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早春一曲含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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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李,下嗣源,正是先帝登基之前的名字。」

  即位後,因改聖諱為李亶。

  高行周表情肅穆,結束了講述。

  聽完這場二十年前的戰事,兩名孩童的心情跌宕起伏了好幾次。

  高行周與元行欽酣戰八場不分勝負,他們激情高漲,瞪圓了眼睛;而高行周戰馬失足踣倒,明知父親安然無恙,二童還是忍不住心跳加快,握緊了拳頭。

  待李嗣源躍馬援護,七箭連珠,只覺滿腔熱血燒將起來;最後賜酒釋敵,二童不約而同,稱讚先帝慷慨豪傑,寬宏大度,有容人之量。

  「這元行欽後來怎麼樣,現下執掌哪座藩鎮?」

  年長孩童問道,高行周表情微黯,元行欽和先帝之間的恩怨,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二童聽得興起,催著父親說下去。

  高行周見天色不早,晚間要款待朝廷前來宣詔的中使,打發兩個兒子自去,改日抽空再講,二童只得怏怏告退。

  高夫人已指揮下人備好酒宴,高行周命人去請,不一刻御使來到,延請上首落座。

  中使姓孟,官居內謁者監,正六品下,掌儀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婦名冊。

  他稍稍謙讓兩句,賓主入席坐定。

  高行周舉杯接風洗塵,客客氣氣問道:「敢問孟公公和孟驃騎如何稱呼?」

  孟中使其實早就等著這一問,尖聲答道:「孟驃騎正是咱家的乾爹!」

  孟漢瓊一介宦官,只因奉迎新君即位,期月之內即官拜開府儀同三司、驃騎大將軍。

  唐末宦官專權,始於明皇,盛於肅代,成於德宗,極於昭宗,直到朱溫殺盡宦官七百餘人,勢力方衰,然而始終難以根絕。

  先帝生活極儉,量留後宮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其餘任從所適,且廢除各道監軍使,終於改變了局面。

  如今新君即位,宦官勢力又有了抬頭徵兆。

  高行周心下不以為然,面上堆起笑容,再敬一杯:「大樹底下好乘涼,有孟驃騎看顧,孟公公飛黃騰達指日可待。此番有勞前來宣旨,一路辛苦,稍後奉上些許盤纏謝儀,幸勿推辭。」

  孟中使聽他提到謝禮,表面推讓客套,心中十分歡喜:「為朝廷做事有甚辛苦。高帥一片忠心,咱家肯定回報給陛下。」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高行周貌似隨意問道:「傳聞孟驃騎和潞王關係匪淺,果有是乎?」

  孟中使急忙否認:「哪有此事,乾爹他和潞王……咱家不知。」

  高行周轉動手中酒杯,凝視杯中酒水蕩漾:「前些年潞王失守河中,先帝勒令歸於京城清化里第自省。皇太妃常令孟驃騎傳教旨於府,對潞王頗有恩情,孟公公難道不知?」

  孟中使面露苦笑:「高帥啊,這話可不能亂說,傳出去要惹出大麻煩的。」

  能做到一鎮節帥,哪個不是老謀深算之輩。孟中使聽高行周口風,多半已經知曉某事,何況邸報早晚會傳到各州,隱瞞也是無用。

  孟中使想通其中關節,壓低聲音說道:「潞王……李從珂,他反了。」

  高行周印證李從珂的來信,內心如同翻江倒海,神色不動繼續問道:「潞王和朝廷有了誤會,皇太妃也不居中轉圜一二?」

  他這一問涉及後宮,難免有些唐突,孟中使也不清楚其中緣故。不過有些事情眾所周知,說出來惠而不費,不妨送個順水人情。

  孟中使連飲數杯,已然顯露醉態:「高帥,咱家接下來說的都是醉話,你聽過也就算了。」

  高行周明白他不欲擔責,點頭道:「那是自然。」

  孟中使娓娓道來:「皇太妃膝下無子,先帝爺命許王認其為母,這件事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他頓了一頓:「去年先帝爺駕崩時,許王年方四歲,本無瓜葛牽扯。事情壞就壞在他的乳母,司衣王氏的身上。」

  「因為秦王那件說不得的罪過,王氏口出怨言。宮中傳聞她和秦王有一腿,陛下於是下旨賜死,牽連到了太妃身上。」

  高行周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起來。

  秦王李從榮乃先帝次子,充任天下兵馬大元帥,執掌六軍諸衛,原本是繼承大寶的第一人選。只因耐不住性子,聽聞宮中皆哭,以為先帝已殂,率領千人入宮,意圖掌控局面。


  不料先帝御體恢復小康,孟漢瓊被甲乘馬,召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領五百騎討之。

  得知先帝並未駕崩,威名之下誰敢造反?李從榮的僚屬四散逃竄,自己也為皇城使安從益所斬。

  可惜先帝只是迴光返照,反因次子之死牽動心神,數日後便龍馭賓天。是以才輪到第三子的李從厚即位。

  孟中使沒有注意到高行周神情的細微變化,接著說道:「陛下本來還想把太妃遷至德宮,相當於打入冷宮。幸好顧及曹太后素與太妃友善,懼傷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注1)

