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勾欄瓦舍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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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一大清早,高懷德帶著楊重貴,陸謙、富安跟在後面,在州城的街巷晃蕩。

  楊家派了一名老僕服侍少主,不過高懷德看他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說八九十歲都有人信,到底誰服侍誰啊,不會是故意來我家蹭飯養老的吧。

  這幾個月下來,他已經把城內好吃好玩的地方逛了個遍,哪家食肆飯館做的菜好吃,更是瞭然於心。

  高懷德帶著幾人,路過幾家門面敞亮的飯莊,直奔一間不起眼的小店。

  破舊的幌子有氣無力耷拉著,門口搭起一座葦席棚子,底下胡亂擺幾張粗木桌凳,邊上架起一口大釜,裡面乳白色的羊湯咕嘟咕嘟翻滾,泥爐小火慢煨,熱氣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喲,衙內您來啦。」

  店主看到高懷德,放下其他客人,趕忙眉開眼笑迎上前去招呼:「裡面坐,快請裡面坐。」

  富安如同忠犬一般守住門口,陸謙和楊家老僕陪著兩位少主,掀開門帘走進去。

  土坯房裡光線昏暗,勝在不會像外頭一陣風颳過,吃食就會蒙上黃土塵埃。

  最里一張空桌,擦得比其他的更乾淨幾分,店主親自陪至桌邊:「位置一直給您留著呢,今個兒還是老樣子?」

  高懷德笑道:「你這店裡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幾樣啊。」

  陸謙補充吩咐:「新烙的蒸餅來兩扇,羊羹打上四碗,一份給外面站著那人。再切一盤羊羔肉,要肥瘦相間的。」

  「好嘞。」

  店主再度確認:「外面的那份羊羹不加芫荽,是吧。」

  陸謙微笑頷首,富安這廝吃不得芫荽,聞到味道便會反胃噁心。

  不一會兒,蒸餅羊羹羊肉送上,擺滿一桌。

  高懷德輕啜一口羊湯,贊道:「一圈吃下來,居然是這家蒼蠅鋪子的滋味最好。」

  楊重貴跟著嘗了嘗,湯頭鮮美濃郁,羊肉細嫩軟滑,不得不承認高衙內的品味著實可以。

  他家老僕本來不肯與少主同桌而食,被高懷德強邀一起,坐了半拉長凳,打橫陪著。

  「炊餅真香啊。」

  陸謙拿起一個蒸餅拍開,一邊吹氣散熱,一邊說著一樁典故。

  「相傳則天皇帝在位時,某官位至四品,加一階,合入三品。因退朝肚飢,見蒸餅新熟就買了一個,於馬上食之。衙內你猜怎麼著。」

  「怎麼了?」

  「結果那人遭到御史彈劾,稱路旁吃餅,有失品行,降敕流外出身,不許入三品。」

  高懷德拿餅夾起肥瘦相間,凍糕也似的羊肉,一口咬下滿嘴香燙甘美,含糊說道:「就為了吃個餅,丟了三品官位?」

  「那是,在朝為官規矩多,不容易哪。」

  陸謙嘻嘻笑道:「聽說邠州那邊有家餅店,很是有名哪。」

  「哦,莫不是做的餅特別好吃?」

  「現在是吃不到嘍。衙內不知道吧,那家店的姑娘成了本朝的皇太妃,去年還給他父親掙下一鎮節度使之職哪。」(注1)

  「是嘛,可惜可惜。」

  高懷德表示遺憾,哪曉得自家父親不僅嘗過餅,連人都品過是什麼滋味。而富安這個當年負責看門的親兵,在這件事上守口如瓶,和誰都沒說起過。

  忽然帘子一掀,富安探頭進來,急聲嚷道:「衙內,節帥回府了!」

  「啊?那麼早。」

  高懷德瞅了一眼楊重貴,只覺一個月的逍遙日子過得好快,父親怎麼就回來了呢。

  ……

  時間翻回一月之前。

  「我要上京一趟,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中,不許惹事,莫要帶壞了楊家那孩子。」

  高懷德想起父親臨行囑咐,憤憤不平:「我怎麼就帶壞貴哥兒了。」

  他開始暗自盤算,弟弟不在,得教會楊重貴打牌,才能和姊姊湊成牌局;蹴鞠捶丸,水平若是太差,欺負菜鳥未免無趣;還要帶他去逛逛勾欄,讓這個鄉巴佬開開眼界。

  這麼一想,事情還真不少啊,真是累人。

  至於練習武藝的正事,全然不在高衙內考慮的計劃之內。


  高懷德行事果斷,隔天就連哄帶騙,把楊重貴帶去了瓦子。

  瓦子又稱瓦舍,乃是民間商業遊藝匯聚之所,取來時瓦合,去時瓦解之義,易聚易散也。

  瓦舍內設一座至數座勾欄,以木欄杆圈出一塊地盤,四周圍以板壁,一面開門,供人出入。

  勾欄門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招子,稱作「花招」,預告各項耍子內容,後世「耍花招」的說法便是源起於此。

