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建木森森烏有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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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收拾心情,在山林中找回了各自的馬匹物資,別的倒是好說,只有焦子順開壇用的鼎爐,被不知道哪個老鬼劈成兩半,積年的香灰撒了一地。氣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夜無話,幾人一路向西再折向北,走了有一天半的時間,才在第三天的時候將將趕到河橋渡口。不巧的是,渡口正有貴人在下船,綿綿延延近一里多地。又是車馬又是女眷,還有護衛的馬匹和兵甲。眼看天色將暗,渡河已經不可能,只能安心站在路邊看著一隊隊侍衛和僕從整理隊伍和行囊。

  狄進諳熟典章制度,看著車馬上的認旗,雖然還沒有完全展開,也看了個七七八八,「這是隨公的車駕,奇怪,隨公是定州大總管,現在這不年不節的,怎麼突然回來了,還帶著家眷,這是鬧哪一出呢。」

  正疑惑間,薛承弼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玄卿,玄卿大兄!」

  聽到呼喚,其中一輛車駕上一個姿容端莊的文士回頭看來,「你是?北祖房的薛十三郎?」

  「正是,」能被記住,薛承弼很高興。他比薛道衡小十多歲,從小就很崇拜這個文名滿天下的族兄。

  車上此時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玄卿兄,既然是你的族弟,不妨一起上車來。」

  「隨公,舍弟並非一人,恐怕有些不便。」薛道衡看到薛承弼站在一堆人中,還略微靠後,只能如實回復。

  「咦,」車上的男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來,「不意還有熟人,既然如此,玄卿兄,那便道左相見吧。」說著他和另外一個青年男子一起跳下車,隨意擺了擺手,一堆僕從迅速在路邊搭起屏風,桌案,地上鋪了地毯,還放上了靠幾,香爐和茶爐。

  「焦先生,長安一別,也快一年了,沒想到還能陌路相逢,我們也算有緣人了。」來人身長七尺有餘,方面長頜,高額隆準,留著短髯,衣著素色的緞袍,神情威嚴,就算笑的時候,也看著非常的嚴肅,「道左簡陋,叫適之見笑了。」

  「長安一別經年,隨公風采猶勝往昔。公之簡樸,天下咸聞,如此叫子卿受寵若驚了。」焦子卿很認真的說道。

  看到正在往香爐裡面放檀香木的隨公府下人,易仲安心中暗暗苦笑,只能說和北齊,南陳的貴人來說,北周的貴族算得上是很儉樸了。

  來人——隨國公楊堅,擺手笑道:「適之啊適之,你一個方外之人,莫要學那些馬屁精說話。你怎麼到了河橋,這是要去并州?」

  焦子順並沒有因為楊堅的隨和而放鬆,先是一一介紹諸人,接著說道:「隨公,聖人命我和道成二人東來,是為了興復洛陽天地壇和洛陽宮中的祈年殿。不意恰逢這位易郎君和兩位仙姝,得知緝拿鼠妖的事情,我既然身為道門一份子,自然也要共襄此事。」

  楊堅不疾不徐,先是和諸人見禮,以堂堂隨公之尊,對狄進和薛承弼也各還了半禮。二女都戴著冪離,焦子順沒有介紹她倆的身份,楊堅也不以為忤,一樣行禮如儀。氣度雍容溫雅,令人心折。行完禮,他又拉過身後的二人,指著年長的這位說道:「名滿天下薛國僑自是不必介紹了,此番玄卿奉召入長安必有大用,我這是厚著臉皮,蹭他名聲一用。另外這位是聞喜裴弘大,某的記室參軍,也是河東英才俊士。」楊堅說話間,氣度雍容溫雅,令人心折。

  薛道衡成名已久,只是微微頷首與眾人見禮。倒是這個裴參軍眼神靈動飄忽,笑著辭謝:「河東裴世矩,見過諸位高賢。小子也就是仰賴家名,才得到隨公垂青,做不得數的。」

  「所以,你就把道成兄一個人丟在洛陽了?」楊堅看幾人亂紛紛見完禮之後才笑問道,「適之,之前我在長安,怎麼不知道你還是這麼個急公好義的性子。」

  易仲安雖然不熟悉楊堅這個人,但是大名鼎鼎的隋文帝還是曉得的。對於焦子順和張賓兩人遊說楊堅的事情也很熟悉,只是沒想到三人其實很早就認識,而且私交極好。不過他更多關注卻在裴世矩身上,他看著身量頎長,卻很有些清瘦,頜下剛剛開始蓄鬚,還有些亂七八糟,「原來這就是邪王年輕時候的樣子啊。」他心裡也是暗暗好笑。

