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雲不擾嵩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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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德六年十二月,洛陽宮城。

  龐大的洛陽皇宮依舊非常的殘破,雖然高熲已經盡力的修復,真正完成的也就只有主殿和少數幾座宮殿。在高熲的引領下,北周武帝宇文邕,興致勃勃的繞著皇宮在參觀。宇文邕和他幾個哥哥弟弟都不一樣,他身材中等,身體有些瘦弱,面貌卻更像宇文泰年輕時候的樣子。年紀不大,剛剛開始蓄起的須髯,讓他原本陰鷙的容貌變得少許陽剛了一些。

  走了一圈,宇文泰明顯有些氣喘,一旁的內侍很有眼力,及時送上了胡床。在冬日的陽光下靠了好一會,才緩過來。一旁的高熲很有些擔心:「至尊,可要傳太醫?」

  宇文邕笑著擺擺手,「高卿勿用多慮,朕自小體弱,尋常事也。」他飲了一口熱茶,轉頭問身邊的另外一個青年,「季晟(長孫晟),隨公出發了麼?」

  長孫晟叉手回答:「回稟至尊,隨公昨日便已出發了。隨公家眷也在今日早些時候,啟程往長安去了。」

  宇文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朕也沒想到,這南貉這麼不禁打,倒是白白折騰我這個親家公了。」

  旁邊一個容貌俊偉的中年人笑道:「那也是天子識人,郯國公(王軌)治軍有方,只怕最多一個月必能大破南貉。」

  宇文邕剛剛喝了茶,聞言笑得差點嗆咳:「胡三突啊胡三突(宇文孝伯),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迎奉君上這一套了。你和沙門(王軌)從小就不和,天天的打架鬥嘴,要是讓他知道你現在說話這麼個樣子,一定會捧著肚子笑死。」

  宇文孝伯不以為意。他和王軌兩人從小在宇文邕身邊長大,王軌比他年長五歲,又是太原冠姓,清華世家,為人最是剛嚴肅直。他和宇文邕、宇文憲兩人小時候沒少作弄王軌。王軌不好怪宇文邕和宇文憲,就常常揍他出氣,算是老冤家了。但他倆私交其實極好,又都是宇文邕的鐵桿心腹,說話也自然隨便了些。

  宇文邕笑了一會,才繼續說道:「胡三突,你記下,再有一個月,若是南貉已破,便以沙門為淮南道大總管,總攬伐陳事宜。到時候就把隨公調回來,朝中也需要有隨公這樣的重臣坐鎮。對了,若是并州無事,便叫十一弟早些就藩。朕和六郎突(宇文神舉)許久未見,也很是想念,讓他回長安給朕說說這大漠風物,然後再去荊州,伐陳少不得他。」

  想了想他又說道:「明年就要改元宣政,朕想就在這洛陽宮城布告天下,這宮城修葺,高卿要勉勵。至於這改元的慶典,胡三突,你掌纛,庾季才善天文,崔猷善典章制度,叫他倆輔佐你。」

  高熲附首聽命,宇文孝伯拱手稱「諾。」停了一下,宇文孝伯繼續問道,「至尊,那今夜還停輿在城外麼?」

  宇文邕哈哈大笑:「這裡就是朕的宮城,朕的居所,還要去什麼城外。今夜就住這裡,你儘快安排關防就是了。」

  …………………………

  仲冬時節,北地多霜。更漏深重。

  漸漸的,從金水河開始,淡淡的霧氣升起,並逐漸瀰漫到整個宮廷。隨著夜色濃重,霧氣也變得越發濃重起來。長孫晟負責值夜,第一哨巡完,看到霧氣中幾乎看不清五指,十分詫異。

  「洛陽這個地方冬天都這麼大霧麼?」長孫晟回到值房,對左宮伯宇文明說。宇文明搖頭,他是宇文神舉的族侄,也很受宇文邕信任,一直戍衛宮禁,這次東巡,他也負責打前站。

  「我來洛陽也不久,這段時間從沒見過大霧。」宇文明搖頭說道,看著這個天氣,心裡也有些不安。

  「六敦,我有些不放心,如今宮城殘破,這麼大霧,我怕出事。這哨的管帶是誰?」

  「賀蘭迷骨突,這傢伙有些粗疏。」宇文明的神色有些難看。

  「我去跟這一哨,六敦兄,你跟著下一哨,無論如何,先安然度過這個大霧天再說。」長孫晟重新套上披膊,提著長矛就離開了值房,走出去十來步又折轉回來,取了櫜鞬系在蹀躞帶上,仔細調整到順手的位置,才又急沖沖的衝出值房。宇文明看他披著甲冑還跑得飛快,也是失笑,年輕真好。

