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楊家兒郎初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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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延州,高夫人只見丈夫長子歸來,想到次子已然遠行,不禁抱住高懷德又是痛哭一場。

  高懷萱陪著母親傷情,不過她留意到現場還有另外一人,輕輕拉了拉高夫人的衣角。

  楊重貴尷尬站在一旁。

  「你就是楊家的孩子吧,房間已經收拾乾淨,讓萱兒帶你過去。」

  高夫人說著話,手上不捨得鬆開,生怕兒子跑了。

  高懷德好不容易掙脫,快步追上姊姊,只覺剛才的情形甚為羞恥,幸好楊重貴似乎並不在意。

  帶著楊重貴來到側面一排客房,推開頭上一間房門,高懷萱柔聲問道:「你看這間可好?若不喜歡,再換就是。」

  少女容貌秀麗,嗓音甜美,楊重貴沒和女孩打過交道,不敢直視,小聲囁嚅道:「這裡就很好。」

  高懷德正要調侃他,怎麼變得輕聲細氣起來,被姊姊一個眼神阻止。

  「不用拘束,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便是。」

  高懷萱讓楊重貴有什麼要求不必客氣,儘管和自己說。

  「怎麼稱呼你呢?」

  楊重貴還沒來得及回答,高懷德已搶著道:「姊姊,管他叫貴哥兒吧。」

  「貴哥兒。」

  高懷萱念了一遍:「是嗎?」

  楊重貴本來不太喜歡被這麼叫,覺得透著一股鄉下土豪的俗氣,幾度向高懷德提出抗議,只是不改。不知為何,少女這麼稱呼他,居然悶聲答應下來。

  八年之後,由於與皇帝同名,楊重貴避諱改了名字,「貴哥兒」就變成了高家姊弟獨有的稱謂。

  楊重貴在高家住了下來。

  ……

  「德兒,你先代為父傳授重貴,我高家四季拳的口訣可還記得?」

  「春季和風式主緩,夏季薰風式主粘,秋季金風式主勁,冬季颶風式主剛,各一百零八式,合計四百三十二式,有得他學了。」

  高懷德順口溜般背誦道。

  看他一副有口無心的樣子,高行周正色道:「四季拳實為『思繼拳』,由你祖父所創,拳械一體,乃是高家槍法的根基。過一陣待我考察,若教導不夠盡心,唯你是問,聽到了嗎!」

  高懷德急忙辯解:「我用心教,他練不好,也不能怪到我頭上啊!」

  楊重貴態度認真:「我一定好好練習,一遍不夠,大不了多練幾遍。」

  哎,你這個缺心眼的。

  高懷德暗地裡腹誹:凡事不給自己留條退路,萬一結果不如人意,難道一頭碰死啊。

  不過他知道,父親就喜歡這種較真性格。

  「很好,這才是習武之人應有的精氣神。你空自年長几歲,該向重貴學習才對。」

  看吧,高行周的反應果然和預料一模一樣。

  高懷德唉聲嘆氣,恨恨瞟了楊重貴一眼,接下了代父傳功的差事。

  「人體全身骨架好比一桿大槍,脊柱為槍桿發勁,肘膝如槍尖傷人,拳腳如槍纓虛晃,用來惑敵。」

  高懷德伸出拳頭晃了晃。

  「軀幹練到白蠟杆那樣,堅韌充滿彈性,起拳不用掄臂,全靠腰胯蓄勁發力,那時候再習槍法招式,即會事半功倍。」

  六合大槍有云:欲練其槍,先練其拳。高家四季拳亦有相通之處。(注1)

  高懷德口中講解,手上比劃,他自幼在高行周的嚴格督導下,基礎打得極為紮實,使來得心應手。

  「槍法即拳法,比如劈槍與劈拳,對方扎來,不攔不架,迎擊直上,劈扣而下!」

  他鼓盪勁力,猛然劈出,如鷹捉雞之激盪,似熊晃膀之力沉,拳頭幾乎遞到楊重貴面前。

  楊重貴目不轉睛記憶,腳下一步不退。

  「再比如我這招金雞亂點頭,看似輕輕一點,實則彈抖吐力,蘊含足以穿透鎧甲的雄渾勁道啊。如果換成用槍,你已經死了。」

  高懷德往楊重貴身上一啄,見他毫無反應,覺得頗為無趣。

  真是個木頭疙瘩,沒意思。

  他收了拳架,改為口述。

  「再比如崩槍與崩捶,皆以前端橫勁,崩開敵手扎來之槍,所謂低崩高打,往返不空。」


  「還有挑槍與鑽拳,砸槍與顛捶,皆有異曲同工之妙。」

  楊重貴聽了一通拳理,滿頭霧水,忍不住說道:「你說的每句話聽起來像是那麼回事,可俺爹說練拳不拆手,什麼都沒有。我們還是來過過招吧。」

  「動手動腳的,幹嘛呢。」

  高懷德嘴上嘟囔著,突然前沖邁出一步,一記鑽拳直擊下巴!