  「易郎君芝蘭玉樹,又有俠義心腸,可敬可嘆。不過如此少年英傑,就寄身江湖,有些可惜了。」楊堅轉向易仲安說道,「易郎君,自昭玄(高熲)走後,我這府里一直缺個主簿,待遇肯定是比不上齊王府,不知道易郎君可願意屈就?」

  楊堅折節下士,寬宏節儉的名氣很大,一旁的狄進和薛承弼都流露出艷羨的神色,不過這也和易仲安出身齊王府有關,兩個人雖然也出身名門,不過算是北齊舊臣,倒也沒有嫉妒的神色。

  但是知道歷史的易仲安怎麼肯把自己和這個老賊綁在一起,這要是真和隋朝國運糾纏不清,那就完蛋了。「隨公太抬舉小子了,小子年方及冠,豈敢當此美譽。況且,小子聽說,橘生淮南為枳,是物性地氣不相同也。安自幼性情沖薄,志在這山林湖海之間,若是入了廟堂,只怕就要變成隨公相看兩厭的苦枳了。」


  楊堅自然聽得出他婉拒之意,但是並沒有放在心上,少年心氣麼,大體如此。「既然人各有志,也不好勉強,」他看見一個青年騎著馬正從隊尾趕上來,於是招手道,「季晟,你來得正好,來見見這江湖上的少年俊彥,你們年紀相仿,正好親近。」

  來者身量不高,身材比例卻是極好。熊背蜂腰,雙手頎長,雖然披著皮甲,也難掩一身的英氣,尤其是一雙眼睛,亮的嚇人。「洛陽長孫晟,見過諸位,見過這位小郎君。」

  長孫晟的面貌也是極為英俊,和易仲安站在一起仿佛一時瑜亮。楊堅和在場的諸人看了也是非常讚嘆。長孫晟雖然出身將門,卻是個情商極高的,進退有度,言辭風趣,只是聊了幾句,就和在場諸人都熟絡起來。聽到諸人追擊鼠妖的事情,更是躍躍欲試。最後還是楊堅摁住了他,「這次回京陛辭,我聽說陛下有意留你在京中為宿衛,你且安心隨我回京。休明是不是在後隊還沒有過河?你且代我送諸賢過河,之後叫休明跟著一起北上。」長孫晟無奈,只能稱唯。

  楊堅又命人取了一袋金瓜子和一袋子銅錢,「諸位所行的是弔民伐罪的義舉,堅也心嚮往之。奈何王命在身,這些就送給諸位,以壯行色。」

  不等其他人推辭,焦子順就把兩個袋子接了過來,掛在折安的馬鞍子上,「隨公心意,不好推辭。不過隨公這是要進京大用了麼?」他隨口問道。

  楊堅苦笑,「哪有什麼大用,如今南貉北犯,已經逼近徐州。之前郯國公(王軌)已經到了徐州,如今聖人又將我移鎮南兗州,我正好進京陛辭,請陛下面授機宜。」

  狄進和薛承弼都是世家出身,焦子順也在長安混了很久,哪能聽不出楊堅的言下之意。知道楊堅是對這個安排不滿意,借著陛辭的機會拖延時間呢,這話誰敢接口,不小心一個誹謗聖躬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幾個人都不敢接話,顧左右而言他。只有焦子順和楊堅之間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色。

  言談依稀,大家一起拜謝了楊堅,藉助楊家雇的大船順順利利渡了河,匯合長孫敞(字休明)便繼續北上。長孫敞和他哥哥完全是兩個性子,性格看著有些內向,和他說什麼,回答得也是一板一眼,有些少年老成的樣子。倒是狄進觀人入微,看他說話時眼珠子亂轉,悄悄和易仲安說,此子城府極深,建議敬而遠之。

  以易仲安的歷史水平,他完全不知道後來這個長孫敞幹了些什麼,是不是名人,反正在他印象中沒有這個名字,自然也不會去刻意接近和疏遠。不過長孫敞好武,狄進和薛承弼說起來都比他長一輩,不好真的動手,反倒是易仲安的劍術遠在他之上,尤其是他的雙手長劍術,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施展,令人十分驚艷。就算是薛承弼這樣家傳戟法的世家子,也一時手癢和他試了二十幾合,居然還隱隱落在下風。

  這一日,和易仲安試完劍,用完朝食,薛承弼忽然笑了:「此地離武德郡不遠,那便是司馬氏起家之地,易少君,我們要不要轉道武德郡,想來正合鼠輩藏身。」

  易仲安也是失笑,他知道薛承弼是頑笑,不過想了想,還是說道:「從北邙以來,各地地祗大多失位,大河兩岸幾次征戰,更是一片白地。若那鼠輩也是從此過河,卻是能避過地祗的監控。武德郡離此不過十數里,司馬家宗祀未絕,若還有三二值日功曹,日夜遊神,正好可以尋問這鼠輩去向。」