  高行周更為不悅,內心天平逐漸向著一方倒去。

  ……

  高行周款待孟中使的時候,二童找到先前少女,問姊姊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

  「就你們嘴饞,嫌府中廚子做的不好麼,非要來我這裡討吃的。」

  說歸說,聽到兩個弟弟嚷嚷著肚子餓,少女還是命人端上兩大碗似粥非粥的褐色糊糊,配上肉脯和幾碟爽口小菜,擺到他們面前。

  雖然賣相難看了些,聞著香噴噴的。二童舀了一勺嘗過味道,立馬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年幼孩童一邊吃,一邊向姊姊告狀:「兄長今天又溜出府外玩耍,差點誤了練槍的時辰,結果被父親逮個正著。」

  年長孩童反駁弟弟:「新到一地,我當然要探訪風土人情,再說這也是替你們探路啊。」

  「切,誰不知道你就喜歡往勾欄瓦舍里鑽,一高興就撒錢打賞。在朔州那時候,高衙內的名頭可響亮得很。」

  「你除了練武就是讀書,小心和教書先生一樣,讀成個書呆子。」

  「你們兩個,吃飯不許說話。」

  少女敲敲桌子,二童看起來頗為畏懼姊姊,立刻低頭扒飯,不敢作聲。

  「聽說府外甚亂,略人賣為奴隸,你到處亂跑,可要小心些。」

  「萱姊放心,我走到哪裡,兩名隨從就跟到哪裡,沒事兒。」

  年長孩童轉移話題,滿嘴食物含糊問道:「萱姊這是什麼,真好吃。」

  少女看兩個弟弟吃得香甜,抿嘴一笑:「這叫錢錢飯。」

  「啥錢錢飯?」

  「據說是幾百年前五胡十六國那時候,北方有個大王叫石勒,行軍缺乏糧草,為了不讓士兵劫掠百姓,於是下令採集榆錢,摻上粟谷熬成米飯飽腹。」

  「後來呢?」

  「百姓為了紀念他,就造了一座大王廟。榆錢不常有,你們吃的是用黑豆代替的,泡了一整天搗扁,像不像一顆顆銅錢?」

  二童吃得急切沒怎麼注意,撈起一勺還真是,看來姊姊準備這頓飯花了不少功夫。

  「你們以後跟著父親帶兵打仗,多學學這石大王,別欺負百姓。」

  「萱姊就是心善,老天保佑,將來一定嫁個好人家。」

  兩名孩童吃了美食下肚,好話張嘴就來,少女啐了一口:「少說些不著邊際的,吃完飯陪我練會兒琴,早點去歇息。」

  用餐完畢,下人收拾了碗筷,侍女捧了琴案過來,端上銅盆溫水,焚起一爐清香。

  少女從容淨手擦乾,戴上指甲,端坐琴前。

  不一會兒滿室飄香,再無飯菜餘味,她才開始撥動琴弦,正是一曲應時應景的《早春》。

  琴聲淅淅瀝瀝,天街小雨如潤如酥,恍然彷佛草色猶淡,遙看碧綠近看卻無。

  隨即啁啾數聲,擬似黃鸝歡快脆鳴。

  少女素手撫琴,兩名孩童靜坐傾聽,構成一副雅致和諧的畫面。

  年長男童聽了一陣,等到少女彈奏告一段落,開口說道:「萱姊,早春二月風光正好,改日我們出門踏青如何?」

  少女想要答應,又有些遲疑。

  男童看出姊姊心動,加力勸說:「我聽人說,這裡有座寶塔山供奉著菩薩,極是靈驗。就在府外不到十里,你就說求神拜佛,父親一定會同意。」

  少女想了想,輕輕頷首:「也好,待稟明父親母親,你們陪我走一趟。」

  二童忙不迭點頭,陪姊姊出門,趁機遊山玩水,豈不快哉。

  等到兩個弟弟離開,少女輕聲嘆息:「德弟,你是聽出琴聲之中除了春意盎然,亦包含寂寞幽怨,所以才邀我出門散心嗎?若非女兒身,我也想和你們一起習文練武啊。」

  高家規矩嚴謹,槍法傳媳不傳女,讀書也限於《女儀》、《女誡》、《女論語》、《女孝經》、《詩經》等。少女平日裡除了協助母親打理家務,就是做些針線女紅,以及彈琴作為排遣。

  高行周忙於公事軍務,高夫人操持家庭,應對賓客往來,極少有閒暇關心女兒的心事。

  身為將門長女,她在家中的職責十分明確,輔助母親,照顧弟弟,直到將來聯姻,嫁入哪個門當戶對的人家。

  幸好姊弟之情稍許彌補了這份缺憾,弟弟出府遊玩還能想到自己,令少女頗感欣慰。

  那就等到明日,和父親說一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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