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五更眠醒觀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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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白晝,高懷德覺得極為漫長。

  他時不時抬頭看天,一朵朵白雲緩慢漂移,日頭始終高懸中天,彷佛根本不曾改變位置。

  留守山上的士卒不曾閒著,埋下木樁封堵山道,柵間的出入通道設下鹿角拒馬,還在較為平緩的坡面撒了一堆鐵藜蒺。

  不過這些防禦措施的作用有限,周圍近千步的城牆到處缺口,無法徹底封鎖。不管是敵軍進攻,還是民夫想要逃跑,輕鬆一躍即可翻過。

  好在北面是高十餘丈的懸崖,不用去管,數百名州兵看顧三面,勉強能做到一步一崗。

  高懷遠撥了一夥牙兵保護堂弟,領頭的伙長不管州鎮兵如何布防,在陣線後數十步列隊,十名牙兵把高懷德與前方隔開。

  伙長整隊完畢,隨即跑來請示衙內,敢問有何吩咐。

  高懷德一個未經戰陣的孩童,能有什麼見識。這次高行周並未禁止他帶兵器,把長槍往地上一戳,雙臂交叉抱於胸前,挺胸凸肚的樣子,氣勢倒是不弱。

  「爾等不必管我,全心全意作戰便是。」

  「遵命!有陸虞候和九頭鳥看顧衙內,卑職自然放心。」

  陸虞候指的應當是陸謙,不知富安為何有個九頭鳥的諢號,不是干鳥頭嗎?高懷德不禁心生好奇。

  「牙兵布陣在此,一是防止民夫恐慌,從背後衝擊陣列。二來呢,若是前線若有州鎮兵逃回來……」

  陸謙比劃了一下割喉的姿勢。

  高懷德這下明白了,堂兄派出這批精銳牙兵,除了保護自己,還起到督戰隊的作用。

  「山上那麼大的地方,若是逃去他處呢?」

  陸謙笑道:「只要衙內無事就行了,跑掉幾個州兵和民夫算什麼。」

  富安插嘴道:「軍心這玩意兒怪得很,真要豁出死命來打,敵軍多上幾倍也不怕。一口氣要是泄了,兵再多也沒用,都是待宰的豬羊。」

  ……

  不知過去多久,日頭終於西移,從天邊滑落,只留一抹深紅餘暉。

  配發晚食的時候,李計都叫來統領各縣民夫的頭領訓話。

  「這兩日說不定會有盜匪來犯,爾等休要慌張,只在城壘中待著,過後自然無事。若是亂跑衝撞了軍陣,莫怪李某翻臉無情。」

  金明鎮為上鎮,管理民夫的則是縣吏及鄉正里長,對李計都這位六品鎮將兼世代延州本地大族,眾人唯唯諾諾答應。

  高懷德遠遠看著,就著熱湯咀嚼干餅。比起上次,感覺似乎變得美味了些,至少不再咯牙,也不會犯一口吞下鹽豉的笑話了。

  日落月升,天黑了。

  到了本該歇息的時辰,高懷德問道:「要是睡得熟了,敵軍夜襲怎麼辦?」

  「剛入夜時警惕最高,敵軍此時不會來攻,多半要等到四、五更時分。」

  陸謙解釋道:「等到天色將明未明,值夜的犯困,睡著的迷糊,才是發起襲擊的好時機。」

  富安鋪開氈毯:「衙內放心睡,有小人看著,誤不了事。」

  高懷德躺下,想到敵軍隨時可能來襲,翻來覆去睡不著,便與二人閒聊,問以前在幽州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平民百姓還能怎麼樣。劉大帥說,百姓藏了銅錢不捨得花銷,就用土造錢,換大伙兒手裡的真錢,藏在自個兒家裡。」

  「又責怪大家購買茶葉,給淮南楊行密、吳越錢鏐賺去軍資,於是禁止江南茶葉入境。可幽燕不產茶啊,衙內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就從山上摘下樹葉子,強制當做茶葉賣,自產自銷搞內部循環,還號曰大恩,要百姓感激於他,真把大伙兒當傻子呢。」(注1)

  「結果呢,被兒子偷了小妾,自己也被關起來幾年,最終難逃一死,真是報應不爽啊。」

  陸謙講述劉仁恭的離奇施政,高懷德只覺匪夷所思,這也太能禍害百姓了吧。

  「分也好合也好,都是上面的事。要我說,劉大帥的下場好歹給其他的節帥做了榜樣,互相有了牽制還好,真要天下一統出了個昏君,壓榨起百姓就更加肆無忌憚嘍。」

  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兒,高懷德逐漸放鬆心神,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朦朦朧朧中,他感覺有人推自己,被搖得一個激靈驚醒:「來了?」