  重建的宮城並不大,除了固定的哨卡,巡邏的流動哨一共六支。正好是交接哨的時候,長孫晟一路上把要下哨已下哨的什都,都攔了下來。他想得很明白,現在最重要的只有天子,只要把天子寢宮守住了,其他都是小事。不僅如此,當匯聚了四個都之後,發現這個大霧會被集合的軍旅沖開,心中更加憂慮,這個明顯不是正常的霧氣,能被軍氣沖開必然是術法。

  眼看快到皇帝寢宮,都沒有見到這一哨的管帶賀蘭環,長孫晟心中大急。忽然在他耳朵里聽到濃霧中重物落地的聲音,還夾著金屬撞擊的聲音,他眼神一凝,「這個方向!」軍士向前衝去,他反而停下腳步,取出金梢弓,冷靜的梳理弓弦,搭上了一支金鈚箭。


  隨著士卒的沖陣,濃霧被沖開,露出倒在地上的十幾具屍體,都穿著甲冑。長孫晟眼神銳利,看到其中一個穿著明光鎧,最少也是個儀同,心中一沉。雖然他看不慣這個二世祖,但是物傷其類,他心中的怒火也已經衝到頭頂。但是他此刻手卻愈發穩定,側耳傾聽,忽然鬆開弓弦,羽箭飛快的沒入濃霧中,傳來一聲悶哼,濃霧散開,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影撲地而亡。長孫晟看也不看,羽箭轉向另外一個方向,箭羽離弦,一個黑影剛剛摸到甲士的背後,被一箭穿心,軟軟的倒在地上。濃霧中傳來一陣騷動,長孫羽箭連發,濃霧中接二連三傳來慘呼聲,禁衛們士氣大振,而濃霧中的人則連連後退。

  與此同時,剛剛修復的含章殿中,宇文邕披衣而起,走到門口,宇文孝伯全身披掛站在門口,另外一側站著一個英偉的青年,也是全身披甲,扶刀而立。「胡三突,殿外現在是什麼情況?」

  「回秉至尊,目前殿外大霧伸手不見五指,暫時情況不明。達奚將軍已經派出侍衛前去查看,請陛下不要離開殿中。」

  青年是上柱國達奚武次子達奚惎之子達奚英,領右司衛,達奚家三代純臣,極受宇文邕信任。他也按著橫刀站在天子側前方,沉聲說道:「至尊,臣派出去的侍衛,目前杳無音信,這霧來得古怪,還請殿下在殿中不要出門,以策萬全。」

  話音未落,西側廊下傳來廝殺聲,能清晰的聽到穿著鎧甲的人體倒在地上的聲音。

  宇文孝伯冷笑一聲,「達奚將軍,此必聲東擊西之計。我守此門,你去解決西廊的蟊賊。」

  「諾,宇文大人,這一旅人便給大人守在這裡,我去儘快解決西廊。」達奚英從侍衛手上接過長槊,快步轉向西側。

  他才過去不久,東側也傳來交兵的聲音,宇文孝伯的臉色愈發肅穆。「當值的宮伯該殺!諸侍衛,圍住此殿,無令不得擅動。」話音未落,濃霧中飛出無數的烏鴉,從天空之中飛撲而下,原本整齊的侍衛隊列瞬間大亂。黑暗中,兩隻身影想衝進寢殿,卻被七八支長槊交錯叉住,槊鋒交匯,腥臭的血肉灑了一地。更有一些淡淡的黃霧升起,一時間,聞到味道的禁衛軍都開始嘔吐。混亂中,幾個黑影從濃霧中閃現出來,塗了墨汁的刀鋒掠過這幾個禁衛的脖子,直接倒在地上抽搐掙扎。