  這次楊重貴不再站立不動,抬臂擋開。

  此時剛好一步踏落,高懷德身形下墜,握拳搗進咽喉,隨即收拳改為頂肘,肘尖撞向心口。

  楊重貴雙臂交叉一封,高懷德緊接著提膝撞擊下陰,他連忙收腹躲閃。

  高懷德使出橫勁崩打,手臂碰撞,把楊重貴推開。

  兩人乍合乍分,轉瞬交手了幾下。

  「你偷襲,不講武德!」

  「這樣才會印象深刻嘛。」

  高懷德振振有詞:「上陣打仗,敵人可不會打個招呼再殺過來,隨時隨地都要提防。」

  楊重貴承認他說的有幾分道理,可還是覺得他出手卑鄙下流。

  「你怎麼專打要害。」

  「這裡嗎?」

  高懷德指指襠下,方才他藉助一蹬之力,同時打擊四處:破門、鑽喉、撞襠、穿心。

  換作實戰沒有留手,楊重貴已經下巴脫環,喉頭碎裂,心口遭擊,外加下陰受損,恥骨碎裂,落得身死斃命的下場。

  「交手當然要攻敵要害啦,多做纏鬥做什麼。」

  楊重貴一時不知道如何與他分說才好。

  高懷德上來摟住他肩膀:「練拳有什麼意思。來,跟我走,州城可不比窮鄉僻壤,熱鬧好玩的地方多著呢。」

  ……

  兒子和楊重貴打打鬧鬧的功夫,高行周來到節堂,端坐靜思默想。

  「竟然與先帝一般成了事,阿三你可以啊。」

  高行周喃喃道。

  他不是沒想過李從珂獲勝的情況,只是實力相差懸殊,依照常理而言,本來絕無翻盤可能。

  符彥卿曾經問過自己,是否還要繼續對付定難軍。如今問題擺在面前,已經無法迴避。

  李從厚已然被廢,他的旨意還需要遵循嗎?

  李從珂新登大寶,梳理朝堂、掌握權力乃是當先要務,位於邊陲的藩鎮只需奉表臣服,多半不會額外多生是非。

  假如李彝超對新君展示恭順之意,自己就沒了攻打定難軍的大義名分。

  鼎新革故,江山易主,乾坤已定,該當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面呢?

  高行周陷入沉思。

  危局之際並未協助靖難,反而趁機擴張勢力,李從珂會怎麼看待此事?

  擅自起兵,即便贏了,新君心中想必多少會有疙瘩吧。

  何況就算自己起兵,符彥卿、折楊兩家還會配合嗎?

  李從珂如果對自己另有任命,答不答應呢?

  答應了,此前諸般謀劃,等於替他人做嫁衣,白忙一場。

  不答應,與阿三的舊日情分付諸東流,從此以一方軍頭的身份,貌合神離,互相提防。

  想要吞併鄰鎮,現實中受到各種制衡牽制,對手亦非易於,哪有如此簡單。

  唐末亂世,多少節度使窮其一生,只能謹守自保,不得跨出自家領地一步。

  藩鎮制度能為大唐續命百餘年,真當歷代皇帝、袞袞諸公都是庸碌無能之輩不成?

  高行周忽然輕笑一聲。

  自己急什麼。

  李彝超失了綏州,行將陷入三面受困的不利境地,想必急於尋求扭轉被動局面之法。

  只要定難軍忍不住先動手,自己反擊也在情理之中。

  「姑且以靜制動,看你耐不耐得住吧。」

  高行周銳目閃過一絲寒意:「傳令掌書記,做賀表,本帥要赴闕面聖!」

  節度使親身進京,無疑是向新天子展示忠誠最直接的方式。

  高行周拿定主意,不妨好整以暇,與朝廷搞好關係,等待定難軍先動手。

  而且,他確實也想見一見李從珂。

  當年先帝得位,卻失去了嫡長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高行周見識過一次。

  李從珂的一雙子女,此番不知能否保得性命。

  至於廢為鄂王的今上,李從珂不可能放過他。想到養子與親子手足相殘,先帝為數不多的血脈又要折去一支,高行周微感悲涼。

  李從珂應該也不會為難先帝的妃嬪們吧。

  塵封埋藏心底多年的記憶一旦泛起,萬千思緒再難抑制,高行周暫把軍政事務擱置一邊,前塵往事潮水般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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