  「那就依少君意思,從馬前驛向西北四十餘里就是河陽縣,河陽縣東有蟒水,再沿著蟒水向東,不出百里,就能進入武德郡境內。」長孫敞雖然年輕,地理卻是十分熟悉。「北地殘破,這驛站備馬不足,我們去河陽縣換馬,沁水縣尉乙旃春生也出自隨公門下,與我家有舊,必不會為難。」

  這時焦子順剛做完早課,轉過來聽見,笑道:「可是長安南市集乙旃家大郎,喚做榮的那個?他父親是個好道的,早些年常有來往,沒想到這小子,如今也做縣尉了。」

  「乙旃伯伯早年在戰場受了傷,騎不得馬,提不得刀,所以多好佛道事。沒想到還認識焦道長。春生大兄在去年伐偽齊時,戍衛天子,功勳三轉,所以得隨公薦拔,分守河陽。」

  其實易仲安和折安本來就有一匹備馬,加上離開華陰時候,李二,楊三兩個人又送了一架車四匹馬,並不缺馬。不過焦、狄、薛三個人都是騎得官馬,路上也沒有好料,都需要換馬。於是一行人都往河陽縣城而去。

  靠近縣城不到三里,就有差役鋪丁迎了上來,看到折安和長孫敞分別亮出齊王和隨國公的令符,其中兩個撒腿就往縣城裡面跑。其他人則是卑躬屈膝得上來牽住轡頭,口道恕罪,為幾人牽馬緩緩而去。

  才剛進城門,就看到兩個青衣官員聯袂而來,其中一個年輕的看到焦子順大喜過望,滾鞍下馬抱住焦子順的大腿,「焦道長,焦老爺,我是南市的小榮,老爺可還識得。」

  焦子順哭笑不得,「乙旃榮,乙旃春生,你好歹也已經是朝廷命官,這成何體統。」

  旁邊那個年長的青衫官員也是哭笑不得的拱手:「下官河內司馬柳可慎,見過諸位上差。上差莫要怪乙旃縣尉唐突,實在是這幾天被弄得焦頭爛額。」

  乙旃榮這時也放開了焦子順,接口說道:「我們河陽雖然是河內首縣,但是飽受兵燹之禍,如今一共只有一千五百多戶。其中有一半集中在蟒水兩岸,尤其是西郭,長店,大夥三個村子,集中了近五百戶。如今這三個村子出了怪事,從上個月開始,每天都有人睡下之後就醒不過來,如今已經蔓延到二百餘戶,前幾日已經有昏睡中的人瘐死在床上,現下人心惶惶,好多人打算搬到鄰縣去。」

  乙旃說的言簡意賅,幾人卻都聽的明明白白。對於中下縣來說,這的確是天大的事情。看到焦子順和狄進,薛承弼幾個都轉頭看他,易仲安十分果決,「乙旃縣尉,還請前面帶路。」

  乙旃榮倒是被他的果斷搞得愣住了,柳司馬看看天色,佩服的說道:「乙旃縣尉,既然上差和這位道長都願意幫忙,你就不要耽擱了,速去速回,老夫晚上在府衙內設宴為上差們洗塵。」

  於是諸人馬不停蹄又從北門出了城,一路疾馳,不過半個時辰就跑到蟒水邊。一路上和別處也差不多,田地大半荒蕪,滿眼都是雜草亂樹,慢慢靠近蟒水才看到一些明渠和旱田,看到些許耕種的痕跡。時近初冬,田裡也沒有勞作的農民,草長豆稀,一片白地,只有幾隻烏鴉在天空中盤旋。

  「蟒水在這一段最是平直豐沛,兩邊田地都是縣裡最肥沃的,那三個莊子就在蟒水兩邊。」乙旃榮解釋道。

  越往前走,樹木也越發的茂盛,不過也漸漸有些章法,除了北地常見的欒樹,楊樹之外,也多了一些棗樹、柘樹和栗樹。正是栗子成熟的時間,偶爾也能看見一兩個村人在樹下撿栗子。

  穿過林子,就能看見幾間土圍子,幾人正要進村,易仲安卻忽然停下馬向蟒水望去。只見遠處蟒水東岸,有幾株遮天蔽日的大樹,樹下隱約可以看見另外一個莊子。易仲安看了一會,驚疑不定的望向昊明琳,正巧三娘子也同時向他往來,顯然兩人都有所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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