  宇文孝伯冷哼了一聲,「道成,交給你了。」

  「是,」昏暗的陰影中,一個道人長身而出。手中捏著的一把符籙朝空中丟去,無數烏鴉穩不住身子紛紛落下,被禁衛們亂劍砍死。還有兩個明顯不是人類的身形也在濃霧中被符咒壓制,霧氣散去,禁衛們趕上去接連幾槊,直接捅死,倒在地上現出一隻灰熊和一隻浣熊的身體。

  宇文孝伯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俯視著台階下的戰場,聲音冰冷。「張內史,給至尊披甲。」

  站在宇文邕背後的幾個內侍急忙拿著宇文邕的金甲給他披掛,宇文邕笑著說:「胡三突,禁衛英勇,且放輕鬆,看兒郎們殺敵。」

  宇文孝伯隨手從正門口的侍衛中點了四個人,「你們四個人去至尊身邊守著。若干,你派十個人,分五個方向衝出去,調外宮巡守來援。」

  領軍的小宮伯若干胡祿也是勛臣子弟,立刻從廊下禁衛中選出了十個精銳,往四面衝殺出去,但是濃霧中很快就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音,受傷嘶吼的聲音,漸漸又沉寂下來。

  宇文孝伯面沉似水,直接拔出橫刀堵住殿門。

  就在這時,從宮門口的濃霧裡傳來廝殺的聲音,濃霧被軍氣沖開,站在高台上的宇文孝伯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軍士,砍翻了幾個黑衣人影,結著陣型往宮內衝殺。隊伍中,一支接一支的羽箭射出,濃霧中的黑衣人一個個在箭下倒斃。

  看到有援軍,守殿的禁衛士氣大振,軍氣結集,霧氣被排開,更多的黑衣人現身出來,沒有霧氣的掩護,這些只穿著皮甲的刺客對上甲冑齊全,三杖在手的禁軍根本不是對手,馬上就開始出現大量的死傷。

  此時的宇文邕也已經披了甲,走到殿門口道:「如此射術,必是季晟來援,可無憂也。」

  此時的長孫晟身邊已經集結了整整四都八什,還有兩個值日哨官跟著,軍氣濃烈,霧氣根本無法阻擋。從宮門殺到殿下不過短短五十餘步,他的羽箭就沒有停過,每發必中,殺得刺客們心膽俱裂。在西南角的牆下,原本有一團濃烈的大霧,此時也漸漸散去,一個一身黑色長袍,結著辮子,掛著一堆稀奇古怪法器的人暴露出來,心中大驚,呼嘯一聲,高空中一隻獵鷹俯衝而下,抓著他的手就把他提到半空中。

  「想跑,」長孫晟冷笑一聲,掣出兩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瞬息之間,一支箭正中獵鷹,一支箭正中那個黑袍人的背部。獵鷹吃疼從天上墜落,將黑袍人直接砸在宮牆上,隨後一頭栽倒在牆外。


  「好神射。」宇文邕看得很清楚,大笑起來。此時殿中其他的地方的廝殺已經漸漸平息,這一箭的風采教所有禁軍都喝了一聲采。

  長孫晟沒有動容,而是直接跳到宮牆上,看著背上插著一支箭,玩命奔逃的黑袍人,正要再補一箭,沒想到一摸摸了個空。一胡祿金鈚箭盡然教他射空了。

  宮中禁衛不允許帶弓箭,還好此時達奚英也剛剛殺到牆邊,急忙解下自己的胡祿丟了過去,這慢了一晌,那個黑袍人就跑得極遠了,這個腳力看著也不像人類應該有的樣子。

  看到賊子基本伏誅,大家也都鬆了口氣。也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突生,一個身材長大卻枯乾的身影,忽然從寢殿的橫樑上落下,此時侍衛這宇文邕的四個親衛的注意力都在長孫晟的身上,這個身影手上的短刀直接其中一個人脖子裡面搠了進去,這個侍衛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身體就軟倒下來,露出好大一個空擋。