  富安已經披上鎧甲,不遠處的牙兵也和他一樣,手握兵器擺開了隊形。

  高懷德放眼望去,夜色深沉,看不出什麼異樣。

  陸謙遙指山坡腳下,幾點蠅頭大小晃動不已的火光,不注意看的話難以發現。

  然而一旦映入眼帘,那火光仿佛擁有魔力一般,牢牢吸引住高懷德的視線挪不開去。

  火光在山道附近盤旋幾匝,大約沒有發現守衛軍士的蹤跡,正在猶豫下一步的行動。

  敵軍並未糾結多久,很快留幾點在山腳,更多的火光朝著坡上緩緩移動。

  高懷德口中有些發乾:「我軍為何不舉火?」

  「敵明我暗,豈不剛好?待雙方接戰,就會點亮火把,震懾敵軍了。」

  高懷德極目望去,前方還是一片黑暗,不過可以想像,李計都的人馬想必在暗中做好了防戰準備。

  若是白晝,從坡底登到坡頂用不了一時半刻。可是高懷德感覺時間經過許久,坡下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內心倍感煎熬。

  表面寧靜,實則緊張的氛圍之中,他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砰砰心跳,一股焦躁感盤踞在胸膛,只覺悶得難受,就想大喊大叫釋放出來。

  「殺!」

  不遠處傳來一聲吶喊,高懷德險些以為是自己按捺不住,真的叫了出來。

  燃起的火把證明並非如此。

  州鎮兵分成前後三排,後排高舉火把,前面兩排挺槍上前,已與敵軍開始交戰。

  敵軍趁著夜色潛行上坡,一路摸到近處,黑黢黢的城牆只在眼前數十步開外。

  正準備發起衝鋒,翻入城牆殺散民夫大加破壞,迎頭撞見數排人影,陣列整齊鮮明,登時吃了一驚,甫一照面即被捅翻數人。

  旋即火光亮起,敵軍將領更是心頭劇震。

  率軍扮作盜匪來襲的乃是綏州刺史李彝敏之弟,兵馬指揮使李彝俊,二人是定難軍節度使李彝超的異母兄弟。

  李彝俊在火把映照下,看清守軍有備,然而此時有進無退,呵斥部屬整隊來攻。

  「衝過去!他們人數沒我們多。」

  上千人就在山坡上交戰,黑壓壓鋪滿一片,叢槍蓬麻,如林戳去,對面同樣舉槍刺來。

  高懷德第一次見到兩軍交鋒,雖然規模不算大,足以震撼少年心靈。

  富安在一旁面露不屑,笑道:「衙內,別看打得兇狠,實際死不了幾個。」

  高懷德仔細望去,果然槍桿交擊,看似密密麻麻,大多刺不中目標。偶有幾下落在軍士身上,有鎧甲防護,造成不了多大傷害,並未出現想像之中屍橫遍野的景象。

  前排士卒皆身披鐵鎧,後排則身著戰袍。

  「據說數百年前,披甲三成已是精銳。如今鍛造技藝日益精良,藩鎮大多自有兵器工坊,已能達到六成配甲。州鎮兵裝備差些,差不多近半數吧。」(注2)

  「等到氣力精神耗得差不多,一方開始敗逃,死傷才會陡然增多。背後一槍戳翻,隨即割下人頭,省力得很。」

  富安平日裡就是個幫閒,前後奔走奉承,一副猥瑣模樣,此刻說起殺人割頭輕描淡寫,高懷德微感訝異。

  「彰武軍承平日久,簡直就是一群弱雞,哪像振武軍處在邊境,不時要與契丹人交戰。衙內你看,李計都被打退了。

  高懷德凝神觀戰,發現我軍且戰且退,陣線緩緩向後挪動,敵軍則是步步進逼,嘗試從兩側包抄。

  此前設置的木柵和拒鹿角發揮阻攔敵軍前進的作用,有人踩上鐵藜蒺,尖刺穿破腳面,嗷嗷嚎叫起來。

  後排的州鎮兵拋出手中火把,向山上退去。

  「咦?丟了火把,漆黑一片的怎麼打。」

  火把落地,一隻只腳踏上踩滅,可是高懷德依然看得分明,那些切髮結辮、耳垂金環的敵軍容貌甚至變得愈發清晰。

  原來他沉浸於觀戰,不知不覺間曙光已現,黎明前最為黑沉的一刻過去,天說亮就亮了。

  退後的士卒重新整列。高懷德快速數了數,正如富安所言,並無幾人傷損。

  反倒是身後的城壘之中,逐漸生出了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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