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鏡中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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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星曆5914年9月,異域生物降臨第六十三天。

  最後一面石壁出水的時候,陸誠正蹲在執政府廚房裡給嘉莉打下手。

  嘉莉在煮湯,陸誠在切蔥花。

  水龍獸骨頭熬的湯,配水龍獸翻過的田裡長出來的蔥,全藍星獨一份的套餐。

  切到第三根蔥的時候,廣場上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悶響,緊接著是地質學家連滾帶爬的腳步聲。

  「執政官!挖到了!一百二十米!整面石壁!」

  陸誠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

  嘉莉把湯鍋端下來放在灶台上,順手給他盛了一碗。

  「你先喝完再去。」

  陸誠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湯還是那個味,但今天喝起來滋味不太一樣。

  一百二十米,前文明把最後一面石壁埋在一百二十米深的地下。

  水龍獸挖了十幾天,繞過了黑曜石層,繞過了地下暗河,崩掉了半顆大獠牙,終於挖到了。

  他把湯喝完,碗遞給嘉莉。

  「走,去看看前文明留了什麼遺言。」

  一百二十米深的洞底,煤油燈的光照亮了整面石壁。

  石壁高約三米,寬約五米,表面被水龍獸的挖掘爪擦出了一道淺痕。

  它挖到這裡的時候沒收住爪,在石壁左下角留了個簽名。

  水龍獸蹲在旁邊,用舌頭舔自己那半顆崩掉的獠牙,表情委屈巴巴的。

  陸誠拍了拍它的腦袋,它哼唧了一聲,繼續舔牙。

  石壁上刻滿了字。

  不是之前那種分散的刻痕,是整面石壁密密麻麻的敘事浮雕加文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一本打開的石書。

  左上角是第一幅畫面——人類和直立猿面對面站著,中間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刻著兩個字:「相遇」。

  和九十四米那面浮雕的第一幅一模一樣。

  右上角是第二幅——人類和直立猿一起建造什麼東西,手裡都拿著工具,畫面下方刻著「合作」。

  左中是第三幅——圍坐在火堆旁,火堆上烤著食物,人類吃人類的,直立猿吃直立猿的,火堆是共享的,食物是分開的。

  下方刻著「同火不同食」。

  右中是第四幅——人類和直立猿背對背站著,手裡都拿著武器,面對著一團模糊的巨大黑影。

  黑影有七根手指。

  下方刻著「共御」。

  左下是第五幅——人類和直立猿面對面站著,中間一道裂痕從畫面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劈開了整幅畫面。

  下方刻著「破裂」。

  右下是第六幅。

  之前九十四米那面浮雕的第六幅只刻了一半就停了,這裡的第六幅是完整的。

  人類和直立猿各自站在裂痕兩側,手裡的武器指向對方。

  不是指向裂痕,是指向彼此。

  畫面的背景里,那團七指黑影站在裂痕的正上方,俯瞰著雙方。

  下方刻著兩個字——「戰爭」。

  六幅畫面圍成一個圈,中間是石壁的核心部分。

  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古藍星語和直立猿符號交錯排列,像兩種文字在對話。

  陸誠蹲下來,從左上角開始讀。

  「我們試過共存,試了三千年。從相遇那天起,我們就知道彼此的血不一樣。他們的血是黑的,我們的血是紅的。他們碰過的食物我們吃了會起疹,我們碰過的水他們喝了會吐。這不是仇恨,是生理。我們以為可以克服,共用一張桌子不行,就共用一間屋子。共用一間屋子不行,就共用一座城市。共用一座城市不行,就共用一片土地。我們一步一步後退,他們也一步一步後退。雙方都以為退到足夠遠就能相安無事,但我們忘了,藍星是圓的。退到最遠,就是面對面。」

  「七指是在第三千年出現的,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鏡子裡來的。第一個照鏡子的直立猿發現鏡子裡自己的手多了一根指頭,它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照了一次,多出兩根。它叫來同伴,同伴照鏡子,也多出兩根。它們慌了,來找我們。我們照鏡子,發現自己的手少了一根。不是真的少了,是鏡子裡的映像比真實的手少一根。」

  「我們和它們一起研究了鏡子的誤差,研究了很久,終於發現——不是鏡子的問題,是眼睛的問題。直立猿的眼睛看自己的手,大腦會自動補上兩根不存在的指頭。人類的眼睛看自己的手,大腦會自動抹掉兩根存在的指頭。這個誤差存在於雙方的視覺系統里,是刻在各自進化路徑上的生理特徵。我們和它們看世界的方式,從根上就不一樣。」

  「七指利用了這個誤差,它能在鏡子裡顯形,是因為它本來就是誤差本身。當直立猿照鏡子時,它們的大腦自動補上的那兩根指頭,就是七指進入這個世界的門。當人類照鏡子時,我們的大腦自動抹掉的那兩根指頭,就是七指在我們世界裡紮根的錨。它不是從外面入侵的,是從我們和它們互相注視的目光里長出來的。我們看它們,永遠覺得它們比真實的它們多兩根指頭——更危險、更聰明、更不可理喻。它們看我們,永遠覺得我們比真實的我們少兩根指頭——更弱小、更遲鈍、更不值得認真對待。這個誤差越來越大,大到雙方都覺得對方不再是和自己共存過三千年的那個物種。」

  「戰爭不是我們選擇的,也不是它們選擇的,是誤差替我們選擇的。當我們舉起武器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對抗它們。它們舉起武器的時候,它們以為自己是在對抗我們。但真正舉起武器的,是那個誤差——七指。它在鏡子裡,在我們和它們互相注視的目光里,在每一次誤解和恐懼的間隙里。它不需要親自下場,它只需要讓雙方都覺得對方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對方。」

  「我們發現了這一點,它們也發現了。發現的時候,戰爭已經打了很久。我們坐下來,和它們面對面,中間放了一面鏡子。鏡子裡,它們的手多出兩根指頭,我們的手少了兩根。鏡子的左邊映著它們,右邊映著我們,中間映著一個七根手指的東西。它站在我們和它們之間,微笑著。它不是來調解的,是來確認的。確認誤差已經大到無法彌合,確認雙方都已經把它當成了真實存在的第三者,確認戰爭會打到最後一刻。」

  「我們問它,為什麼要這麼做。它用鏡子裡的映像回答:我不是在做,我是在被做。你們每一次誤解它們,我就長出一根骨頭。它們每一次恐懼你們,我就長出一塊肌肉。我不是你們造的,是你們和它們之間的縫隙。縫隙越大,我越真實。等縫隙大到雙方都無法跨越的時候,我就不再是誤差,我變成唯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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