙內,須探訪清楚,回去稟報節帥。」

  高懷德覺得有趣,好奇問道:「石液是什麼東西,這玩意兒很稀罕麼?」

  「衙內,身披重甲的敵人刀槍斫刺難傷,除了用槌棒等鈍器猛擊,可知最怕什麼?」

  陸謙直接給出了答案:「便是水淹火燒了。這石液能夠黏掛在鐵甲上焚燒,水澆不滅,火勢越熾,實乃攻堅破敵利器。故而別有一個稱呼,喚作猛火油!」

  ……

  高行周回到延州,已是五月仲夏。

  晚間一家人飯後,婢女收拾了碗筷,奉上清茶漱口。

  高懷德瞅得父親準備說話,多半要詢問這些日子以來,可有好好練習武藝,傳授楊重貴槍法。


  他趕忙先下手為強:「孩兒新近得了一件物事,獻於父親。」

  「又是什麼花鳥魚蟲之類,為父可沒有你這份閒情逸緻。」

  高行周面露不悅:「犬舍里多出來那兩條狗,不知道是誰的。」

  「都是貴哥兒的。」

  高懷德早已想好理由,對答如流:「孩兒見他思念家鄉甚是寂寞,父親曾說要好生照顧他,故而買了兩條狗子陪伴,以解思鄉之苦。」

  「巧言令色,強詞奪理!」

  高行周最看不慣兒子使奸耍滑,聞言愈發不快。

  氣氛漸漸不對,高夫人趕緊出言庇護:「不論何物,快拿出來吧。我兒有這份孝心極好,你父親話雖說得嚴厲,心中定然歡喜得很。」

  夫人這麼一攪和,高行周無奈,兒子就是這麼被慣壞的。

  高懷德取出一個小罐擺在桌上,打開封口,一股類似雞蛋發臭的腥味立刻蔓延整間屋子。

  高夫人和高懷萱輕輕皺眉,以為他搞什麼惡作劇,做好了迎接高行周大發雷霆的準備。

  不料高行周的反應和陸謙相似,神情微變:「你在何處得了此物?」

  高懷德成功轉移話題,略帶得意把考察的經過說了一遍。

  當日嚮導引著眾人來到一處,蘊含石液的泉水咕嘟咕嘟湧出,水色渾如泥漿,污濁不堪。

  泉畔沙地有不少本地人採集石液,他們用長達五尺的雉雞尾翎在水中來回攪動,等到原本色澤鮮艷的雉翎染成烏黑,裹上一團團粘稠汁液,便用刀鏟刮取,收入瓦罐之中。

  陸謙看過,說節帥若得知延州有此特產,衙內必獲稱賞。

  高懷德撇撇嘴不以為然:「誇獎是不想了,別說我遊手好閒就不錯嘍。」

  話雖是這麼說,他還是買下一小罐,帶回去作為憑證。

  「寶塔奇謀、清澗泉出、延川石液,幾樁機緣都給你遇上。」

  高行周語帶諷刺,聽著不像誇讚:「人雖不務正業,運氣倒是不錯。」

  古人有云,智將勇將,不如福將。

  高懷德安慰自己,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嘛,那可是故事裡主角才有的待遇,不是麼。

  「猛火油雖為利器,並非掌握了就天下無敵,否則契丹人早就憑此攻陷中原城池了。「

  下一刻,高行周開始說教:「守正方能出奇,你聽過哪個名將是靠奇計淫巧,憑藉運氣能夠百戰不殆的?」

  高懷德選擇性無視父親的後半句教訓,奇怪難道關外也盛產此物?

  「華夏雖眾,人心不齊。」

  高行周冷笑一聲:「偏有裡通外國之徒,身處江南,唯恐天下不亂,向契丹進獻此物,挑動胡騎南下侵我邊境。」(注2)

  南方人真不是東西,這是高懷德對大河以南那個陌生國度的最初印象。

  「我不在的一個月,你也逍遙快活得夠了。最近不許踏出府門,重新拾起功夫,莫要懈怠了。」

  高行周訓誡道,他說到做到,差遣陸謙遠行辦事,富安也派了出去,不知安排了什麼差事。

  兩名親隨跟有段日子,驟然離了他們,高懷德頗有些不習慣。幸好他生性樂觀,被關在府中不出門,誰說就找不到樂子?

  且說高行周帶回一班小伶女,挑選年紀最幼的一名,做了服侍高懷萱的琴婢。

  姊姊彈奏古琴,配上五弦合奏,不同樂器互相配合,聲部交融顯得愈發豐美。

  問起姓名出身,年方及笄的少女垂下頭去,劫後餘生心有餘悸:「低賤之身,不配有名,女郎君和衙內就叫我小伶吧。」

  又過得幾日,富安歸來,帶回一則消息。

  保安鎮地面治安不靖,党項生蕃不服王化,業已查明榷場牙人某甲暗通消息,光天化日之下攔路打劫。

  上述情由訪得屬實,某甲具狀招供,指認某族首領乃是慣犯。

  都不用節度使府發兵,鎮將當即點起人馬前往該族,責令更選首領。

  現任酋長刺喉自盡,一門男丁充作苦役,女子孩童發落為奴,餘人一概不問。

  牙人某甲問明罪狀,當晚瘐死獄中。

  仵作驗過屍身,並無外傷痕跡,當是自身體質虛弱之故,整件事情就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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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高奴:今陝西省延安市延長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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