  說書講史、影戲雜技、曲藝歌舞,不同地方各有特色傳承,都在勾欄中上演。

  延州遠比不上京師、洛陽鄴城等幾座陪都繁華,不過仍有一處瓦子,日常設兩三處勾欄,聚集幾十上百號閒人,演到精彩處,響起陣陣喝彩聲。

  今日兩處勾欄的節目,東面唱的是《代面》、西面演的是《缽頭》。

  《代面》的戲者衣紫、腰金、執鞭,唱的是北齊蘭陵王高長恭勇冠三軍,邙山大破敵軍,又名《蘭陵王入陣曲》。

  《缽頭》則是講有人為虎所傷,其子上山尋得父屍,求獸殺之的故事,俗稱《上山打老虎》。

  「怎麼樣,有意思吧。」

  楊重貴意在練武,卻被拖來聽戲,原本有些不情不願。

  等到聽得一陣,他畢竟少年心性,一邊唱到蘭陵王戴上銅面,率五百精騎沖陣;一邊演到缽大拳頭,三拳下去打死猛虎,高潮處配合鏗鏘鼓點,直教人熱血沸騰。

  楊重貴目不暇接,不知道看哪頭好。

  「唱得好,打賞。」

  高懷德一揮手,陸謙、富安往兩處戲台各撒去一捧錢,滿天星般叮鈴咚嚨落在台板上,好看又好聽。

  「謝衙內賞賜咧。」

  勾欄主人向上拱手道謝。

  高衙內這等貴客,自然不會和平頭百姓混作一處坐。在兩座戲台中間處,供奉梨園神的神樓搭了個座位,此處觀戲,視野獨好。

  梨園神的神像供在神龕里,高不過一尺,是個白面俊美少年,身著黃袍。

  楊重貴初次聽戲,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好奇打量了一下,正想伸手去摸。

  「這位可是大唐皇帝哪。」

  楊重貴聽這麼一說,如被燙到一般趕緊縮手:大不敬可是十惡不赦的殺頭重罪。

  「都過去兩百年了,誰還計較這些。」

  高懷德強忍住笑:「唐玄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凡聲有誤者,必覺而正之。梨園弟子代代相傳,這位皇帝就成了神仙祖師爺啦。」

  楊重貴哦了一聲,舉一反三產生新的疑問:「我見肉鋪供著張飛,因他出身屠夫的緣故。理髮鋪子供著關羽神像,又是為何?」(注2)

  高懷德正經學問一點不多,旁門雜學十分不少,這種問題根本難不住他:「關老爺雖沒給人剃過頭,溫酒斬華雄,殺顏良誅文丑,過五關斬六將,砍過不少腦殼啊。」

  「兩者都講究一個手起刀落,乾脆利落,櫛工師傅奉關羽為祖師,不足為奇。」

  提到刀,楊重貴自從來那天起,走到哪裡都抱著那口刀,刀頭套個布囊包著。

  「這是什麼刀啊,那麼寶貝。」

  楊重貴滿臉驕傲:「這是我家祖傳的寶刀!」

  高懷德故意逗他:「我三十文買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刀有甚好處,叫做寶刀?」

  楊重貴受不得激,麵皮漲得通紅:「我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捲;第二件,吹毛得過;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

  高懷德繼續挑弄,示意富安取二十文錢,一垛兒將來放在欄幹上。

  「你敢剁銅錢麼?」

  楊重貴年少氣盛,扯去布囊,亮出一泓秋水般的刀鋒:「這個直得甚麼?便剁與你看。」

  他把衣袖捲起,拿刀在手,看的較准,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眾人都喝彩。

  「呀喝,還真行啊。你且說第二件是甚麼來著?」

  「吹毛得過,若把幾根頭髮,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

  高懷德撓撓頭,齜牙咧嘴拔下幾根頭髮:「我不信,你吹給我看。」

  楊重貴左手接過頭髮,照著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髮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眾人又喝彩。

  「第三件呢,你又不曾殺過人,怎麼知道會不會沾血。」

  楊重貴語塞,他確實還沒殺過人,又不肯服輸,咬著牙說道:「你去尋只條狗,我殺給你看。」

  高衙內感覺逗得他差不多了,打個哈哈:「算了,狗子多可憐啊,總不見讓你真的剁一個人。」

  楊重貴哼了一聲,重又把刀收起,抱在懷中不放。

  高懷德心想他刀不離身,大概是楊弘信囑咐的吧。

  見不得楊重貴那副模樣,他出言調侃道:「那麼寶貝做什麼,要是後人不肖,把這口刀典當賣了,還不是一場空。」

  「你胡說,才不會賣呢。」

  「是嗎,我可不信。」

  高懷德鬥著嘴,他生性淘氣,見楊重貴如此重視這把寶刀,頓時生出一個戲弄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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