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家衙內初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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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州。

  日暮時分,街市往來的人群已見稀疏。

  「咚」

  城樓之上,鼓聲響起,約摸一彈指功夫,又是「咚」的一聲。

  鼓聲響徹城中,行人聽到,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衙內,暮鼓已響,該回府了。」

  唐制,日落時分,順天門擊鼓四百捶訖,閉門。更擊六百聲,坊門皆閉,禁人行走,清理街道,尚未返回里坊者為犯夜,若被巡街的金吾衛逮到,笞二十。

  延州城遵循相同的宵禁制度。

  「急什麼,早著呢。六百下慢悠悠的敲,到天黑還有近一個時辰,爬都爬回去了。」

  高懷德滿不在乎:「再說了,就算巡城軍士撞見,還能捉我不成?」

  「必須是不敢的。」

  陸謙陪笑,相處近月,他已大致摸清這位衙內的性格:不喜讀書,不拘小節,簡樸率真,不算太難伺候。然而本質雖然忠厚,卻絕不老實,最為討厭受規矩約束,不時做出些逾矩行為。(注1)

  「這些軍士只是按規矩辦事,相信衙內也不會為難他們。」

  高懷德今天也逛得夠了:「說的也是,那就回去吧。」

  回到府衙,大門口站立一人,神態焦急不停搓手,狀似等候良久。見到幾人眼睛一亮,趕忙迎上去,在陸謙耳邊說了兩句話。

  陸謙眉毛一挑,長吐一口氣:「算著節帥早晚做此安排,沒想到那麼快。」

  他扭過頭,面上堆起笑容:「有件事好教衙內知曉。」

  「什麼事啊?」

  「節帥有令,明日一早兵發保安鎮,命我等隨軍同行。」

  「有此等好事?」

  高懷德聞言大喜,將門子弟練習武藝戎事,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麼?

  唯一遺憾的是場面不夠威風。自己的初陣,對象只是區區一座保安鎮,有些拿不出手啊。

  「將來我的列傳,必須以一場大戰為開篇。」

  他還在糾結未來史書會怎麼記載自己的戰歷,全未注意到富安先行離去,更體會不到高行周的用心。

  要不要和萱姊、亮弟說呢?

  「兵法有云: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

  兵書戰策是高懷德唯一看得進去的書籍:「還是回來再告訴她們吧。」

  此時他才想到,初次隨軍出陣,需做哪些準備呢?

  長槍、弓箭、佩刀、甲冑、馬匹等武具無需多言,其他還有什麼來著?

  高懷德努力回憶相關的記載。

  「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鑿、碓、筐、斧、鉗、鋸,甲床,鐮,以及火鑽、胸馬繩、首羈、足絆、礪石、大觿、氈帽、氈裝、行藤……」

  晦澀難懂的詞語一個接一個蹦出來,其中近半數高懷德徒知其名,根本沒見過實物究竟長什麼樣。

  陸謙看著這位衙內神情興奮,又帶著一絲不知所措,不禁莞爾一笑。

  「衙內,這些是大唐極盛之時,府兵所攜裝備。正是憑藉忠臣良將、勇武士卒和精良裝備,才擊敗東西突厥,打服了西域北庭,播威名於四方啊。」

  「醒醒吧。」

  富安指揮兩名軍士搬了一堆裝備過來,正好聽到這句話,不禁出言諷刺:「兩百年前的舊事,現在可大不相同嘍。」

  他指著自己的臉:「看看,這刺是什麼?」

  富安的臉頰一側,「定霸都」三個墨字深刻肌膚。

  當初他被派來服侍之時,高懷德曾經問起過緣由。

  「當年盧龍節度使劉仁恭與朱全忠大戰滄州,徵發境內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男子,悉數紋面。小人那時二十出頭,臉上從此多了這三個字。」

  「陸謙,你也亮出來給衙內瞧瞧啊。」

  陸謙擼起袖子,腕間赫然刺「一心事主」四個字。

  「陸某多識幾個字,是以還能留些顏面。」(注2)