  這個黑影就趁著這個幾乎不可能的空窗,抬手就是一發袖箭。宇文邕此時身上還披著甲,但是這支袖箭就精準的從他披膊和胸甲的縫隙間穿透進去,正中他的左肋。

  站在宇文邕身邊的內侍驚恐的大叫,就在叫聲剛剛出口,這個黑影已經從另外一個侍衛身邊掠過,這個侍衛的脖子立刻噴出大團的血液,癱軟下來。

  殿門口的宇文孝伯驚怒交集,他也是文武之材,橫刀斬來,沒想到這個身影雙手一分,墨黑的刀分成長短兩柄,長刀將宇文孝伯的橫刀隔開,短刀從他的胸前划過,雖然宇文孝伯身上披著甲,但是這刀也顯然不是凡品,一刀直接割開了他胸前的甲葉子,在他胸口割開一道一尺多長的大口子。宇文孝伯大叫一聲仰面就倒,嚇得幾個剛衝上來的侍衛趕忙扶住他,也就在這一瞬間,這個黑影飛身而起,躍上殿頂。

  月光下,所有人才看清這個黑影是一個鬚髮花白,身材枯瘦的老者,大笑道:「弒龍者,劉桃枝也!」

  笑聲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劉桃枝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在半空中硬生生橫移了半尺,原本應該正中他後心的羽箭正好命中他的左肋下。劉桃枝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連滾帶爬的翻過廡頂,就算如此,躲過了第二支箭,沒躲過第三支,直接被羽箭射穿了左手,那把鋒銳的短刀掉在琉璃瓦上,他也顧不得去撿,狼狽的逃竄而去。

  而此時的殿下,沒有人顧得上他了,所有人都涌了上來,官職最高的達奚英橫劍擋住殿門,急促的下令,「立刻將宇文公送到左廂處理傷口,長孫晟,你上殿頂,我要你的視線之內,絕不能有有一個活著的刺客到達殿前。張內史,你立刻派人去請御醫,要能守口如瓶的,但凡泄露半個字,我殺他三族。」

  長孫晟三兩下躍上廡頂,高踞在琉璃瓦上,抱著櫜鞬注視四方,他看見有內侍連滾帶爬的帶著一堆御醫闖進殿裡,又看到幾個宮伯接連趕到,在達奚英的指揮下把含章殿圍得水泄不通,也看到宇文孝伯在偏殿裡面簡單包紮之後,披著大袍子站在殿前指揮全局。直到天光大亮的時分,殿中才傳來歡呼聲,「至尊醒了,至尊醒了。」聽到這個動靜,廊下諸軍都歡呼起來,而長孫晟一顆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看著旭日驅散黑暗,照徹大地。

  ……………………

  宣政元年元月十六,聽說天子在洛陽身體不豫,留守長安的王公大臣們紛紛趕來洛陽,就連剛剛走到南兗州,屁股都沒坐熱的隨國公楊堅也被緊急召回洛陽。就在楊堅的車駕儀仗進入洛陽不久,兩個騎士帶著八匹駿馬繞過洛陽,直接往洛州南部的陽城而去。

  這兩個人正是易仲安和折安,瑩華易仲安依依不捨,硬是在濟源渡過了除夕。本來瑩華還想磨蹭到元夕之後,源君廣實在是忍不住了,直言龍宮對她也是望眼欲穿,希望能趕在元夕前回龍宮過年,這才依依惜別。從軹縣南下,從新渡過河橋這一路上兩人也看到了不少的儀仗,不過既然天子鑾駕在洛陽,兩人也沒有多想,更沒有去瞎打聽。乾脆繞過洛陽直接南下,和比他倆晚一天到洛陽的宇文憲擦肩而過。

  元月十七,兩人已經越過轘轅關,趕到嵩山腳下,遠遠能看到山上的皚皚白雪。陽城縣尉元健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陪著他倆一直到嵩山腳下,還是勸道:「易先生,折都督,今年嵩山雪大,道路濕滑,兩位不如先在中嶽嵩高廟暫住,等明年開春雪化了再上山。」

  易仲安冥冥中一直有一種不安,他知道宇文邕在伐齊之後很快就死了,但是具體什麼時間,怎麼死的並不清楚。陽城離洛陽太近,萬一有事根本沒有迴旋餘地,他才不干呢,早點躲進山里才是正事。於是婉拒道:「多謝贊府好意,我們這次東來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家師和齊王殿下都在長安等著我們,實在不好再耽擱了。」說完,他和折安相視一笑,牽著馬,一起踏著積雪,走進了巍峨嵩山之中……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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