  他苦笑道:「亂世命如草芥,軍士漸無尊嚴,如同流配犯人一般。」

  「不說這些掃興的。衙內,這些便是明日啟程要帶的東西了。」


  高懷德好奇的拿起一個鐵缽。

  「鐵馬盂是餵馬的嗎?」

  「不是,用來裝吃的,冬月可以暖食。」

  陸謙指向一個布兜:「布槽顧名思義,就是布做的馬槽,那個才是用來餵馬的。」

  「……」

  「鏟子挖土,鑿子打洞,斧子砍柴,鋸子伐木,各有用處,帶上鐮刀和磨盤做什麼,是要干農活嗎?」

  「衙內說得不錯。有時需現地取糧,新收割的稻粟需脫殼磨麵,方能食用。」

  「……」

  「這大觿彎彎曲曲,看起來像把錐子,派什麼用場?」

  「解繩結用的,還有另一項用處。」

  「什麼用處?」

  陸謙讓富安示範用法,富安摸到上鎖的箱櫃前,不知怎麼弄的,嗒的一聲輕響就撬開了。

  「好吧。」

  高懷德覺得哪裡似乎搞錯了,明明戰士的角色,怎麼像是在客串工匠、農夫、甚至盜賊?

  難道這才是行軍打仗的真實形態?

  拿起一副沉甸甸的甲冑,他終於找到幾分感覺,忙不迭穿在身上。

  鎧甲內襯柔軟,並非想像中的冰冷堅硬,高懷德人生第一次披甲,心中湧起一種奇妙感受。

  「衙內身量還未長成,工匠緊急改小了些,倉促有不貼合處,還請恕罪。」

  「是嗎,挺合身的。」

  高懷德發現甲裙沉重,走路需從兩側出腿,否則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怪不得戲台上的大將都邁著四方步呢。

  「衙內,鎧甲是臨陣才穿的,平日都用馱馬載著。」

  等他亢奮興頭稍過,陸謙解釋道:「披甲消耗軍士氣力,是以行軍只穿戰衣。」

  「所以遭遇伏擊突襲,容易一敗塗地是吧。」

  高懷德蹲踞站起,踴躍超距,行動自如:「我覺得沒啥啊。」

  陸謙見他表情輕鬆,確實全無吃力模樣,贊道:「衙內天生神力,果然非常人能及也。」

  他話風一轉:「過會兒我們還要去查看馬匹,衙內這副打扮威風凜凜,震懾到府內下人事小,難免泄露軍機,還是脫了為好。」

  好不容易哄得高懷德卸甲,陸、富二人把裝備打成兩個大包裹,明早提起就能出發。

  「我們跟著節帥,不用和普通士卒編在一起,否則兩匹馱馬可不夠。以前一伙人的家什,得用六匹馱馬裝載呢。」

  陸謙又在懷念大唐盛況,那時國用充足,打的都是富裕仗,如今只能從書籍文字中稍許領略一二了。

  初更梆子響過,一名僕役提著燈籠照明,引高懷德等去往馬廄。

  燈光暈黃,映照出一座房舍,那是節度使的私人馬寮,進深三丈二尺,柱高九尺,安木槽八具。高行周及其家人乘騎的馬匹在此豢養,與軍營圈養的戰馬分開。

  踏入馬廄,一股由濕土、草料和牲畜體味的混合氣息立刻撲面而來,高懷德毫無嫌棄表情,向著一處輕聲喚道:「小白,我又來了喲。」

  角落處,一匹埋頭進食的白馬,心有靈犀般抬起頭打了個響鼻,馬蹄輕輕刨動了兩下,如同和主人在打招呼。

  高懷德走近,僕役把燈籠舉高了些,好讓他看得清楚。

  高懷德把手掌貼在白馬脖頸,緩緩向下撫摸,指尖滑鬃毛,感受勻稱有力的肌肉,平穩搏動的血脈,顯示出一股蓬勃生機。

  小白的頭顱靠過來,溫熱氣息噴在手背上,一雙大眼睛忽閃幾下。它通體雪白,額頭一簇黑毛,渾身皮毛柔和光滑,是一匹三歲公馬,從朔州學騎就陪著高懷德。

  「衙內,鞍轡都檢查過了。今日又特意洗刷一遍,添了夜草豆料。」

  馬夫站在身後,恭謹匯報。

  高懷德有所不知,父親一道吩咐,下令讓他從征,親隨可沒閒著,立刻行動起來。

  先去武庫領用上好兵甲,各種所需器物,催促工匠加急改造,否則哪能那麼快準備齊全。

  繼而又去馬廄檢視,叮囑馬夫加些好料,為衙內挑選備馬與馱馬。

  再去尋高懷遠協調,指定扈從牙兵,和領頭的十將打個招呼;最後還要抽空和相好的婢女透露消息,讓她挑選時機向夫人稟報,免得事後抱怨節帥,不打招呼就擅作主張。

  高衙內初次從軍,著實勞動了不少人為之忙碌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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